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场”正式开启,香港的出路在哪里?

大家好,我是在观网陪你看中国的谷智轩。明天,就是香港回归祖国25周年了。记得1997年的夏天,我还没踏入小学校门。街头巷尾、电视报纸上铺天盖地的庆祝标语,对一个学龄前儿童来说,更多是下意识的激动与自豪。但我当时不知道的是,一场伟大的制度试验,即将拉开帷幕,伴随了一代人的成长,我们都是这段不平凡历史的见证者。“五十年不变”看似漫长,一转眼却已经过半。前不久,我们借着香港新特首当选,从政治的角度,聊过这个时间节点的重要意义。本期《轩讲》就从产业和经济角度,继续聊聊香港社会的深层次矛盾,以及“一国两制”进入下半场,香港的出路在哪里。

香港这25年,到底发展得怎么样,我们先上数据看一看。回归之后,香港经历了十年左右的调整期,从2009年开始,经济突飞猛进。短短十年间,GDP翻了1.7倍,平均年增长率高达7%,人均寿命增加近五岁。1997年到2022年,香港四人家庭的每月收入中位数,翻了一倍,民生物资供应充足,文体休闲设施大幅增加。对一个发达经济体来说,这样的成就,属实是令人瞩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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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们也看到,从“占领中环”到“修例风波”,香港这几年很不太平。无风不起浪,除了外部势力要搞乱香港,这“病根子”,还是出在香港社会经济发展的不平衡上。

首先,虽然香港市民收入长得快,但消费同样也涨得快。如果扣除物价变化,以购买力平价计算,香港的消费收入比,远远低于体量接近的其他“经济优等生”,比如新加坡、瑞士、荷兰。所以,香港民众亲身感受到的生活变化,可能没有纸面数据显示得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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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虽然从平均水平看,香港市民的收入增长迅速,但不同行业与阶层的区别很大。折算物价变化之后,金融保险、污染防治等行业,收入相比1999年,几乎翻了一倍;至于物流业、住宿餐饮、家政等行业,收入几乎没变,部分还降低了。从小时工资来看,前5%的人,近10年内增加了51元,而后5%的人,只增长了13.5元。香港社会贫富差距巨大,基尼系数为发达经济体之最,只低于非洲和南美的少数国家。2009年,香港有两成民众生活低于贫穷线,十年来增加近一个百分点,约10万人。而在2019年“修例风波”后,一年就增加了两个百分点。香港的失业率不算高,总体控制在5%以下,但劳动参与率却远低于全国整体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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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新闻里看到的那些“黑暴”分子,经常跟“无业”、“失业”联系在一起。没有稳定的工作,“啃老”,混黑社会,破罐子破摔,很容易被煽动上街搞事,妥妥是社会不安定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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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香港每十万人中登记的街头流浪汉数量,自09年以来一路走高,这还没算“修例风波”与新冠疫情带来的冲击。香港这些年经济高速发展,但不同阶层间,有的分到奶油蛋糕,有的只能舔面包屑,这就是资本主义社会的游戏规则。从经济层面来分析,香港的主要问题,一是出在产业空心化,第二个是房地产畸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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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人殖民香港之初,并不注重发展工业。新中国成立前,国民党的资本家大量跑到香港,为发展实业注入资本。但这弹丸之地,又没有资源,连喝水都要靠内地,显然搞不了重工业。于是接下来30年,轻纺、塑胶和电子加工,成为香港的制造业支柱,撑起了“亚洲四小龙”的江湖地位。80年代初,香港工业增加值占到GDP三成,主要就是靠制造业拉动。随着内地改革开放,深圳特区拔地而起,港资与工厂纷纷“内迁”,搞“前店后场”的合作模式,香港本地制造业逐渐退场。到回归前夕,服务业的增加值占到GDP八成以上,而制造业只有区区6%。今天,除了维他柠檬茶、京都念慈菴这种食品加工产品,还有哪些叫得上名字的“香港制造”呢?欢迎大家在弹幕里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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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同等体量的深圳、新加坡相比,香港的问题在于,产业发展的“科技树”点歪了。当初大家都是做出口加工、劳动密集型产业,但深圳、新加坡靠专业分工与自主创新,一个搞技术升级,一个搞知识密集型产业。香港却在金融服务业的路上,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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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是一个自由贸易港,以金融服务业为主,经济对外部冲击十分敏感。97年亚洲金融危机、03年SARS疫情、08年金融危机,都让香港元气大伤。服务业分高低端,高端的那部分,能提供的就业岗位有限。旅游、餐饮、销售这些行业,能提供大量就业,但经济一旦不景气,它们受到的冲击最大,会进一步扩大贫富差距。反过来,香港每次走出危机,都是靠特区政府救市、中央政府出手。但“服药”不能代替“强身健体”,如果香港的产业结构不优化,日后面对危机,只会一次次地重复这个循环。更何况,“开药”也是有成本的,这条路显然不可持续。

