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神化以色列农业了,有着太多被掩盖的局限

作者    爱写作业的小刘

都说以色列是农业神话。直到我亲眼看见,在价值25万美元一套的滴灌系统旁,农场主一脚踢开堵住出水口的、结成硬块的白色盐壳,骂了一句:“妈的,又堵了。是的,你没听错,25万美元。在内盖夫沙漠的烈日下,这个数字像海市蜃楼一样不真实。我盯着那套布满管线和传感器的精密设备,脑子短路了。这就是传说中“让沙漠开出鲜花”的神器?可它看起来更像一个被水垢和盐分反复折磨、随时可能崩溃的病人。

在我来以色列之前,我脑子里的以色列农业,就是教科书和媒体宣传的样子:沙漠变绿洲,滴灌技术世界第一,高科技温室里长出来的西红柿能卖到欧洲当奢侈品。我揣着对这个“农业奇迹”的朝圣心态,花了3个月时间,从北部的加利利,到中部的特拉维夫周边,再到南部的内盖夫沙漠,一头扎进了以色列的田间地头。我不是游客,我是来“取经”的。

我想搞明白,这个水比油贵的国家,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喂饱,还成了欧洲的“菜篮子”的。结果,我看到的,不是一个神话,而是一场长达70年、耗资惊人的赌局。一场用巨额补贴、极端现实和被掩盖的脆弱,勉强维持的豪赌。别再神化以色列农业了,那套滤镜,该碎了。事情一层层剥开,比洋葱还呛人。

第一层:游客看到的“高科技奇迹”刚到以色列时,我走的也是常规考察路线。参观那些对外开放的“模范农场”和基布兹,感觉就像闯进了科幻电影的片场。比如,在靠近加沙地带的一个高科技温室,我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空中草莓”。一排排草莓被种植在悬挂于半空的培养槽里,白色的营养液管道像输液管一样精准地扎进每一株植物的根部。温室里没有土壤,只有嗡嗡作响的风扇和传感器闪烁的红绿灯。

一个叫约阿夫的农场经理,骄傲地向我们介绍:“我们这里的每一滴水,都要循环使用8次。计算机控制着温度、湿度、光照和营养液的EC值(电导率)。这里的产出效率,是传统土地种植的15倍。他随手摘下一颗草莓递给我,个头不大,但红得像宝石。我放进嘴里,一股浓郁的甜味瞬间炸开。那种甜,非常直接,非常标准化,就像工业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糖果。“好吃吧?这种草莓,在柏林的超市,一小盒能卖到15欧元。”约阿夫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豪。

接着,我们又被带去看著名的滴灌系统。一望无际的棉花田里,黑色的PE管道像毛细血管一样铺满地面。讲解员,一个来自Netafim(耐特菲姆,全球最大的滴灌公司)的工程师,用PPT给我们展示着那些惊人的数据:比传统漫灌节水70%,肥料利用率提高50%,作物增产30%以上。“我们的技术,核心就是‘按需喂养’。”工程师说,“植物需要多少水和肥,我们就通过这些小小的滴头,像打点滴一样,精准地送到它的根部。一滴水都不会浪费。那时候,我跟所有初次来访的人一样,被彻底震撼了。我觉得这不是农业,这是精密科学。

以色列人不是在种地,他们是在一座座建立在沙漠之上的“植物工厂”里,进行着一场效率革命。我把这些见闻发在朋友圈,配文是:“在以色列,每一滴水都有自己的KPI。”朋友们的评论清一色都是:“太牛了!”“黑科技啊!”“这才是未来农业!那时候,我真的信了。我以为我看到了以色列农业的全貌。但很快,当我租了一辆车,开始脱离那些精心安排的“观光路线”,自己往乡下跑时,第一层认知就被撕开了。

