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波在签售的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天开始前的一个月,从五月底到六月底,我在六个城市开了九场新书签售会。
最后一场结束,开车回家路上,听着广播里传来的音乐,心情十分放飞,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那可是和至少1500人的约会啊。
在那天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什么都不想写。用句流行的话来说,脑子里cpu应该是烧坏了,需要清空,重置,再重启。
主要因为我是个I人,每次需要抛头露面,哪怕表面看起来谈笑风生,内心都有一个拽着衣角的小人,它总是在纠结:这句话说错了吗?该说吗?是不是有一种更好的阐述方式?
特别是说了一大段,发现没有人笑,脑子里的电路能直接烧掉一段,该死,怎么不笑啊?
跟和文字打交道不同,跟人打交道,非常耗能。最大的缺点是,一切是不可逆的,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没办法修改。有一次,一场签售会结束上,有个人跟我说,毛老师,我明天还来看你。
当时我的内心空白一片,甚至略感恐慌,心想:怎么办啊?她第二次来,会发现我第二次说的话其实差不多,我必须要放几个新的故事进去,放啥呢?真纠结。说起来,签售应该算是出差。曾经我一直很羡慕上班族,羡慕他们每天可以离开家去公司,还羡慕时不时地需要出趟公差。有些朋友对此表示不可理解,说,羡慕啥,累得要死。
这回我终于体验到这种累得要死的滋味了,哦,原来真正的奔波,是这么一回事。
奔波中,常常因为赶路,过着一种灵魂被抽干的生活。
一次在高铁站,我买了晚上八点半的火车票,因为提前抵达一个多小时,于是上到二楼餐厅,找了一家饭馆坐着,点好一份牛腩饭。饭送上来的时候,小陈告诉我,他帮我抢了15分钟后出发的高铁列车,这样我就能早点到目的地。
只有五分钟吃饭,我忽然理解了那些在高铁和机场餐厅,一边吃饭一边抬手看表的旅客。这时候吞进去的每一口饭,其实只是机械地嚼动而已,因为整个人高度紧张,生怕会错过那班好不容易抢到的高铁。
同时我又非常想把这份滋味尚佳的客饭吃完,因为是一天里唯一一顿正经饭。
要赶路和要充饥的念头在脑袋里激烈斗争,这才明白那句话,做人最怕的就是患得患失,既要又要。最终,看时间已经过去四分钟,只能留下那份吃了一半的饭,匆匆离去。
等赶到高铁检票口才知道,此班列车晚点一个小时,果然世上没有白占的便宜。
还有一次,成都西安两场签售会赶在一个周末办。从上成都的飞机,到离开西安回上海那天早晨,我猛然醒悟,这三天里,真真实实,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当然,书店一般总会安排先吃一顿饭。但时间很紧张,人也很紧张,这就跟新娘在婚宴开始前,通常更关注妆面和衣服,饭?那是什么东西?不重要。
我在深圳的朋友连总,很贴心地给我点了三顿不同的外卖,半只窑鸡,干拌面,杨枝甘露加凉茶。吃完之后发现,准备好的连体裤差点拉不上了。
人一旦忙起来,其实不太计较热量,营养和健康。因为脑海中只想着,先完成最主要的任务。
深圳第一场签售会,暴雨,去的路上堵了半天,我心急如焚。等到书店,发现后面几排椅子没坐满,心情有点沮丧。
还好后来人越来越多,气氛越来越热烈。到第二场,因为第一场的缘故,我选择轻装出行。没想到天公作美,那天下午难得没下雨。书店活动现场,挤了两百多人,成为人数最多的一场。
3点的活动,到6点多结束。中间我实在没忍住,必须要去洗手间一趟。
签售会有一个矛盾,我一直没发平衡好。讲话多了,总想喝口水润润嗓子。水喝多了,总想上厕所。可是台下上百人看着,似乎也不好意思提,能去个洗手间吗?
这事别人到底是怎么解决的呢?
不过,只要想想几年不过就这么一次,好像也并不是很重要。

如果不是办签售会,我真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热心读者。因为作为写作者,很自然地,会有一种天然的怀疑精神,我写得好吗?似乎也就这样吧?
但是给书签名的时候,会有人很认真地道谢说:毛老师谢谢你,产后不开心的时候,都是看你的文章度过的。
啊?那就太好了。
这种面对面的真诚,真是令人难忘。

还有人很热情地拿出准备好的礼物,说要送给艾文和妹妹,就像是家里来了很久没见面的亲戚一样。有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孩,给我送了几袋成都特产,有一种加了花椒的小酥饼,让我对成都立刻又充满敬意,怎么想到这个配方的?
西安有个读者,送了我一袋家里送的桃子李子,很新鲜,很甜。那天我要陪我妈拍大唐仕女照,没空吃饭。回房间,洗干净两个大桃,咔咔一顿吃完。
艾文收到了化石,书,妹收到一大袋棒棒糖,还有睡前故事书,熊猫玩具。
想到以前去看音乐剧,看完发现大家都堵在门口不走,后来英俊的男演员出来,好多人送上各种礼物。那男演员一边道谢一边继续往前走,显得对一切习以为常。
没想到我竟然也能拥有这样的时刻……
结束后某一天,躺在床上,思绪回到两三年前,妹妹还小的时候,在这个房间里,曾经艰难的那些时刻。每次看到她睡熟,蹑手蹑脚从床上下来,走到后面的书房,打开笔记本,写下正经历着的种种。那时候是怎么想的呢?
我想,在痛苦和欢乐之间,肯定还有一些什么别的东西。
一些让母亲一边走过艰难的路,一边继续努力攀爬的勇气,还有走到险峻之处,看到我女儿忽然露出的笑脸,那种好像攀爬高山时,忽然看到一片灿烂的杜鹃花,或者一朵雪莲般的惊诧。
还好都写了,还好,有给翻开这本书的人,一些继续前行的勇气。
谢谢大家来,谢谢赶远路来的朋友,希望不久后能够再见。
对了,没有来签售会的朋友,7月15日,我会有一场线上直播,继续聊聊这本书。毛利,作家,2023年微博年度突破作家,代表作《全职爸爸》,都市情感小说《结婚练习生》《卵子的呐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