我们再来看畸形的房地产业。2020年有统计,在香港,一户收入处于中位数的人家,平均20.8年不吃不喝,才能买得起一套房,高房价在全世界独一档,这背后自然是土地供应不足。前特首梁振英提过,香港已开发土地仅占26%,用于居住的只有7%,寸土寸金。当初几大地产商在香港囤地,翻云覆雨,大家应该有所耳闻。但香港土地矛盾形成的背景很复杂,而且回归至今,早已形成路径依赖,改革难度非常大。

历史上,英国殖民者把香港当做自由贸易港,不收税。但要搞建设,钱从哪儿来呢?那时候的香港,一穷二白,英国人只好卖地,而且卖的是有限使用权,可持续性薅羊毛。港英政府设置卖地限额,背后打的算盘是:地价越高,政府收入越多。把人口大量集中在一小部分地区,又节省了基建成本,一举两得。70年代,香港人口快速增长,港英政府先后推出“十年建屋计划”、“居者有其屋计划”,为底层民众,提供低于市价的公共房屋,并引入私人开发商参与。加上当时金融环境宽松,修建地铁,进一步推高了地价,香港房地产行业迎来大暴发。日后的地产“四大家族”,就是在这一时期发家,逐渐坐稳香港四大富豪的交椅。囤地捂地、疯狂涨价是基本操作。他们还主动创新,发明了“分层出售”、“分期付款”、“卖楼花”等销售方式,这些“先进经验”,后来都被内地房地产开发商学会了。

80年代,中国政府与英国开始就香港回归问题展开谈判。《中英联合声明》中专门规定,1997年以前,港英政府每年出售土地,不得超过50公顷。这个条款进一步推高了香港房价,许多人不理解。事实上,当时中央政府考虑的是,不能让英国在走人之前,把土地卖得一干二净,然后“卷款跑路”,把属于香港人的财富,通通带回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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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声明》限制了卖地面积,却没有限制价格。结果那十几年里,香港房价翻了20倍,“马照跑,舞照跳,楼照卖”,港英政府和地产商都赚翻了。每隔五六年一次涨跌循环,大量小企业被淘汰出局,强者恒强,大地产商囤的地皮越来越多。高峰时期,港英政府四成的财政来自卖地。企业也将房子当做抵押,向银行借贷。回归前夕,整个香港社会陷入炒房热,经济与房地产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但房地产带动的经济繁荣,终究只是镜花水月,是建立在对普通香港民众与底层的压榨之上的。香港的高房价、住房难,难在供应。最直接的解决办法,当然是增加供应、兴建更多的公私房屋。可这样做,动的不仅仅是地产商的蛋糕,还包括特区政府的财政收入,与香港中产的生计。房价,硬生生撕裂了香港社会。

回归以后,卖地长期为特区政府贡献了两成的财政收入,高峰时达到36%。此外,特区政府还有各种与土地相关的税费,比如房产税、物业税、土地年租、交易印花税、差饷税等等,加起来又贡献了一成的财政收入。而房地产行业带动的上下游产业,比如建筑、装修,以及背后的金融、股市,更是对香港经济有莫大的影响。