有一次,我在去贝尔谢巴的路上,车子经过一片巨大的橄榄林。远看郁郁葱葱,非常壮观。我好奇地停下车走进去,想看看滴灌系统在真实环境下的运作情况。结果,我踩到了一块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被废弃的黑色滴灌软管,半截埋在土里。我伸手一拽,管子硬邦邦的,轻轻一折,就“咔嚓”一声脆生生断掉了。管壁内侧,附着着一层白色的、像水垢一样的东西,摸起来很粗糙。

我沿着树林走了几百米,发现这样被废弃、老化的塑料管道随处可见。它们像一条条死去的小蛇,散落在田埂上、树根旁,在阳光下暴晒,逐渐变得脆弱不堪。我开始困惑:这些高科技“神器”,怎么像一次性耗材一样被随意丢弃?它们的寿命是多久?更换成本有多高?那个瞬间,我感觉那个“完美无瑕”的高科技农业故事,出现了一丝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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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层:住下来才发现的“昂贵代价”

为了搞清楚我的疑惑,我通过一个在特拉维夫大学认识的朋友,联系上了一个叫盖伊(Guy)的农场主。他的农场就在内盖夫沙漠的边缘地带,种着彩椒和西葫芦,主要出口欧洲。

盖伊是个50多岁的壮汉,皮肤被太阳晒成古铜色,手掌粗糙得像砂纸。他不像那些模范农场的经理,他不说PPT语言,他只说大白话。“高科技?都是钱烧出来的。”这是盖伊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他带我去看他的温室,规模比我之前参观的小,设备也显得更旧。“看到这套水肥一体化系统了吗?”他指着一个由几个大罐子、水泵和一堆复杂管线组成的设备说,“从荷兰进口的,不算温室主体结构,光这套东西,就要15万美元。每年的维护费、电费、营养液的费用,又是几万美元。“那滴灌系统呢?”我问。“那个更麻烦。”盖伊叹了口气,带我走到田里。他拔起一根正在滴水的滴管,指着那个小小的滴头给我看:“以色列的水,盐分和矿物质含量非常高。你别看这滴头小,里面的流道设计得像迷宫一样,就是为了防止堵塞。但就算这样,用个两三年,水垢和盐分累积起来,还是会堵。

“堵了怎么办?”“要么用酸液去冲洗,要么干脆就换新的。你看,”他踢了踢脚边一卷废弃的管道,“这些都是用不了的,都是钱啊。一公顷土地铺设和维护滴灌网络的成本,每年至少要1000美元。我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套设备几十万美元,每年还要持续投入高昂的维护费、电费、耗材费。这根本不是普通农民能玩得起的游戏。“那……能回本吗?”我小心翼翼地问。盖伊笑了,那笑容有点无奈。“靠自己?回不了本。你以为我们种出来的彩椒,真的能卖那么多钱?卖给欧洲的价格,听起来高,但刨掉中间商、物流、冷链的成本,到我们手里的,也就那样。”“那你们靠什么?”“补贴。政府的补贴。”盖伊一语道破天机。

他告诉我,在以色列,一个农场主,尤其是像他这样在恶劣地区从事农业的,可以从政府那里申请到各种名目繁多的补贴。购买高科技设备,政府补贴30%-50%。用水,有专门的农业用水配额,水价远低于居民用水。用电,也有补贴。甚至你出口农产品,都能拿到出口奖励。“没有补贴,以色列90%的农场,第二天就得关门。”

盖伊说得很平静,“我们不是在跟市场竞争,我们是在用国家的力量,对抗自然规律。我们种的不是西红柿,是‘政治西红柿’。“政治西红柿”,这个词让我整个人都僵了。它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所有想不通的环节。为什么要在水资源如此匮乏的地方搞农业?因为事关国家粮食安全,以及对边境地区的实际占有。为什么那些农产品能卖到天价?因为它们的价格里,不仅包含了生产成本,还包含了巨额的研发投入、政府补贴和国家意志的溢价。

