“日耳蛮(赢)学”的本质,是阶层固化的反向合理化
仿佛一夜之间,中文互联网上开始流行起了“日耳蛮(赢)学”这个词。
在一个经历过四十年狂飙突进以及正在经济转型的时代,我想很多人都会有“新词焦虑”,一旦蹦出某个新的词汇或术语是自己还没听过的,就会不由自主地紧张。比如,AI领域有了现象级的ChatGPT,又有了Deepseek,现在又出来一个Manus,无论其是何方神圣,质地如何,大多数人都会不由自主的去关注一下,生怕自己跟不上时代了。
因此,当看到网络上如一夜春笋一般蹦出来“日耳蛮(赢)学”这个我从未耳闻的概念时,自然也忍不住小小焦虑了一下,接着就是赶紧去学习,到底这是个什么东西。
然而仔细了解过后,却让人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首先,按照网络总结,所谓“日耳蛮(赢)学”虽然是最近才开始流行的概念,但其雏形却早就在网络上出现了。
然后,你仔细去分析,会发现其中并没有多少新鲜的东西。这又违反了某种直觉,即某个新概念的出现,至少其中包含着某些不同于以往的“质”,哪怕其质地并不如宣(chui)传(xu)的那么显赫,至少也要有一点新鲜的东西。比如大数据,区块链,大模型等等。
然而,“日耳蛮(赢)学”真的是那种你越了解,就觉得越乏味的东西,这就很让人匪夷所思。究竟一个内核并不新鲜的东西是如何引发了互联网的风潮,并看上去似乎有一统键政江湖之势?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又会往何处去?
按照网络的说法,“日耳蛮(赢)学”真正称得上“创新”或者说突破的,主要是两个点,一是将所有同处于己方基本面,却不愿意与自己一同坚持赢学叙事的,概之以“达利特领班”之名,二是指出了西方所谓“正道文明世界”的终极版本乃是印度种姓赢学。
说实话,如果单以这两个“理论突破”对于键政PK的作用来说,可以说立竿见影,它可以迅速区分“敌我”和“异己”,并且对方的一切理论反驳都将堕入无效的自证循环,即“越自证越说明理论的正确性”。
但,任何一种理论“范式”的形成和推而广之必然有其时代特征和推动力。如果放宽一点视野,我们便能得到“日耳蛮(赢)学”之所以在当下蔚然成风,是有这么几个原因的。
一是从去年年末到今年为止,在中国与世界对话的这个舞台上,无论是政治、经济、军事、文化还是键政,堪称“捷报频传”,比如《黑神话 悟空》在全球的火爆,比如六代机的升空,比如小红书大对账,比如Deepseek惊爆全球科技界乃至金融界,比如《哪吒2》如火箭升空一样的票房奇迹……
这种种的捷报,自然让人欢欣鼓舞,也让键政陷入了又一片的“赢麻循环”。
然而,广大键政人很快又意识到,这种纷至沓来的捷报却并没有带来想象中那么高的情绪价值。也就是说:我明明赢了,为什么我却缺乏“赢感”?这不由得让一部分键政人继续埋头去寻找理论解释以及解决方案。于是,早就潜藏在过去键政叙事中的“日耳蛮(赢)学”呼之欲出。
另一方面,则是一种长久以来的困扰,尤其是对于广大国人男性来说,即“缺乏性魅力”。这种困扰对于做题家和绩效人来说尤为痛苦,即“我明明方方面面取得了绩效和进步,为什么我还是没有性魅力”?
这种事情,恐怕不能单纯以所谓的种族、国别刻板印象来解释,因为这在本国男性中一样存在。比如我举一个例子,当年《奇葩说》有一季的一个辩题叫“喜欢的ta在恋爱中,要不要告白”,对阵的双方是说唱歌手未来星和学霸贾开元。我把这张图片放在这里,大家可以一目了然:
马东还很“诛心”的让前十八线女团成员马剑越起来回答:一个好男生和一个坏男生,你喜欢哪一个?马剑越毫不犹豫的说:我喜欢坏的。
这就是广大“国男”面对的尴尬处境,即一方面你响应社会的号召,努力卷绩效、做优秀的做题家和打工人,另一方面,经过社会熏陶的异性却毫不犹豫将你放在择偶链的最底层。
另一方面,那些所谓的“坏分子”,或者仅仅是生了一张白皮的老外却往往可以以容易的多的方式一亲芳泽,那么广大国男的奋斗价值又体现在何处呢?当这个疑问以国别和种族的维度被提出来时,撞上的正是杨笠的那个问句:你(老外)明明那么普通,为什么可以那么自信?
