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化一下:一有殖民地闹独立,法国人就惊呼“中国妖术”

大家好,我是在观网陪你看世界的谷智轩。本周日,法国的“海外属国”——法属新喀里多尼亚,就要举行独立公投了。如果公投通过,世界版图上就将出现一个新的国家。而就在公投前夕,法国媒体开始频繁炒作起所谓的“境外势力”,甚至有法国国民议会议员警告“中国妖术影响”,担心新喀里多尼亚独立后,将会变成中国的“殖民地”。说到这个法国的海外属地,相信大多数小伙伴都不知道它在哪。纵观太平洋岛国的独立过程,新喀里多尼亚或许是最特别的一个。本期《消化一下》就来讲讲,新喀里多尼亚独立之路上的“血与泪”。

【被殖民的屈辱历史】

新喀里多尼亚位于澳大利亚的东北方,是法国重要的海外军事基地,面积不到两万平方公里,只比我老家盐城大一点点,全岛人口约27万,也就比我的B站粉丝数多一点点,大家点个关注,没准明天超过它了。新喀里多尼亚距离法国本土非常远,将近两万公里,但风景优美,被称作“离天堂最近的岛屿”,岛上的原住民是卡纳克人。1774年,英国航海家“库克船长”来到这里,看到延绵的高山、悠悠的白云,直呼“啊!此处风景优美,颇像我美丽的家乡苏格兰!”于是就用苏格兰人对自己家乡的浪漫称呼——“喀里多尼亚”,为这片岛屿命名。

不过,岛上虽然风景优美,但对当时的英国人来说,意义不大。所以库克船长也是来了就走,除了名字外,没有留下什么影响。英国人走后,法国探险家来了,通过武力占领,于1853年把它变成了法国的殖民地。

法国占领新喀里多尼亚后,屠杀了大量原住民,将幸存者赶入深山老林里的“保留地”,同时制定了移民政策,鼓励法国人移民,来了就免费送大片的土地。法国政府一通吆喝,结果国内响应的人寥寥无几,因为新喀里多尼亚离法国本土,实在是太远了!移民政策推了六年,总共也才去了四十多个人。当时的法国统治者是拿破仑三世,一看新喀里多尼亚连狗都不去,干脆转变思路,把这里变成了流放政治犯的地方。此后的30年里,法国本土近两万罪犯,被流放到了这个偏远荒凉的岛上。这些罪犯中,有的是鸡鸣狗盗之徒,也有的是起义失败的革命者。1871年,巴黎公社起义被镇压后,被捕的公社成员中,就有7500人被流放到了新喀里多尼亚。

1880年,法国殖民者在新喀里多尼亚发现了大量的镍矿。为了开采镍矿,法国人又从印尼、越南、日本引入廉价劳动力。法国的殖民,改变了当地的社会结构,新喀里多尼亚原住民占总人口的比例,从1880年的63%,下降到了1930年的52%,从单一民族社会,变成了多民族社会。在法国的殖民体系中,新喀里多尼亚原住民处在最底层,地位甚至比印尼裔、越南裔都要低。

1931年,法国在首都巴黎举办“殖民地博览会”,展示各个殖民地的物产,促进帝国主义国家间的贸易和文化交流。在这次展览中,就有111名来自新喀里多尼亚的原住民。他们视自己为家乡的大使,秉着向西方世界宣扬本民族文化的觉悟,离开了新喀里多尼亚。然而,当他们远渡重洋,来到巴黎的那一刻,迎接他们的,却是殖民者的牢笼。这些原住民被家乡的父老乡亲视作英雄,然而殖民者却根本不把他们当人。高傲的法国人把他们关进笼子,丢到了所谓的“人类动物园”里。你没听错,就是展览“人类”的动物园!殖民者像展览猪狗一样,向来往的游客们展览他们,为了满足“白老爷”们的文化猎奇,还给他们贴上“活的食人族”的标签,强迫他们吃生肉,逼他们给游客表演。法国人甚至还把他们中的某些人,送到德国去展览,只为了从柏林的动物园里换条鳄鱼回来。作为同样有过殖民历史的中国人,这种屈辱感,我相信是各位观众是可以感同身受的。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法国人来之前,当地只有零星的原始部族。殖民者的残暴统治,构成了原住民群体的集体记忆。在共同的敌人面前,原住民团结在了一起,形成了最早的民族主义意识。