它们是“以色列国家形象”的一部分。我开始理解,以色列农业的“神话”,本质上是一个建立在巨额财政支持之上的“橱窗项目”。它很美,很先进,但它不具备普遍的、可复制的经济性。那些吹捧以色列农业模式,想把它原封不动搬到中国、搬到非洲的人,根本没看到这个模式背后,那张由无数美元和谢克尔(以色列货币)织成的、巨大的安全网。离开盖伊的农场那天,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在沙漠里闪闪发光的温室。它们不再像奇迹,更像一个个耗资巨大的“生命维持系统”。一旦拔掉补贴的“电源”,它们会瞬间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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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层:和当地人深聊后知道的“隐秘危机”神话一旦有了裂缝,你会发现,问题远比想象的要多。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我不再只盯着那些高大的温室和精密的设备。我开始关注那些更隐秘的角落:土壤、水源,以及人。

第一个危机,是土壤的盐碱化。

滴灌技术确实节水,但它带来一个致命的副作用。传统漫灌,大量的水会把土壤表层的盐分冲刷到更深层。而滴灌只在作物根部供水,水分蒸发后,盐分就不断在土壤表层累积。

我在一个叫哈泽瓦(Hatzeva)的农业研究站,见到了土壤科学家伊娜特博士。她带我去看一块休耕的土地。土地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的盐霜,像下过雪一样。“这就是长期滴灌的后果。”伊娜特博士抓起一把土,土质坚硬板结,“我们把它叫做‘次生盐碱化’。

现在,我们大部分的农田,都需要定期进行‘洗盐’处理,就是用大量的淡水去漫灌,把盐分冲走。”我当时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为了节水而发明的滴灌,最终却要靠最浪费水的漫灌来“续命”。这听起来像一个巨大的黑色幽默。“没有别的办法吗?”我问。“有,比如用更昂贵的脱盐水,或者培育更耐盐的作物品种。但那又是新的成本。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战斗。我们就好像在跑步机上,必须不停地跑,才能维持在原地。”伊娜特博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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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危机,是水源的不可持续。

以色列对外宣传,他们70%的农业用水来自处理过的城市污水和淡化的海水。这听起来非常环保,非常高科技。是的,没错。但这个故事只讲了一半。我在加利利湖区,这个以色列唯一的天然淡水湖畔,和一个环保组织的成员大卫聊了很久。

他告诉我,加利利湖的水位,是以色列全国的“情绪晴雨表”。政府设定了“红线”和“黑线”,一旦水位低于红线,就要限制取水;低于黑线,则可能造成不可逆的生态灾难。“几年前的大干旱,湖的水位一度跌破了黑线。整个国家都陷入了恐慌。”大卫指着岸边裸露出的、长满苔藓的石头说,“你看,那就是当年的水位线。为了保住加利利湖,以色列疯狂建设海水淡化厂。

如今,超过一半的饮用水都来自海水淡化厂。但海淡的代价是什么?

一,是惊人的能耗。以色列的海水淡化规模全球领先,但这也让它成了中东地区人均碳排放最高的国家之一。

二,是排出的高盐度卤水对近海生态的破坏。

三,是淡化水中缺乏对人体和植物有益的矿物质。我听说,有些基布兹的农场,在使用淡化水灌溉后,不得不额外添加镁等微量元素,因为作物出现了缺素症。“我们就像一个口渴的人,找到了海水。我们发明了机器把海水变淡,但为了开动机器,我们必须烧掉身上所有的衣服。同时,喝下去的淡水,还可能让我们生病。”大卫的比喻,让我不寒而栗。我才发现,以色列的水源故事,不是一个“变废为宝”的魔法,而更像一个“拆东墙补西墙”的杂技。每一步都走在钢丝上,每一步都耗费巨大,而且充满了不为人知的风险。

第三个,也是最让我震惊的危机,是“人的危机”。

以色列农业的高科技神话,掩盖了一个尴尬的事实:大部分在田里干活的,根本不是以色列人。在南部的阿拉瓦山谷(Arava Valley),那里是以色列最重要的冬季果蔬产区。一到收获季节,你会看到成千上万的泰国劳工。是的,你没听错,泰国人。