香港第一任特首董建华,曾推出著名的“八万五计划”,每年兴建公私住房不少于8.5万个,确保香港“人人有房住”。但最先反对他的,却是10多万背着房贷的中产阶级。当时正逢亚洲金融危机,楼市一路跳水。这些人血本无收,还欠了银行一屁股债。政府此时在住房供应上大开口子,相当于要了他们的命。2003年,香港爆发大规模游行,要求政府救市,抗议房价下跌。巨大压力下,“八万五计划”无果而终。此后的特首,也被戴上了“房价不许跌”的紧箍咒。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香港卖地面积快速攀升,地价收入也水涨船高。久而久之,这套房地产经济模式,早已形成路径依赖。香港人憎恨高房价,却又离不开高房价,但凡想做点事情来弥补,就会遭到庞大且强横的利益集团阻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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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特区政府长期对房价不作为,民众生活负担加重,社会矛盾激化。从2005年以来,普通民众的日常开支里,住房花费的占比持续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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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再往深处挖掘,产业结构也好,房地产业畸形也罢,归根结底,其实是政府与资本的关系。我们知道,在香港回归之前,港英政府曾经埋了不少雷,其中的一个,就是1980年前后,由时任财政司夏鼎基提出的“积极不干预主义”。这个词该怎么理解呢?我们都知道,有些经济体呢,信奉“小政府,大市场”,主张政府不干涉经济活动的“不干预主义”。70年代中期之前的香港,也是如此。但是,一旦“不干预主义”之前,加了“积极”两个字,完全的不干预,就变成了选择性不干预,或者说,选择性干预。那么政府什么时候应该干预呢?概括起来,就是给资本提供“最大的支持,最小的干预”,翻译翻译,对资本不利的政府行为,那就叫“干预”,是要最小化的;对资本有利的政府行为,就叫“支持”,那是要最大化的。

举个例子,香港经济起步的时候,资本通过压榨劳动力,从制造业里捞金,政府不能管,等到劳动力成本上升,资本拍拍屁股走人,政府也不能阻拦。但制造业转移后,遗留下来的就业、贫困、环境问题,就要政府来“干预”一下。再举个例子,资本炒房地产、玩各种金融衍生品,不断给经济注入泡沫,政府不能管,但经济危机来了,政府就得下场救市;老百姓住不起房,几代人蜗居一室,甚至流落街头,带来各种社会问题,又得政府来“干预”一下。所以,所谓的“积极不干预”,就是好处资本拿,坏处留给政府;不是政府节制资本,而是资本为所欲为,再由政府收拾资本留下的烂摊子。这种对资本极度放任、充分支持的“宠溺态度”,哪怕在老牌资本主义国家里,都是罕见的。就说这反垄断这个事儿,美国1890年就有《反托拉斯法》,德、法、英等欧洲国家,也在20世纪完成了主要的反垄断立法。但直到2015年,香港的第一部综合性反垄断法——《竞争条例》,才正式生效。

不过,这还不是“积极不干预主义”最大的特色。政府要提供“支持”,就得有钱才行。可是政府要“不干预”,那收税就容易出问题。香港以“低税率”闻名,只对烟草、酒、碳氢油和甲醇四种商品收消费税,所得税税率很低,企业、富人避税的手段更是多种多样。收不上来足够的税,政府哪来的钱去“支持”呢?只能另辟蹊径,比如说——土地财政。房价高,民众住不起房,为了建公屋,政府卖地换钱,又推高了房价——闭环了。过度自由的资本产生了种种问题,而政府为了有钱提供救济,不得不坐上了资本的战车,结果导致了更大问题。如此一来,政府就被绞入了资本滚利的车轮中,为了达到“公平”的目的,却反而成了制造更大“不公平”的推手。这种“政-资”关系中的巨大缺陷,可以说是许多香港经济与社会矛盾的根本原因。

其实,近代的经济实践已经证明,政府对经济的宏观调控,对市场环境的保护与规制,对资源配置的人为引导,往往是经济发展的必要条件。“自由”不等于“不干预”,更不等于“不管理”。但西方的媒体、智库,在极力夸赞香港的“自由”时,却将“自由”与“自由放任”等同。比如说,营商“自由”,就是政府不进行营商规管;贸易“自由”,就是政府不制定贸易政策。美国传统基金会,鼓吹“新自由主义”的扛把子,据此连续20多年,将香港评为全球最“自由”经济体。但全球最“自由”的香港,其经济表现,却早就被“大政府”的新加坡,给远远甩在了后面。有些人还在吹,说香港落后了,是因为回归后的香港,没那么“自由”了。我只能说,如果没有内地庞大的市场和高速发展的经济,给香港背书、托底,没有中央政府踩住香港的刹车,让它不至于脱轨,估计这胜负还能分得早些,差距还能大些。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香港的许多社会、政治问题,都能从经济上找到源头。前面讲了,香港的经济问题,表面上一在产业空心化,二在畸形的房地产业,而深层次上,在于严重失调的“政-资”关系。那么有没有办法,来“拨乱反正”,为今后25年,香港经济的健康发展铺路呢?个人认为,治标、治本的方法,都是有的。下面是我们的私货,大家兼听则明,也欢迎在评论区发表看法。

