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在系统性掩盖英国在经济上输给清朝的事实
要回答“是谁在系统性掩盖英国在经济上输给清朝的事实”,我们需要从三个层面来看:西方殖民话语体系、近代中国知识分子的救亡焦虑、以及20世纪以来主流史学范式的形成。
一、西方:用“文明优越论”合理化侵略——掩盖经济失败,美化鸦片战争
鸦片战争爆发前后,英国社会内部其实存在激烈争议。但最终,一套精心构建的“文明—野蛮”二元叙事成功压制了道德质疑,将一场因合法贸易失败、转而依赖毒品走私所引发的侵略战争,重塑为“打开封闭帝国、传播自由贸易与现代文明”的崇高使命。这一过程,本质上是一场历史真相的系统性遮蔽。
(1)经济事实被刻意淡化:英国输掉了正常贸易
历史数据清晰表明:
18世纪末至19世纪30年代,英国对华贸易长期处于巨额逆差。仅1781–1790年,东印度公司向中国输出商品价值约1,600万银元,而从中国进口(主要是茶叶、丝绸、瓷器)高达5,200万银元。
白银持续外流令英国财政焦虑。正如英国商人威廉·渣甸(William Jardine)在1830年代坦言:“若无鸦片,我们根本无法维持对华贸易。”
这意味着:工业革命初期的英国,在自由、合法的商品竞争中,完全不是清朝的对手。中国手工业品的质量、价格和市场适应性远超英国早期机制品。英国真正“输给”中国的,不是军事或文化,而是经济效率与全球市场吸引力。
然而,这一事实从未成为西方主流历史叙述的核心。相反,它被迅速边缘化,甚至被反向解释为“中国拒绝公平贸易”。
(2)“闭关锁国”神话的制造:为侵略寻找借口
为了掩盖经济挫败,英国政界与媒体大力渲染清朝“排外”“愚昧”“拒绝通商”。典型如:
外交使团失败的误读:1793年马戛尔尼使团要求扩大通商特权被拒,本属主权国家间的正常交涉,却被描绘成“天朝傲慢、拒绝文明”。马戛尔尼本人虽承认中国治理有序、人民富庶,但其报告在传播中被选择性引用,突出“磕头礼仪之争”,强化“专制野蛮”形象。
“广州体制”被污名化:清朝通过十三行管理外贸,实为当时全球通行的特许贸易模式(类似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印度的垄断)。但西方将其称为“枷锁”“奴役”,宣称中国“只许外国人跪着做生意”。
这种话语建构,成功将英国无法打开中国市场归咎于中国“封闭”,而非其商品缺乏竞争力。于是,战争不再是“为毒品而战”,而成了“打破壁垒、解放贸易”的正义之举。
(3)议会辩论中的道德挣扎与话语胜利
1840年4月,英国下议院就是否对华开战展开激烈辩论。反对派议员威廉·格莱斯顿(William Ewart Gladstone)——后来的英国首相——发表了震撼人心的演讲:
“我从未见过如此不义的战争……这场战争是出于最卑劣的动机——为了毒害一个民族,为了强迫他们接受一种毁灭性的毒品……我坚信,上帝将为此惩罚英国。”(Hansard, 1840)
格莱斯顿清楚指出:战争根源是鸦片走私,而鸦片贸易本身是“可耻的、非法的、非基督教的”。他质问:“我们有什么权利,因为中国人不愿吸食我们的毒药,就烧他们的城市、杀他们的人民?”