【反殖民的星星之火】

二战期间,新喀里多尼亚加入了自由法国。每八个成年原住民男性,就有一个被抓了壮丁,付出了巨大的牺牲。1944年,戴高乐在法属刚果,向所有追随他的殖民地许诺:战争胜利后,法国会给予他们更多权力!戴高乐遵守了承诺,但没有完全遵守。1946年,法兰西第四共和国宪法规定,新喀里多尼亚不再是殖民地,而是法国的“海外边疆领土”。翻译翻译,就是法国玩了个文字游戏,废除了“殖民地”这个词,但新喀里多尼亚作为殖民地的历史,却远没有终结。

新喀里多尼亚拥有世界储量第四的镍矿矿山,在战后迎来了高速经济增长。经济的开发,又进一步吸引了海外移民。而同一时期,当地土著的独立运动风起云涌。1972年,时任法国总理梅斯梅尔在关于新喀里多尼亚的报告中这样说道:“除了世界大战,法国在新喀里多尼亚面对的唯一威胁,就是土著居民提出的民族主义诉求……从中、短期看,大量移入法国本土或法国海外省的移民,可以避免这一危险,维持并改善各社团之间的比例关系”。

在经济和政治因素的共同作用下,法国政府有意从海外引入新移民进入新喀里多尼亚,不断稀释土著人口的占比。当时法国刚好有这样一批白人,他们不是很富裕,但是受益于法国的殖民体系,勉强在殖民地有了个“人上人”的社会地位。杜拉斯的小说《情人》中,女主角就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印度支那与阿尔及利亚独立后,这些人不愿回到法国。因为不管你原来地位怎么样,回去了就是“臭外省的”。于是,法国当局便引导他们:既然不愿意回去,那就搬到新喀里多尼亚这种尚未独立的殖民地去生活吧!如此一来,“穷白人”可以继续享受“人上人”的待遇,而法国政府,也化解了殖民地独立的威胁,双赢!

两个因素一叠加,原住民占总人口的比例进一步下降:从1956年的51%,下降到1969年的47%,再下降到1976年的42%。到现在,新喀里多尼亚原住民只占总人口的39%,剩下的61%都是外来的新移民。来自法国的“人上人”们,基本都居住在首府努美阿,所以努美阿也有一个绰号,叫“白人城”。而原住民,则被殖民者赶到了偏僻的外岛生活。原住民的贫困率,是白人的四到六倍。

1966年,有个叫尼多伊什·内斯里纳的年轻人,在巴黎大学攻读社会学,他是新喀里多尼亚一个大酋长的儿子。在“革命老区”巴黎,内斯里纳经历了“五月革命”,感受到了殖民地人民追求独立的热情,同时还接触到了解放神学和社会主义思想,于是开始在报纸上撰写文章,介绍俄国、古巴和中国的革命。内斯里纳认为,新喀里多尼亚在二战后,原住民得到的政治权利是白人施舍的礼物,跟“奴隶主允许奴隶在主人的餐桌上吃饭”没什么区别。原住民真正要做的是站起来,抛弃狭隘的民族主义,底层的原住民要团结底层的白人,建立统一战线,一起为了反对资本主义和殖民主义而斗争。内斯里纳采用当时欧洲人对他们的蔑称“卡纳克”称呼自己,逐渐把这个称呼变成了一个带有积极意义的名号。

后来,内斯里纳趁着暑假回到家乡,创立了新喀里多尼亚最早主张独立的组织——“红围巾”,并多次组织示威游行,抗议法国的种族隔离。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切·格瓦拉、人民战争和民主集中制,开始主动接触社会主义思想、创立报刊、成立劳工组织。而感受到压力的法国当局,也加紧向新喀里多尼亚引入新移民,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加速原住民的边缘化。

到了80年代,新喀里多尼亚的各个社会组织,逐渐被整合成了两派互相对立的团体。一派叫“卡纳克社会主义民族解放运动阵线”,主张脱离法国独立,成员主要是卡纳克原住民,以及一些进步的白人。另一派叫“保卫喀里多尼亚联盟”,要求留在法国,成员主要是白人、新移民和一些成为了中产阶级的原住民。两派在势力上旗鼓相当,使新喀里多尼亚始终处于紧张局势。

1981年,法国左翼政党社会党赢得选举,密特朗当选法国总统。主张独立的原住民,多少都受到过法国的左翼思潮影响,如今看到进步政党上台,自然也是寄予厚望。1984年,为了解决新喀里多尼亚问题,密特朗提议,可以在新喀里多尼亚先搞个五年自治,然后再举行全民公决,决定要不要独立。