先说治标。香港未来25年要发展,必须找准自己的定位。香港已经失去了制造业,强行让低端制造业回归,或者再从零开始打造高端制造业领跑全球,都不现实。实际上,无论是哪种制造业,香港相对于全球、甚至是中国内地的诸多城市,都没有什么优势。与其在“食之无用”的“香港制造”上浪费精力,还不如集中资源,用在香港的优势项目上——服务业上。香港自己缺产业政策?没关系,国家已经帮香港找好了比较优势,定好了重点产业,都写在《十四五规划纲要》里边呢,我给大家画画重点——善用香港与内地及国际市场紧密连同的优势,把握大湾区发展和“一带一路”倡议带来的庞大机遇,巩固和发展金融、贸易、航运航空、争议解决、知识产权、科技创新、文艺交流八大产业,使香港成为“内循环”的“参与者”,“外循环”的“促成者”。

不过,这里面仍然有三个障碍。首先,虽然国家画了路线,但香港得照着走才有用。要是它不管不顾,就是要撞死在房地产上,那一切都免谈。其次,国家给香港规划了八个产业,但国家给规划八个产业的,不只有香港。香港有的是竞争对手,而且在经济规模、区位、产业布局、国际化程度等方面,每家都是各有千秋,都在凭本事占市场、抢资源。香港要在中国的未来占据一席之地,也不是容易的事。最后,哪怕八大产业能够按计划发展,产生的经济利益,最后都要落到民生上。有一说一,这八大产业,常被归类为“高端服务业”,能够产生的就业、直接惠及的民众,都是比较有限的。如何让每一个香港民众,都能从发展中得到好处,是香港要解决的关键命题。

再来说治本。其实,前面提到的三个障碍,最后都要落到根本问题——“政-资”关系上。只有特区政府能够规制资本,让资本走在该走的轨道上,让它们老老实实地拿出一部分利益,香港才能真正实现可持续的繁荣。而重新调整“政-资”关系,势必要触及香港的一些基本性的制度安排。我认为,“一国两制”的不断升级,对香港来说,既是目标,又是机遇。

一方面,香港与内地在制度、文化上的进一步融合,以及中央对于香港政治经济改革的保驾护航,能够为港府破除积弊、节制资本,提供持续而强劲的动力。另一方面,香港的未来,立足于同国内、国际两个市场的紧密联系,而相较于国际市场,香港与国内市场的融合,明显滞后了。在讨论几个区域一体化的时候,经常有种说法,说珠三角的一体化最容易,因为涉及跨省的成分比较少。但实际上,珠三角的一体化,是最难的,因为它涉及到粤港澳两种制度、三个关税区、三套法律体系。而香港的制度变化,就能够有效推动区域经济的进一步融合,促使商品以及人才、土地、能源等重要生产要素,在三地之间更顺畅地流动。区域一体化,也是香港纳入全国统一大市场、充分参与国内大循环的前奏。这一切,无疑会给香港带来新的发展机遇。

有人担心,与内地的融合,会削弱香港的全球竞争力。我却认为,恰恰相反,香港的全球竞争力,正是来自它与整个中国市场的亲密无间。全国一盘棋,香港绝不是例外。香港不只是香港的香港,更是中国的香港。不论是解决自身的问题,还是作为中国的一部分、为国家的未来发光发热,这座城市与内地在市场、制度、文化上的融合,都是必经之路。“一国两制”的下半场,我们应该把试验的重心,从“两制”,变为“一国”,而这,就是香港的出路。

节目最后,又到了大家喜闻乐见的吟唱环节了。感谢各位观众对我们一如既往地疼爱,观察者网是一家独立而负责任的新闻网站,我们秉持全球视野、中国关怀的理念,为大家制作节目。想要支持我们的朋友,可以加入付费会员频道观察员,年费198,使用我的邀请码007可立减十元。现在充值,还有机会领取观网限量版徽章一套,一套五枚,大家赶紧行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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