然而,主战派凭借更强的政治经济势力获胜。他们提出:
中国“没收私有财产”(指林则徐收缴鸦片)侵犯“财产权”;
清政府“蔑视国际法”(尽管当时并无普遍承认的对华条约);
英国代表“自由贸易”与“文明秩序”。
最终,经济利益集团(鸦片贩子、棉纺厂主、航运资本)与帝国扩张主义合流,用“文明使命”掩盖了掠夺本质。
(4)学术与媒体共谋:构建“停滞的中国”神话
19世纪中后期,西方学者进一步系统化这一叙事:
黑格尔在《历史哲学》中称中国“处于世界历史之外”,“只有循环,没有进步”;
马克思虽同情中国人民,但也沿用“木乃伊式帝国”“千年停滞”等说法(受当时信息局限);
传教士与旅行者大量出版书籍,强调中国“肮脏”“迷信”“专制”,却极少提及江南市镇的繁荣、票号金融网络或粮食市场的高效。
这些论述共同塑造了一个“需要被西方拯救”的中国形象,彻底遮蔽了1800年前后中国经济仍具全球竞争力的事实。
二、近代中国知识分子:救亡焦虑下的认知错位与自我矮化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面对甲午惨败、八国联军、列强瓜分,中国精英阶层陷入深重的民族危机感。为寻求出路,他们急切地将西方视为“现代性”的唯一模板,进而形成一种以自我否定为前提的改革逻辑:
“我们之所以挨打,是因为文化落后;要不挨打,就必须彻底抛弃传统。”
这种思维虽出于爱国热忱,却导致两个严重偏差:
(1)将“武力优势”误判为“文明优越”
严复翻译《天演论》,引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本意是警醒国人奋起,却被简化为“西方胜出=文明高级”。然而,19世纪西方的“强”,主要来自军事—工业复合体与全球掠夺体系,而非道德或文化优越。
英国工业革命的原始积累,大量依赖美洲奴隶种植园经济(棉花、蔗糖)和非洲奴隶贸易;
美国建国初期,宪法默许奴隶制,南方经济完全建立在黑人血泪之上;
比利时在刚果的暴行、法国在阿尔及利亚的屠杀、英国在印度的饥荒政策……无不揭示所谓“文明国家”的野蛮内核。
正如马克思所言:“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可悲的是,当时大多数中国知识分子并未看到这“血与肮脏”,只看到蒸汽机、议会、铁路——于是将暴力机器的效能,误认为文明的整体先进。
(2)极少有人质疑:这是“先进文明”,还是“武装海盗”?
值得肯定的是,并非无人清醒。少数思想者曾尖锐指出西方体制的掠夺本质:
郭嵩焘(1818–1891):晚清首位驻英公使。他在《使西纪程》中盛赞英国政治清明、民风有序,但也冷静指出:“泰西之强,不在兵甲,而在人心风俗。”然而,他更深层的观察被忽视——他其实意识到英国的强大与其全球殖民网络密不可分,但他不敢公开批判,因怕被视为“媚外”或“动摇国本”。
章太炎(1869–136):在1900年代激烈批判西方“以强权为公理”,称其“文明其表,野蛮其实”。他尤其反感将西方制度神圣化,主张“用国粹激动种性,增进爱国热肠”。
辜鸿铭(1857–1928):这位精通西学的保守派直言:“欧洲文明是物质的、机械的、缺乏灵魂的。”他讽刺西方“用大炮传教”,其所谓“自由”实为“强者支配弱者的自由”。
但这些声音在救亡压倒一切的时代洪流中,被视为“迂腐”“不合时宜”。主流舆论更倾向梁启超、陈独秀式的激进反传统立场——只有彻底砸烂旧文化,才能迎来新世界。
(3)“海盗文明”为何被美化为“先进文化”?
根本原因在于:近代中国遭遇的是西方“成功后的叙事”。
当中国人接触西方时,看到的是工业革命成果、议会制度、科学教育——却看不到这些成就背后的三百年血腥积累史:
西班牙对美洲原住民的灭绝;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武装垄断;
英国皇家海军保护鸦片走私;
美国西进运动中的印第安人驱逐。
西方在19世纪已将自身塑造为“文明灯塔”,并通过教育、媒体、外交话语输出这一形象。而中国知识分子在信息不对称、心理弱势的双重压力下,接受了胜利者的自我美化,误以为“能打赢我们的,一定是全面先进的”。
更关键的是,他们需要一个“榜样”来推动变革。若承认西方只是“武力强但道德野蛮”,则无法激发民众学习动力。于是,“全盘西化”成为最高效的动员策略——哪怕它扭曲了历史真相。
三、20世纪史学范式:现代化理论的霸权
“霸权”(hegemony)并非仅指军事或经济支配,更核心的是一种文化—知识—话语的统治权:即强势一方不仅控制资源,更垄断了“什么是正常、什么是进步、什么是文明”的定义权,使被支配者自愿接受其价值标准,甚至以之为自我批判的尺度。