我住在一个叫萨皮尔(Sapir)的小镇,旁边就是一个巨大的彩椒种植园。每天早上5点,天还没亮,我就能听到皮卡车发动和人们说话的声音。一群群瘦小的、皮肤黝黑的泰国工人,挤在车斗里,被拉到各个温室去干活。他们住在简陋的板房里,8个人挤一间。没有空调,只有风扇在40多度的夏日里徒劳地转动。他们的工作是采摘、包装、修剪枝叶,所有这些高科技系统无法替代的、最辛苦的体力活。

我跟其中一个叫阿力的泰国小伙子聊过。他28岁,来以色列3年了,每年只有10天假期。他每天工作10-12个小时,一个月能赚到大约1500美元。“辛苦吗?”我问。“很辛苦。夏天棚子里像蒸笼,能到50度。”他说着,撩起T恤,让我看他背上因为出汗和过敏起的大片红疹。“那你为什么还来?”“为了家。这笔钱在泰国,我要干5年才能挣到。”他笑了,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黄的牙,“我弟弟可以用这钱上大学了。”我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一直以为,以色列的基布兹,是那种人人平等、共同劳动的乌托邦。结果,在这些高科技农场里,依然存在着一条清晰的鄙视链:掌握技术的以色列管理者,和出卖体力的外国劳工。那些在欧洲超市里,被贴上“以色列精品农业”标签的、光鲜亮丽的西红柿和彩椒,它们的背后,是成千上万个“阿力”,在沙漠的酷热中,用汗水和健康换来的。

后来我一查数据,发现以色列农业劳动力中,超过一半都是来自泰国、巴勒斯坦和世界其他地方的短期劳工。所谓“高科技”解放了人力,真相是,它只是用更廉价的外国人力,替代了本国高昂的人力成本。

这跟在迪拜用南亚劳工修建摩天大楼,有什么本质区别?那一刻,我对以色列农业的最后一点滤镜,彻底碎成了粉末。我看到的不再是奇迹,而是一个冰冷的、精密的、并且极度依赖外部补贴、外部资源和外部劳动力的商业机器。它高效,但不普适;它光鲜,但不高尚。

尾声:回国后的反思

离开以色列的前一晚,我和盖伊,那个彩椒农场主,一起喝了最后一次酒。以色列的Goldstar啤酒,口感很烈。“你觉得,你们的模式,在中国能复制吗?”我问了他那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盖伊喝了一大口酒,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泡沫,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他说:“孩子,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们中国,有多少农民?1000万?5000万?还是一个亿?”“几亿吧。”我模糊地回答。“那我们以色列有多少农民?不到10万人。”盖伊伸出一根手指,“我们用全国最好的资源,去补贴这10万人,就能基本保证国家的粮食安全。你们呢?你们能用全国的资源,去补贴那几亿人吗?一个农民补贴100块,国家就破产了。他又说:“我们的技术,是为我们的国情服务的。我们的国情是:没有水,没有地,但有钱,有技术,有人才。所以我们必须走这条路。你们的国情和我们完全不同。你们学习我们的技术没问题,但如果想复制我们的模式,那是一场灾难。”他最后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让我记到今天的话:“别学我们怎么在沙漠里种花,学我们为什么要在沙漠里种花。那个‘为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那之后,我再也没喝过Goldstar啤酒,但那股浓烈的、带着苦涩后味的麦芽香,一直留在我记忆里。我带走了一小包从内盖夫沙漠采集的土壤样本。如今它就放在我的书桌上,装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瓶子底部,能看到一层析出的、细微的白色盐粒。

每当我看到那些鼓吹“以色列神话”,主张在中国西北全盘复制滴灌农业的文章时,我就会看看这个瓶子。它时刻提醒我,神话背后,往往是被刻意掩盖的代价。而那些代价,我们未必付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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