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化一下:亲中又亲俄,匈牙利这国“很不欧盟”

大家好,我是在观网陪你看世界的谷智轩。4年一届的欧洲杯,因为去年疫情,延迟到了今年举办。本周二,匈牙利主场对阵葡萄牙,虽然匈牙利最后以0比3落败,但给人印象最深的,却是在新冠大流行背景下,主办球场里近乎满员、人声鼎沸的场景。相比之下,其他欧洲杯主场的限制措施,就要严格多了,比如著名的温布利球场,只开放了四分之一的座位。匈牙利之所以敢这么玩,就是因为他们赶在欧洲药管局之前,就率先批准了中国和俄罗斯的疫苗。在中俄疫苗加持下,匈牙利疫苗接种率已经超过4成,成功走出了第二波疫情。作为欧盟的一员,匈牙利在对华议程上,可一点也不跟着布鲁塞尔走,近两个月连续三次使用“一票否决权”,阻止欧盟发表意图指责中国的涉港声明。这一切,都和匈牙利现任总理欧尔班密切相关。在欧美,右派将他视为榜样,左派对他恨之入骨。欧尔班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又对匈牙利做了什么?本期《消化一下》就带大家看一看匈牙利,这个“很不欧盟”的欧洲国家。

1918年,伴随着一战结束,奥匈帝国也轰然解体。身为这个二元帝国中的“一元”,匈牙利也获得了独立。但一战带给匈牙利的,不只是独立,还有丧权辱国的《特里亚农条约》。1920年6月,去巴黎参加合会的匈牙利代表们,在这份屈辱的条约上签了字。根据条约,匈牙利失去了斯洛伐克和外喀尔巴阡、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特兰西瓦尼亚和布尔根兰,丧失了三分之二土地、近一半人口和八百年来唯一的出海口。丧权辱国的条约,成了民粹的催化剂。

内忧外患下,奥匈帝国前海军上将霍尔蒂率领“国民军”进驻布达佩斯,稳定了局势。1920年11月,霍尔蒂恢复了匈牙利王国,担任“王国摄政”。他利用人民对条约的不满,将战败和经济衰退的锅甩给社民党、工会和犹太人,挑动民粹,把自己包装成“护国公”。纳粹上台后,霍尔蒂更是追随德国,将十万犹太人送进了集中营。

二战结束后,匈牙利成立了社会主义政权,当时的匈牙利领导人叫拉科西,一直以“斯大林最好的匈牙利学生”自居,斯大林干什么,“好学生”就学什么。苏联和南斯拉夫闹不和,“好学生”就也学斯大林,把“铁托分子”打成敌人,你们不跟着我走,我就让你们跟着列宁走,关了35万人。搞到1953年,斯大林去世了,新上任的赫鲁晓夫开始批判起斯大林,“好学生”也连带遭到了批判。1956年,匈牙利爆发抗议,反对苏联控制。苏联一怒之下直接武装干涉,坦克开进布达佩斯,最后造成3000平民死亡。

虽然苏联成功镇压了匈牙利的抗议,但也给后来的当权者留下了教训。新政府上台后,开始逐渐偏离苏联体制,逐步放松了政府的管控,想要靠福利软化民粹情绪。公司可以自行决定买主和卖主、制定员工工资标准、员工也可以自行决定去哪里上班。计划经济体制虽然没被废除,但也仅仅保留在了宏观经济领域。政府在引入市场化经济的同时,靠着高额的外债维持高福利,经济和社会的自由程度,与旁边的南斯拉夫堪称伯仲。当时有个词,叫“土豆烧牛肉式共产主义”,就是用来形容匈牙利的。

1985年,戈尔巴乔夫上台,在“新思维”的影响下,匈牙利也开启了自由化改革。1988年3月,欧尔班和几个同学在大学宿舍里,成立了“青年民主主义者联盟”,当月,布达佩斯就爆发了大规模抗议,“青年民主主义者联盟”开始在街头发传单,要求实现多党制,随后逐渐发展壮大。1989年6月,26岁的欧尔班登上布达佩斯的广场,面对25万群众发表演讲,要求苏联撤军,成为匈牙利政坛新星。同年十月,匈牙利国会正式通过宪法修正案,实行多党制,匈牙利人民共和国变成匈牙利共和国,“人民”俩字没了。