20世纪中叶以来,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学术界主导构建的“现代化理论”,正是这样一种历史解释的霸权体系。它宣称:
所有社会都必须经历从“传统”到“现代”的线性转型,而西方(尤其是英美)是唯一成功的模板;未能完成这一转型的社会,便是“落后”“停滞”“需要被改造”的对象。
在这一霸权框架下,“先进”与“落后”不再是客观描述,而成为一套服务于权力秩序的价值判断:
“先进” = 西方式议会民主、工业资本主义、个人主义、世俗化;
“落后” = 君主制、农业经济、集体伦理、宗教或儒家价值观。
清朝,因其保留帝制、未自发产生工厂制度、重视礼治而非个人权利,便被天然归入“落后”阵营。其庞大的市场规模、高效的财政系统、稳定的边疆治理、深度参与全球白银经济等事实,要么被忽略,要么被解释为“封建经济的偶然繁荣”,不具备“历史方向性”。
(1)霸权的选择性叙事:只展示“先进”,遮蔽“落后”
现代化理论的真正问题,不在于它推崇某些制度,而在于它系统性地美化西方自身的发展历程,同时掩盖其现代化过程中大量“非现代”甚至“反文明”的实践:
它强调英国的议会与法治,却淡化其靠奴隶贸易积累原始资本(18世纪利物浦40%财富来自奴隶相关产业);
它赞美工业革命的技术创新,却回避工厂童工每日工作14小时、平均寿命不足30岁的残酷现实;
它颂扬“自由贸易”,却遗忘《航海条例》《谷物法》等长期保护主义政策,以及用炮舰强迫他国开放市场的暴力本质;
它将殖民扩张包装为“传播文明”,却无视在印度制造饥荒、在非洲实施种族隔离、在美洲灭绝原住民的暴行。
换言之,西方在讲述自身“现代化”故事时,只保留光鲜的“成品”,删除血腥的“过程”。于是,现代化被呈现为一种干净、理性、道德的进步,而非一部充满掠夺、压迫与制度杂糅的历史。
(2)对非西方社会的双重标准
与此同时,对非西方社会(如清朝),现代化理论却采用严苛的“纯净性”标准:
若存在官僚腐败,便是“专制腐朽”;
若依赖农业税,便是“自然经济停滞”;
若限制鸦片进口,便是“闭关锁国、拒绝文明”。
但同样的问题在西方历史上比比皆是——19世纪英国议会仍由贵族垄断,法国大革命后多次复辟帝制,美国建国文件默许奴隶制——却因其最终“走向现代”,这些“落后”被解释为“过渡阶段的阵痛”,而非文明本质缺陷。
这种双重标准,正是霸权的核心机制:
胜利者可以犯错、倒退、暴力,仍被视为“先进”;失败者哪怕高效、繁荣、有序,只要不符合预设路径,就被判为“落后”。
(3)霸权的内化:中国史学的自我审查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套话语不仅来自外部,更被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主动内化。为了“救亡图存”,我们接受了西方定义的“先进/落后”坐标系,并以此激烈批判自身传统。结果是:
将清朝的治理成就视为“封建回光”;
将白银流入归因于“被动卷入世界市场”;
将鸦片战争失败解读为“历史规律的惩罚”。
我们忘了追问:如果西方的“先进”建立在奴隶、殖民与暴力之上,那它真的代表普世文明方向吗?如果清朝能在无殖民掠夺的条件下维持四亿人口的温饱与秩序,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治理智慧?
四、发展唯物史观:超越线性桎梏,拥抱历史的复杂性与开放性
长期以来,我们对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的理解,深受20世纪苏联教科书体系影响,将其简化为一套机械的、单向演进的社会发展阶段论:原始社会 → 奴隶社会 → 封建社会 → 资本主义社会 → 社会主义社会。这一模型虽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具有动员和解释功能,但其决定论色彩与线性预设,已难以回应真实历史的复杂面貌,尤其无法解释如下事实:
社会形态从来不是“纯净”的:任何现实社会都是多种生产关系、制度逻辑、文化传统的叠加体;
历史并非必然进步:技术或制度在某些领域可能飞跃,而在另一些领域却系统性倒退;
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并非截然对立:二者在实践中不断相互渗透、借用、转化。
因此,今天的唯物史观必须自我革新,从“阶段决定论”转向“结构—过程分析”,从“历史必然性”走向“历史可能性”。
(1)社会是制度的“糅合体”,而非阶段的“标本”