密特朗的提议,得到了不少原住民的支持。然而新喀里多尼亚当局,直接把提议给否掉了。原住民怒不可遏,说白人政府凭什么代表我们?于是冲上大街,架起路障,采用暴力手段,驱逐白人,并在首府的郊区宣布成立“卡纳克临时政府”,请求苏联、古巴和其他社会主义国家援助。而白人呢,也不甘示弱:当年12月5号,十名参与独立运动的原住民,遭到激进白人枪杀,原住民为了报复,又在第二天烧死三名白人。密特朗好心办了坏事,一看事态不对,立马派宪兵队进驻,试图稳定局势,并且亲自访问新喀里多尼亚。但暴力冲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进一步加剧,整个新喀里多尼亚都处在内战的边缘。

【两次协定三次公投】

1986年法国议会选举,社会党失势,给右翼政党夺了权。新上任的总理希拉克,把抗议的原住民统统视为恐怖分子,加大了打击力度,好不容易出现一点和平的希望,也给整没了。法国宪兵队对原住民的残酷镇压,唤起了国际社会的广泛关注和同情。同年,联合国大会以89票赞成、24票反对、34票弃权,通过了《给予殖民地国家和人民独立宣言》,将新喀里多尼亚列入“非自治领土”名单,中国也投了赞成票。法国政府虽然对此表示了强烈抗议,但也不想进一步扩大事态,毕竟都80年代了,还打“殖民战争”,法兰西的面子都快丢光了,全世界都看着呢。

1988年法国再次选举,社会党时隔两年闪电般归来,新总理罗卡尔赶紧救火,召集新喀里多尼亚岛内的独立派和保卫派开会,三方签署《马提翁协定》,一致同意恢复局势、采用和平手段、协商解决独立问题,并且进行政府改革,给予原住民更大的自治权。10年后,法国政府再次召集新喀里多尼亚的独立派、保卫派,又签署了《努美阿协定》。在这份协定中,法国政府承认了过去的错误,将新喀里多尼亚的地位,从法国的“海外属地”上升成了“海外属国”,允许新喀里多尼亚制定地区自治法,同时确定了权力移交的路线图。

《努美阿协定》规定,新喀里多尼亚将在20年内就是否脱离法国举行公投,如果第一次公投没有通过,独立派还可以申请举行第二次公投,最多可以举行三次。如果三次公投没通过,新喀里多尼亚就将成为法国永远的海外领土。2018年,新喀里多尼亚举行第一次公投,43.33%的人支持独立,56.67%反对,没有通过。2020年第二次公投,虽然依然没有通过,但支持独立的人上涨了3个百分点,被独立派视为一个乐观的信号。而本周末的第三次公投,将决定这个岛国最终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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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成了境外势力】

可就在这最后一次公投前,一些法国媒体开始密集炒作起所谓的“境外势力”,反复暗示中国的影响,这是怎么回事呢?自《努美阿协定》签订,已经过了30年,即使是很多支持独立的人,内心都不免会有一个忧虑,那就是离开法国之后,如何保证新喀里多尼亚的经济发展?确实,继续保持自己“法国人”的身份,可以在国际场合享有不少特权,但如今情况出现了一些变化。

“十三五”以来,中国大力发展电动车行业,而造电动车就需要镍,新喀里多尼亚坐拥世界第四大镍矿,最主要的出口产品就是镍。这个小岛的镍矿埋藏浅、品位高,于是就搭上了中国发展的快车。2015年至今,新喀里多尼亚出口中国的商品总值,从4.7亿美元,快速增长到11.2亿美元,对中国的出口,占出口总额近六成,远超对其他地区出口的总和。中国与新喀里多尼亚飞速增长的经贸往来,在无形中打消了很多人的忧虑,让支持独立的群体有了更多的底气。于是就有很多法国政客,粗暴指责中国“干涉法国内政,煽动原住民独立”。但正如新喀里多尼亚国会议长瓦米坦所言:“我们不怕中国。曾经殖民我们的是法国,不是中国”。那些高傲的法国政客们,从来不去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做过什么事,反倒整天犯被迫害妄想症,捏造子虚乌有的“境外势力”,也难怪新喀里多尼亚人急着闹独立。

可能会有一些观众要问:全世界大事这么多,为什么我们要关注一个人口不到30万的岛国?其实,我之所以做这一期节目,原因是在全世界去殖民化的过程中,新喀里多尼亚或许是最特别的一个。二战结束后,美苏两个超级大国,联手瓦解了世界殖民体系。多数岛国,都在宗主国的指导下,和平地完成了去殖民化的过程,没有爆发激烈的武装斗争。然而新喀里多尼亚在二战后,不仅经历了法国的“二次殖民”,还爆发了激烈的反殖民斗争,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暴力程度前所未有。去殖民化的过程道阻且长,对于新喀里多尼亚人而言,这场公投既不是开始,也远非结束。公投后,是否还会爆发新的暴力冲突?这片岛屿未来要何去何从?这一切都还需要我们更多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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