第三点,即今年年初自川普二次上台以来,以一系列的组合拳开始了又一轮“美利坚赢麻了”的激情之旅。甭管这其中有多少沟坎或者台面下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所谓“西方正道文明”对于赢和“赢感”的近乎上瘾般的追求自然也激起了中文键政人的讨论和分析热情。
所有这一切,加在一起促成了“日耳蛮(赢)学”在当下的不胫而走。但我想指出的是,这一轮键政热潮很可能迅速走向泡沫化,它的KPI走势并不像刚开始走红那样的坚挺而长期有效,可能很快我们就能见到它的边际效应衰减。
其真正的问题在于,广大中文键政人为什么在“一片形势大好,捷报频传”的情况下,在明明看上很快就能“赢”甚至已经在各个单项上不断赢的情况下,却去追寻“赢感”?而这种赢感事实是一种唯心论支撑下的“闭环赢学”?这里面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事实上,“赢”和“赢感”的分离,不仅仅在“日耳蛮(赢)学”总结的“西方正道文明”世界里是个问题,在中文键政中同样是个问题。
但按照这些年来中文键政的审美惯性,一旦对这些问题进行剖析,很容易陷入到一系列诸如“反思怪”、“恨国党”、“理中客”乃至最新鲜热辣的“达利特领班”的逻辑陷阱中去。
好在,既然在“日耳蛮(赢)学”风行之后,“赢感”已经不是个问题,那么可以想见中文键政将很快进入一个“赢感”的螺旋下降通道,因为“无敌是多么寂寞”,一切必赢的游戏,无论过程多么曲折精彩,结果都必然是乏味的。
正像我开宗明义指出的,“日耳蛮(赢)学”风行的本质,是阶层固化的反向合理化。这句话怎么理解?为什么我们经过一个长期的经济加速过程,现在进入了转型期,甚至官方都已不避讳“阶层固化”逐渐成为一个现实,但却似乎很少有人用它来解释当下的社会现实及心理?
原因在于,“阶层跃升”作为一个长久以来被广泛认可的社会事实和愿景,它的合理性和天然的政治正确性在中文键政中的影响是根深蒂固的。而从“阶层跃升”到“阶层固化”,有两个门槛是不容易迈过的。
第一就是很多人指出的,阶层跃升背后的绩效主义和进步主义基础。因为阶层跃升的目的是追求“赢”和“赢感”的统一,而绩效主义和进步主义正是走向赢的必经之路。
因此,哪怕事实上还没有实现真正的跃升,绩效的进步带来的上升感也是可以确实感受到的。比如过去吃不起肉,现在天天能吃肉。过去我们没有流浪地球黑神话一样的文化产品,现在有了等。哪怕跟目前的世界最高水平还有差距,但这种进步的脉络线索是非常鲜明清晰的。
但正因为如此,在各个单项上不断“赢”的国人,却难以把KPI转换为事实的幸福指标,哪怕是以最世俗的指标:黄金屋、颜如玉。这两者在今天甚至成为了一种一提就尴尬的存在。而刚刚过去的fatcat事件,似乎又从侧面进一步印证了这种绩效主义的尴尬。最新的司马南事件,更说明,高明的“达利特领班”却往往能以爱国者的面目混迹于普通民众中间。
另一方面,事实上的经济转型压力也传导到了每一个人身上。必须指出的是,这一点并不分中外。过年前的小红书大对账,可为佐证。
那么,所谓“阶层跃升”短时间内看不到曙光的情况下,“阶层固化”似乎反而成了一种“没那么坏”的选择,因为毕竟还有一个更糟糕的选项“阶层滑落”在下面等着。
所以,既然发乎其上取得其中,那么基于“阶层固化”的“日耳蛮(赢)学”似乎也没那么不可接受了。从这个意义上,“日耳蛮(赢)学”在中文键政圈的不胫而走,不只是另一种行为艺术般的“用魔法打败魔法”,它也是百多年前国人在万马齐喑状态下的另一种“拿来主义”、“师夷长技以制夷”在今天的魔力回响。
然而,问题的核心还是在于,如果“赢”和“赢感”可以这么方便的分离,如果“赢感”的获得可以如此便捷和廉价,那么还要什么自行车呢?不论婆罗门、达利特还是日耳蛮,真的可以就这么隔着键政的茧房,互道一声SB,然后各自安好?
事实上,魔法是不能打败魔法的,魔法对轰的结果最多也就是五五开。尤其是,在今天我们已经各方面处于“赢”或者将要赢的状态下,“日耳蛮(赢)学”的流行反而在缩小而不是放大“赢”的边际效应,相当于你苦练多年已经在奥利匹克运动会上达到了冠军的指标,却最终给你颁发了一个儿童运动会的金牌一样。
而“日耳蛮(赢)学”对于绩效和进步主义的吐槽和祛魅,核心还是阶层固化大背景下的一种自我嘲讽和意义消解。在这个意义上,对于“达利特领班”和“西方正道世界”的那些辩论语境下的赢学KPI,是支撑不了一种键政语境下的长期叙事的。毕竟,所有赢学的基础都在于“吃饱了饭没事干”。而基于中国的物产和人口,这方面的压力是始终存在的。如果赢学和赢感并不能让你时时处处处于“饱”的状态(无论物质还是精神上),那么要它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