马克思本人从未将社会形态视为封闭、纯粹的单元。他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强调:“人体解剖对于猴体解剖是一把钥匙”——意即后一阶段包含前一阶段的“遗迹”,而前一阶段也可能孕育后一阶段的“萌芽”。
现实印证了这一点:
当代中国社会主义,广泛运用市场机制、私有产权、资本逻辑(如民营经济、股票市场、平台经济),同时坚持公有制主体地位与国家宏观调控——这是典型的社会主义框架下的资本主义要素整合;
北欧资本主义国家,实行高税收、全民福利、强工会制度,实质上吸纳了大量社会主义原则;
美国作为“自由资本主义”典范,却长期依赖军工复合体(国家垄断资本)、农业补贴(国家干预)、监禁经济(类奴隶劳动)——其内部充满“非市场”甚至“前现代”的权力结构。
这说明:不存在“纯粹”的资本主义或社会主义,只有具体历史条件下制度要素的动态组合。清朝亦如此——它既有中央集权的法家传统,也有乡绅自治的儒家伦理;既有小农经济基础,也有高度商业化的区域市场。用“封建社会”一词将其定格,是对历史丰富性的粗暴压缩。
(2)历史会开倒车:进步不是宿命
唯物史观常被误解为“历史必然走向社会主义”的乐观进化论。但马克思本人对历史持辩证而审慎的态度。他在1859年《〈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虽提出“两个决不会”(无论哪一个社会形态,在它所能容纳的全部生产力发挥出来以前,是决不会灭亡的……新的更高的生产关系,在它的物质存在条件在旧社会的胎胞里成熟以前,是决不会出现的),但这恰恰强调历史转型的条件性,而非自动性。
现实中,历史倒退屡见不鲜:
20世纪法西斯主义在工业化国家兴起,以极端民族主义、种族清洗、国家恐怖取代民主制度;
新自由主义全球化导致全球不平等加剧、劳工权利萎缩、生态危机恶化——这难道是“进步”?
这些现象表明:若缺乏制度约束与阶级斗争,生产力的发展未必带来人的解放,反而可能强化压迫。清朝在19世纪的溃败,不是因为“该被淘汰”,而是因为未能及时构建抵御外部暴力冲击的现代防御—动员体系——这是一种历史的偶然断裂,而非“阶段落后”的必然惩罚。
(3)唯物史观必须与时俱进:从教条到方法
真正的马克思主义,不是背诵结论,而是掌握其批判性、实践性、历史性的方法论。恩格斯晚年就警告:“马克思的整个世界观不是教义,而是方法。它提供的不是现成的教条,而是进一步研究的出发点和供这种研究使用的方法。”
因此,今天我们发展唯物史观,应做到:
放弃“五阶段”的普世模板,转而分析具体社会中多重生产关系如何共存、冲突与重组;
承认历史的非线性与多向性,既看到进步潜能,也警惕倒退风险;
将“人民的实践”置于中心,而非抽象的“生产力决定论”——因为制度是否先进,最终要看它是否增进大多数人的福祉与自由。
(4)重估清朝:在唯物史观新范式下
若以发展的唯物史观重看清朝,我们会发现:
它不是“卡在封建”,而是在无殖民掠夺条件下,实现了超大规模社会的稳定治理与经济整合;
它的失败,主因是军事—技术代差与地缘政治突变,而非生产方式“落后”;
其白银经济、跨区域市场、财政国家化等特征,恰恰说明前工业社会也能发展出高度复杂的经济协调机制。
这并不否定社会主义的历史方向,但提醒我们:通往解放的道路不是一条预设轨道,而是一场在具体历史条件下不断探索、试错、创新的实践。
结语:赢了经济,却输在忘战——历史给我们的最大警醒
今天我们回望鸦片战争,最痛切的真相或许是:清朝不是因为“落后”而挨打,恰恰是因为“太成功”而被围猎。
19世纪初,中国经济并未输给工业革命初期的英国——白银持续流入、茶叶丝绸垄断全球、市场机制高度成熟,这一切都证明:我们的制度在和平条件下具有强大的组织力、生产力与全球竞争力。英国东印度公司年年报亏,合法商品打不开中国市场,最终只能靠鸦片这一“非法结算工具”强行逆转贸易流向。
换言之,我们被打,不是因为我们输了,而是因为我们赢了——赢到让对手不得不诉诸毒品与炮舰。
然而,清朝最大的战略失误,不在于闭关,不在于专制,而在于“忘战必危”的麻痹。它沉浸在“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的盛世幻觉中,未能意识到:
在一个尚未建立规则的世界里,经济优势若无武力护持,终将成为掠夺者的靶标。
它把资源投向维稳、赈灾、河工,却未在火器、海军、动员体系上做前瞻性投入;它以为贸易顺差是和平的保障,却不知强盗只认炮舰的口径。结果,当英国用蒸汽战舰轰开国门时,一个年财政收入数千万两白银、人口四亿的帝国,竟无力组织有效抵抗——不是没钱,而是从未想过“经济胜利需要军事护航,否则会被强盗打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