这个时候,各个党派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在“颜色革命”前的匈牙利,无论是左派、右派还是蛋黄派,都是“目标驱动”型政党,只有一个共同目标,那就是“反共”。大家现在失去了共同的敌人,又亟需适应相互竞争的选举制度。而选举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强调各个党派之间的“不同点”,跟选民说“投我投我,我和别家不一样”。但在匈牙利的政治光谱上,代表左翼的“共产主义”已经成了禁忌,市场化、自由化、多党制、降低政府管控,这些早就是所有党派的共识了。要想拉到选票,就得找点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这个“密码”就是民族主义。所以,匈牙利的左右翼,和传统的左右翼并不一样。此后的近二十年,匈牙利都是左右翼党派轮流执政,右派宣扬捍卫民族和国家传统,提倡传统宗教的价值观;而左派,则强调全球化、世界主义,以及现代“公民意识”。而为了竞选,左右翼党派都对党主席全力支持,主动塑造卡利斯马式的领袖,左翼的社会党推出了久尔恰尼,而右翼的青民盟则推出了欧尔班。

2006年,为了推进财政紧缩的政策,时任总理久尔恰尼在政党集会里承认,自己为了选举撒了谎,之前说经济形势一片大好,是骗人的。结果录音被媒体曝了出来,让欧尔班抓住了把柄。为了给自己辩护,久尔恰尼马上出来澄清说,不光是自己,整个精英阶层都在撒谎,自己只是率先承认错误的人。这句“整个精英阶层都在撒谎”,又让欧尔班多了一手牌。打着“反精英”的旗帜,欧尔班在民间的威望越来越高。2010年选举,欧尔班领导的青民盟,靠着民众对精英阶层的不满,一举拿下了议会超过三分之二的席位。此后两次国内选举,欧尔班都稳居第一,席位稳超半数,匈牙利左翼自此一蹶不振。

长期以来,匈牙利民众都对加入欧盟抱有很高的期待,“入欧”也是各届政府的执政目标。为了满足欧盟的各项要求,匈牙利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经济私有化和市场开发,使得电信、媒体和能源都被外国资本垄断,百分之八十的银行落入西方国家的控制。然而,当匈牙利真加入了欧盟后,却发现欧盟没有想象得那么好,原本繁荣的农业、畜牧业,被低价农产品冲垮。08年金融危机爆发后,匈牙利更是陷入了严重的衰退,大量企业破产。欧盟为了保全大局,牺牲了中东欧小国的利益,引发了匈牙利民众的不满。

所以,欧尔班上台后的政策,用一言以蔽之,就是“反对欧盟”。欧盟怎么搞,欧尔班就反着来。欧盟不愿给匈牙利提供援助,欧尔班就提出“向东开放”,对接中国的“一带一路”。克里米亚危机后,欧尔班反欧盟而行之,主动加强和俄罗斯的合作。在国内,欧尔班一改过去二十多年的自由主义政策,将大量外资企业国有化,对企业征收高额“危机税”;反对多元化,把支持基督教、反对堕胎、反对同性恋写进了宪法,禁止变性人在法律上改变性别,把“匈牙利共和国”改名成“匈牙利”,又少了“共和国”三个字,在普遍信仰自由主义的欧盟国家中,造成了极大的震撼。

还有更绝的,那就是欧尔班对难民的处置。“阿拉伯之春”爆发以来,大量难民涌入欧洲,匈牙利成了难民入欧的主要过境国,每年的难民数仅次于德国。欧尔班向记者怒斥:“让难民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斥资修建边境隔离墙,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增派警力巡逻边境,还叫嚣着要让欧盟出修墙的钱;欧盟谴责欧尔班不负责任,欧尔班就开放了到德国和奥地利的边境,把难民往德国和奥地利送。这招后来被一个美国商人学去了,这人后来还当了美国总统。

加入欧盟这事儿,给匈牙利带来的,除了经济上的自由化,还有自由派的价值观,而传播自由派价值观的媒体,就成了欧尔班的头号死敌。在欧尔班的指示下,匈牙利议会通过了《媒体修正案》,重组国家公共媒体,解雇了全国三分之一的新闻工作者,由总理直接任命国家广播电视通讯社的领导人。另一边,大学也是传播自由派思想的温床。1991年,金融巨鳄索罗斯在匈牙利建立了中欧大学,在“后社会主义国家”里培养信奉“自由民主”的精英。然而欧尔班上台后,直接把中欧大学关了,还取消了全国大学的性别研究课程,切断NGO的资金链,让索罗斯恨之入骨。

