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一到,家里就像进了头野猪
六月的梅雨,非常勤奋,一秒钟都没停过,始终淅淅沥沥地下着。艾文刚从云南回来,一大早,他被雨困在家里,发出各种吱哇乱叫的声音。
我下楼的时候,他一个人躲在餐桌下,吃吃笑着。这时候如果能忍住不往下看,或许没那么生气。一探头,早上八点半,他正拼命吃着一根提子雪糕。
快吃完了,还剩一口。仿佛专门剩着用来刺激我,我相信任何一个母亲,起床看到这一幕,都会倒吸一口冷气。
然后你该怎么做?
答案是这样的,你做什么都没用。骂没有用,追着打也没用。小孩就是为了跟你作对,在你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撕开了第二根冰棍的包装。假如一生气把冰棍夺过来,后面只会更加山崩地裂。
他去抢妹妹的玩具,把猫吓得四处乱窜,家里好像被野猪翻过一样。然后赤着脚跑到院子里,又赤着脚跑回来,地上一滩滩泥脚印。我每多看一眼,血压噌一下蹿起来。脑袋里都是四大名著里打孩子的经典台词:养了这不肖的孽障,是我不孝;这等赖皮赖骨,不打如何肯招!拿宝玉!拿大棍,拿绳捆上!把各门都关了,有人传信往里头去,立刻打死!……
前几天在云南一起旅游的时候,艾文还没这么讨厌。他在山野之中,经常是那个一晃神,跑得非常远的人。如果我们在一块的时候,他会拿个相机,说说碰到的花或者植物。有时候钻在松树下采松果,或者在某个山间小道上采两颗蘑菇,指着树枝上的鸟说,那是赤尾噪鹃。
他看起来情绪稳定,而且跟退休老干部一样,散发着好为人师的成熟气息。

怎么一回家,跟个野猪没什么两样?
让他去画画,他不画,让他去看书,他不愿意。他最愿意做的事情,莫过于发出无数的噪音。仿佛他的体内有几百个猴子在吵架,需要发出各种狂躁的声音。
哥们精力无穷,所到之处,一片狼藉。
我妈原本大半年没看到艾文,很想表达下爱意。但是从早到晚都听着野猪叫,她过来跟我说:你一直过着这种日子吗?这种情况下你还能写作赚钱?
我点点头,她给我竖了个大拇指,同时又说,我现在都要先把脑子甩一甩,才能开始说话,不然脑子里都是嗡嗡嗡的。
我一会抱怨这该死的梅雨,如果不下雨,小孩至少可以去小区里转转。一会又抱怨他没暑假作业,如果有暑假作业,至少可以摁住一会。
恍惚中记得有本育儿书里写,现代教育环境,对男孩来说特别严苛。他们被指定待在狭小的教室里终日盯着黑板,用吸收知识多少来决定小孩的成败。实际上在现代教育之前,男孩们的养育都是在野外完成,我想了想,至少30年前,男孩和女孩都能在田野中终日奔跑。我们很少在室内玩乐,因为这意味着无聊和无所事事。
但是外面好玩得很,大自然提供各种源源不断的乐趣。
野猪在大自然里很快乐,但在家里是个灾难。
情况是到下午的时候才好转了一点。艾文找出一只新买的葫芦丝,在房间里练习曲子,听着悠扬的葫芦丝音乐,我心想,了不起,音乐竟然能够驯化野猪。
几秒内顿悟了,为什么很多现代家庭都要求孩子至少掌握一门乐器,并且是一门古典音乐的乐器。葫芦丝作为休闲乐器,在音乐天地中只能扮演一个比较狭隘的角色。别的乐器,那完成度就高多了。
以前别人问我小孩该不该学乐器,我都说,算了吧。现在想想,学音乐挺有道理的,你是愿意在家里听到野猪叫还是听到断断续续的乐声?
两害相权取其轻,小孩确实至少应该掌握一门乐器。
然后,琴棋书画剩下那三门,都是让一个孩子安静下来的窍门。艾文一年级时学过点围棋,后来没再继续修炼,这次去云南,在酒店跟别的小孩一起玩。本来是一群野猪到处疯跑,后来找到围棋,几个人安安静静下了一晚上。
结局他惨败,回来后倒是很平静,说,那个小孩真的很厉害。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想,要不要精进一番棋艺。
暑假刚开始,我就开始醒悟到,那些花钱的培训班,其实也不是家长望子成龙,痴心妄想。是假如你不给小孩准备点事情做,他们百无聊赖起来,每个人都可以把家拆完。
特别是男孩。
这天晚上,我甚至哀求小陈,再给艾文买本数学习题吧。虽然这会扼杀他的童年乐趣,但至少可以拯救一位母亲的血压。
多做点题怎么了,儿童的脑袋正是需要好好训练的时候。
难怪暑假一放,就有家长在问,有那种为期58天的暑假班吗?
艾文回家第二天,我爸开了来回五小时车,送艾文去崇明岛看扬子鳄。通过跟大自然的深度接触,回来他又跟猫咪一样,安静而腼腆。
一想到他的暑假还有一个多月,我的心,哗啦一下,向下荡去。毛利,作家,2023年微博年度突破作家,代表作《全职爸爸》,都市情感小说《结婚练习生》《卵子的呐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