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红无数顶流,选秀导演拍下名利场“暗面”

作者 | 飞鱼

来源 | 她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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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8月26日晚上,《超级女声》决赛现场,计数牌上的数字最终定格在3528308,这是李宇春获得冠军时的票数。

自那之后,在这个“想唱就唱”的舞台上,魔法常常诞生。寂寂无名的普通人朝夕之间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女性的审美束缚,在不经意间被所有人联手打破。

担任多届快女快男总导演的马昊,是选秀魔法的创造者和见证者。她曾与选手们共同站在时代的风口,还曾制作2017年开启的《明日之子》系列,参与创造营系列出道团火箭少女101、R1SE的运营。

后来,她又看着许多选手的光环转瞬即逝。“余额1块6付不起停车费”“快女冠军做微商、卖翡翠、开出租车”……10多年后的今天,当年的许多选手在娱乐圈几乎已是“查无此人”的状态。

人到中年,正在经历阵痛和迷茫的马昊,决定找回曾短暂闪耀又散落各地沉浮多年的选秀艺人们,一起回望那个火热的夏天。她将观察拍摄成纪录片《因为是想写成歌》,却也多次表示,不想重提八卦、消费情怀。

她想借那个夏天之后那些年轻人的故事,探讨经历高光之后,我们该如何面对人生的至暗时刻。

那些曾经鼓励我们勇敢追梦的选手们,用人生下坡时的经历告诉我们,在别人的游戏里,输赢,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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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昊(右)与2011快女段林希(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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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

从《快乐女声》《快乐男声》做到《明日之子》系列,总导演马昊一直坚信,选秀是有魔法的。

马昊主导的魔法秀,至今在全网找不到更合适的代餐。直到现在,人们还在考古“超快”系列选秀的海选视频。

千禧年后,在“不论年龄、不论容貌、不论地域、不论是否受过专业训练”的零门槛要求下,无数年轻人在没有滤镜、没有专业妆造的视频中,真正实现了“想唱就唱”。

有人抄起扫帚当话筒,有人用近乎失控的表情,夸张地模仿明星范儿,有人自备眼药水,营造悲伤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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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超女海选时的何洁

人们一边笑着她们的奇葩,一边反复怀念着抽象背后,那份人人都敢做梦的劲儿。

那些火热的夏天,改变了很多女孩的命运。

2009年的黄英,做过流水线女工,在村里唱过红白喜事,从未学过一点儿声乐知识,最终一路杀进前三。

更多变化,发生在舞台之外。不仅仅是选手,许多普通女孩的命运也因此改变。

超女许飞告诉马昊,过去在很长一段时间,短发的女歌手很难找工作。因此,毕业后的她留起了长发。

但在2005年超女之后,许飞发现身边忽然多了很多短发女生。“原来很酷地这样活,是被许可的”,大家仿佛受到舞台上偶像的鼓舞,有了做自己的勇气。一年后,许飞剪回短发,前往长沙报名参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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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李宇春、周笔畅,到曾轶可、刘忻,这些女孩没有传统印象中的“女孩样”,却凭借桀骜不驯的态度,潇洒随性的台风,让无数人着迷。

观众用一票又一票把她们送上高位的同时,也意外挑战了主流的女性审美范式。一些根深蒂固的偏见,开始松动。

在一夜成名的选秀神话中,马昊既是见证者,也是改变选手命运的推手之一。

在选角阶段,马昊会看到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人,她最喜欢在其中寻宝,通过细致入微的观察,发现一块又一块璞玉。

2009年,她收到了600份各地电视台帮选手们录的报名视频,其中来自东北地区的部分视频因技术有限,画质奇差。在模糊的视频里,她看到了一个不修边幅的短发女孩,当时看起来像个“山顶洞人”。

即便如此,马昊还是发现了这个女孩的魅力:原创歌词有趣,“唱起来很独特,有点跑调,但是你不讨厌她”。

不久后,她因“绵羊音”成为热议人物。年轻人都知道了她的名字,曾轶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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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音乐产生了两极分化的评价。评委沈黎晖、高晓松特别喜欢她的灵气,评委包小柏却撂下狠话“她留,我走”。马昊的妈妈曾对女儿说,如果你再不淘汰曾轶可,我就和你断绝母女关系。