欧尔班的一系列举动,自然是得罪了欧盟。2015年的欧盟峰会上,时任欧盟委员会主席容克在迎接欧尔班时,一点面子都没给,直呼“你好,独裁者”。2018年9月,欧洲议会通过决议,大水冲了龙王庙,对成员国匈牙利的“民主倒退”启动制裁。但这些,丝毫没碍着人家欧尔班继续我行我素。和欧盟闹崩了以后,匈牙利主动找到中国。2013年,中匈两国央行签署了双边本币互换协议;2015年,两国签署“一带一路”政府间谅解备忘录,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设立了中国品牌产品贸易中心,将匈牙利建设成中国在东欧最主要的商品集散地。今年3月,由中企承建的、从匈牙利至塞尔维亚的匈塞铁路贝旧段左线,已经全线开通运营。在欧盟和匈牙利互相越看越不爽的同时,中匈合作却不断创下新的佳绩。

好了,说了这么多,相信对于欧尔班,朋友们一定会有不同的看法。但是褒是贬我们先放一边,我接下来想聊一聊,为什么匈牙利会出现欧尔班。

早在上世纪80年代,匈牙利就陷入了人口负增长,而加入欧盟之后,匈牙利更加融入欧洲经济体系。一些前社会主义国家的企业,甚至还没有设立起会计部门,也没有学会怎么计算成本,就被汹涌而来的外资给冲垮了。转型后的匈牙利,乃至整个东欧、东南欧,都成为了“没有资本家的资本主义”。主要行业都是外国资本,国家富豪榜前几都是外国商人,成为了这些“后社会主义国家”的现状。对于一些富裕的社会精英而言,他们有足够的钱去投入资本再生产,一天赚下来的钱,可能比普通劳动者一年赚的都多。而对于更多的东欧平民阶层来说,他们唯一的资本,只有自己的劳动力。在西欧的资本家眼里,这些东欧人最大的优势,就是他们“足够便宜”。

在欧盟这样一个差异悬殊的统一市场,一定会有人选择“用脚投票”,追求更高的收入和更好的生活方式。匈牙利年轻人,从布达佩斯开车300公里到维也纳,工资就能翻三倍。根据匈牙利自己的统计,该国三分之一的年轻人都去国外工作了,剩下一帮老头老太太投票,自然只能是保守的思想占领高地。布达佩斯有着高耸的城堡和众多历史建筑,近年来也成为中国游客的热门目的地。然而像布达佩斯这样的大都市区的人口,其实只占匈牙利全国的百分之二十。在布达佩斯以外的地方,广大的中小城市和农村地区,民众的收入水平和生活质量,都远远落后于欧盟的平均水平。

我们再说得远一点,全球化带来的,不仅有资本和人员的流动,还有思想的流动。我们常说,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但随着全球化的日益发展,发达地区的社会存在甚至可以向下流动,影响相对落后地区的社会意识。甚至在经济落后的缅甸,都会有环保组织,连饭都吃不好,还要抗议抵制中国援建的密松水电站,成了欧美列强“思想的殖民地”。匈牙利的情况也类似。欧尔班在谈论自己的国家理念时,曾经这么说过:自由主义的社会组织基于一个理念,只要不损害他人的自由,就有权利做任何事情。2010年之前的20年,匈牙利社会就是如此建构的,接受了西欧的一般原则。但事实上,匈牙利的经历恰恰证明了,所谓“相互自由”,并不是根据抽象的正义原则决定的,而往往是由强者决定的。匈牙利作为欧盟的一员,往往需要牺牲自己的利益,来保证“富邻居”们制定的规则,能够继续运行。

在匈牙利经济转型的头20年,传统政党作为精英阶层的代表,只会空谈“自由”,同时凭借自身的资源优势,成为寡头和受益者,旧时期的官僚,成了新时期的权贵。而一般民众在经济开放中,生活水平反而没有得到提升,在愈发显著的贫富差距下,产生了强烈的落差感。东欧的那些左翼政党,即使是在2010年竞选失利后,依然在媒体上沿用“竞争”、“责任”、“西方”、“专业”这些词汇,试图证明自己的合理性,把所有对资本主义的批判,看作是对“民主”的攻击,将反对者称为“民粹主义者”,却忽视了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工人和社会底层。有趣的是,虽然偏右翼的欧尔班在匈牙利“天无二日”,首都布达佩斯却是左翼反对派政党的大本营,布达佩斯市长更是满口的“人权”,将远在天边的中国视为威胁,质疑中国疫苗,力挺台湾加入世卫,还煽动群众抵制复旦大学在布达佩斯建立分校的计划,更是宣称要用“港独”、“疆独”、“藏独”的名字,命名复旦大学分校周边的街道。而正是那些被满口“人权”的政客们所忽视的“沉默的大多数”,用一张张选票,把欧尔班送进了总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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