8年后,担任《明日之子》总导演时,马昊再一次早早认准了一个小孩,毛不易。

最终的结果再次印证了马昊的选择。“实际上舞台就是魔法,我就像魔法师,不断见证魔法的诞生”。

事实上,那些年的选秀也改变了马昊的命运。

1997年,化学系毕业的她,从《快乐大本营》实习生做起。

2002年,在全国性的选秀热潮开始之前,马昊就和其他两名导演一起制作了一档新人演员选拔节目。如今大众熟悉的舒畅、李晟,都在那档节目中被发掘。

那是马昊做选秀的启蒙,这份点亮别人梦想的工作,让她觉得很有意义。2008年,受到龙丹妮的邀请,马昊为湖南卫视连续制作了几届《快乐女声》《快乐男声》,成为行业内炙手可热的综艺导演。

2013年快男结束后,电视台选秀逐渐沉寂,但马昊的工作依旧离不开选秀。2017年,她参与《明日之子》系列的制作,一连做了5季。2018年后,101系女团男团选秀风头正劲,她的公司负责出道团火箭少女101、R1SE的运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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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明日之子》时的马昊

很长一段时间,马昊一直沉浸在做选秀带来的未知性与成就感中。在她看来,做选秀很像带高中毕业班,“每一周都有考试,半年之后有一个毕业大考,有人考上了清华,有人可能就落榜了,其实是一模一样的”。

她把自己比作高中班主任,在发掘出一个个年轻人的过程中,自我价值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但最近几年,马昊陷入了意义危机。

综艺是一个KPI压力极大的行业,需要用数据向客户证明投入的价值,一季都不能垮。

一路以来操刀各种大项目,马昊自认为“没输过”。但2023年整年,综艺行业断崖式下跌,“以前一个项目预算七、八千万,那都不算什么大项目”,然而到了24年初,这个数额已经算是行业天花板。

面对行业低谷,马昊操刀的节目,也未能达到预期。压力大时,每当数据下滑,她就会失眠好几天,看到同事发来战报,情绪又缓和一点。

一直对综艺满怀热情的她,开始怀疑做的事情到底有没有意义。低谷来袭,喧闹散去,一切都要用生意的视角考量。

同样在2023年,马昊的父亲心梗离世。一系列打击让她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新的东西,“有点想重启人生的感觉”。

2024年3月的一个晚上,马昊突然蹦出了个念头,想要回到那个选秀狂热的年代,找回曾经那个斗志昂扬的自己。

然而事实上,选手们比她更早面临成名后的幻灭与迅速滑落的落差。

和高考一样,一场选秀排名的胜利,不过是命运暂时的奖赏,并不指向一个更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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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灭

“快女冠军,月薪八千”“回老家卖翡翠开出租”“摆地摊谋生”。

这是过去几年,最后一届快女冠军段林希出现在新闻头条时被描述的模样。

出道即巅峰,是大多数选秀歌手的命运。

人们往往只看到一夜成名又迅速滑落的两极结果,或感叹,或嘲讽她们的落魄,却很少知道在沉浮的过程中,她们经历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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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快女亚军李霄云

比赛前,他们大多是20岁左右的学生,一场比赛的成功之后,涉世未深的学生们被快速扔到名利场中,学着当“明星”。

2013快男宁桓宇回忆年少成名后的生活时说:“选秀出来的人生轨迹是反的,出道就被惯着,走哪儿被人捧,但是随着时间慢慢沉淀,慢慢地筛选过后,你放不下自己,你都不知道怎么去适应,每天在较劲。”

在剧组,看到接其他演员的是豪华商务车,接他的不过是面包车时,宁桓宇曾向经纪人发火要求换车,即使自己出钱,也要把面子撑上去。

他们本身,也成为庞大机器创造利益的重要一环。

2009快女进入决赛阶段,经纪人们纷纷来到后台,坐在高级红皮沙发上,与选手们聊签约。李霄云感觉她们像一个个货架上的杯子等待经纪人挑选,“这个杯子带把,这个不带把”,“没有人来和你谈梦想和追求了,那完全是另外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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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快女亚军李霄云

在选秀中,他们要做的只是纯粹地把歌唱好,成为艺人后的工作则复杂得多。

传统唱片工业逐渐没落,选手们需要录节目、拍戏、拍商务,做很多唱歌之外的事情,曲线救国。

出唱片,也并非“想唱就唱”,商业收益的考虑成了第一位。

每当李霄云带着自己制作的歌曲小样到公司开会,所有人总是摇摇头,告诉她火不了,没法赚钱,她感觉“所有想表达的东西在这里一无是处”。

2011快女冠军段林希也有相似的经历。在被公司否决多次后,她逼自己听了一天汪峰的歌,模仿他的旋律走向,把歌里常出现的大词汇总起来,写了一首歌,交上去立马就过了。所有人都在表扬她,她却有些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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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林希模仿汪峰写的歌词

这些选手们在选秀结束后的具体矛盾和挣扎,马昊当时并没有深入了解。她在天娱传媒负责节目内容,未参与选手出道的后续运营,只是在公司的例会上,能大致了解情况,私下联系时,选手们也往往报喜不报忧。

那时的她,也是庞大机器里的螺丝钉,目送一届选秀选手出道后,紧接着筹备下一届,无暇他顾。如今的马昊反思道:“当时我的精力主要放在接收新的一届上,但是售后这一步,我是没有意识的。”

她也坦言当时30多岁的自己不够成熟,害怕做超出分内的事。

但到了2017年毛不易出道时,马昊已经有所改变。比赛结束后,各种商业活动涌来,察觉到内向的毛不易特别不习惯,她开始主动疏导毛不易,让他把出道的半年当作实习期,有问题随时沟通。

这次拍摄纪录片与选手们的交谈,让马昊第一次深入了解了那些选择背后具体的困境,也重新审视了他们之间的连接——“那不只是导演和选手,也不只是老师跟学生,还有一种类似家人的情感羁绊”。

假如现在的她穿越回去,她想,自己至少会帮他们更好地完成身份过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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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落之后

在和选手们交谈中,马昊发现,每个人在滑落之后都曾迎来至暗时刻,女孩们感受到的痛感,往往更为强烈。

但一旦从痛苦中找到了自洽的方向,她们的信念感又极其强大——有人为了家庭,带货商演,什么活儿都接;有人放下了艺人身份的执着,不再在意别人的评价;有人毅然决然地做着自己想做的小众音乐。

其中,刘忻的反思和选择,让马昊印象深刻。

2011年参加快女前,刘忻迫切地想赢。

那时的她北漂过,当过通告艺人,去韩国做过练习生,但都没有成功,参加快女是她在音乐道路上的最后一搏,“成就成,不成就回家开饭店”。

决赛现场,作为夺冠大热门,一向发挥稳定的刘忻因情绪失控破音,只获得了第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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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快女时的刘忻

出道后,她在歌友会上重复地唱6首歌,但那都不是她真正想表达的。这样的生活让刘忻开始对很多东西失去兴趣,每天醒来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接下来的一天。

光环褪去之后,她开始怀疑自己不过是“那个时代很快消的一个产品,换了谁都可以,只是我很幸运”。

直到某天,高中乐队的吉他手给刘忻听了一系列自己新做的摇滚乐。刘忻感到久违地被点燃了,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她,与公司解约。

人到中年,她找回了年少时的摇滚梦,以“遗忘俱乐部”乐队主唱的身份,登上了《乐队的夏天》第二季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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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乐队主唱的刘忻

在台上,她不需要再掐细嗓子唱流行歌,而是用最真实的、低沉粗哑的嗓门,唱想说的话。小时候的她,曾经为了粗嗓子而自卑,是那些女性摇滚人,帮助她确认了声音存在的价值。

刘忻和马昊聊到,《乐队的夏天》第一季播出时,每看完一个表演,她都会哭。曾在高中时组过摇滚乐队的她,看着节目里的人,伤感自己这辈子似乎永远不能像他们一样唱自己的作品,接受乐评人的认真分析。

15年前的刘忻,在快女比赛现场,为了赢,选择拿出更容易被市场接受的一面,将赢和热爱,混淆在一起。

曾经的马昊也一样。

不久前,她与陈楚生聊起做节目的压力和热情的消逝。当被陈楚生问到“你到底是喜欢,还是只是想要去赢?”,马昊停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回答。也许,我不敢回答”。

如今,马昊的答案已经有了变化。

当年决赛刘忻失误后,马昊一直特别遗憾。知晓刘忻的摇滚梦,了解到她这些年的变化与选择后,马昊重看了那段视频:“今天再来看,一时一刻的输,能怎样呢?赢,又能怎样呢?在一生的维度上来看,什么才是真正珍贵的呢?”

她告诉刘忻:“如果时光倒流,我就得让你最后一场全唱摇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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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昊与陈楚生聊起过关于“想赢还是热爱”的问题

拍摄初期,回看录制素材时马昊发现,时隔多年再次面对这些选手,“我的爹味好重,会有一点说教,有一点生怕你吃亏,给你一些所谓的‘大人的建议’”。

曾经,大选手们十多岁的马昊,是他们的老师,教会他们如何去赢;但生活的真相正如陈楚生所说,“游戏不可能永远让你赢,甚至可能输才是常态”。

十几年过去,反而是那些成名后迅速滑落,更早看清自我的年轻人,用摔过、痛过、挣扎过的失败哲学,治愈了比他们年长许多的马昊。

他们告诉她,重要的不是在别人为你设定的游戏中赢,而是构建自己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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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纪录片上线后,关于马昊消费选手、消费情怀的质疑,从未停歇过。马昊的很多朋友也好奇,她为什么敢这么坦诚地面对镜头。

对于这些争议,马昊早有预料。在她看来,人本就容易对过去的事情带有偏见,这很正常。在如何面对偏见上,她从选手们身上学到很多。

2009年,曾轶可是处于风口浪尖的人物。她的“绵羊音”引来了很多攻击:有人骂她唱歌调“从长沙跑到西伯利亚”,有人造谣她有神秘后台,有人攻击她的中性外型。

马昊担心19岁的曾轶可受到负面话语的影响,没收手机之外,还严禁她看电脑。但曾轶可依旧偷偷地看。一次被发现后,马昊急冲冲地喊:“跟你说不要看了,是为了你好!”

没想到,曾轶可反而云淡风轻地安抚起马昊:“昊姐,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骂你就一定会有多少人爱你,你不用在意那些骂你的人,去在意那些爱你的人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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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昊与曾轶可、潘虹樾、李媛希

和其他选手经历起起伏伏后,逐渐找到信念感不同,在马昊的眼中,曾轶可的内心似乎从未有过这样的波澜。

直到今天,她还是马昊“见过最自由的人类”,虽然总是有争议,但她永远在她的节奏里,永远对世界保持旺盛的好奇心,每年都在干新的事。去年,曾轶可还找马昊担任过发布会主持,发布的并非专辑,而是一本科幻小说。

这些不断探索新世界的勇气,鼓励着马昊抛开包袱,找回不被裹挟的热情。

目前,她正在筹备一档新的选秀节目,虽然还不知道能不能成,但她已经在路上了。

“选秀已死”的论调,从马昊2009年第一次担任快女总导演时就存在,但她依旧相信,制造偶像是永远的刚需。

在她看来,18到25岁的年轻人,刚刚脱离了安全的环境,被赤裸裸地放到社会里,尤其需要陪伴感和信念感,而这是闪闪发光的偶像能够提供的。

千禧年初是造英雄的时代,人们需要可以崇拜的对象,所以选秀冠军们往往唱跳俱佳。

2010年之后,孤独的一代诞生了,大家开始寻求和偶像的平等对话,人们乐于选出华晨宇这样能够与之产生共鸣,陪着一步步走上巅峰的偶像。

再后来,年轻一代对偶像的陪伴属性和控制欲越来越高,于是,接受过偶像工业包装的101系选秀,逐渐走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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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造营2020》

马昊认为101系选秀是另一种生态,而超女快女曾经的成功,恰恰在于还原真实。

“你不爱吃肉,我偏要你(表现得爱)吃肉,这个就是工业化包装”。而马昊当年要做的是千人千面,放大一个人身上最强烈的特质,“因为真实就是会被喜爱的”。

在“真实被看见、被喜爱”的过程中,观众并不仅仅是在选择一个唱得好或长得漂亮的偶像。英国社会学家斯泰西曾对好莱坞女明星及其女性观众之间的联系做过研究,她发现,女性观众在偏好某位女明星时,往往也在认同她所代表的一种女性气质。

早期女性选秀所反映出的多元审美,就是最好的例子。

在马昊的观察中,选秀节目的观众以女性为主。过去选秀对真实的强调,在不经意间唤起了女孩们对多元化、勇敢和自由的渴望和认同。于是,那些不符合主流审美的女孩,不需要假装甜美,假装优雅,也能够出现在万众瞩目的位置。

这些由大众票选出来,曾真真切切鼓舞过我们的力量,或许就是今天的我们仍然期待民选偶像的原因。

部分参考资料:  

1、纪录片《因为是想写成歌》

2、智族Lab|快女冠军,月薪八千

3、谷雨实验室|歌手刘忻:经历过失败和遗忘,我不会再那么惶恐了

图片来源:公开资料,网络,视频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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