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香港的有钱人:不忍了,我们想住大房子
作者 | +L
来源 | 视觉志
对很多香港人来说,“退休”并不意味着真正停下。
房租、医疗、生活成本仍在持续上涨,但收入被按下暂停键。人到晚年,生活反而变成一道需要反复计算的算术题:钱够不够用,怎么住更舒服。
于是,很多人会提前做养老规划,储蓄强积金、买保险、投股票等。最近几年,越来越多退休的香港老人,开始将晚年生活的目光投向广东。并非短暂居住、探亲旅游,而是买房、参保、建立日常生活,把养老后的生活,从香港转移到内地。
过去10年间,香港老人北上养老的人数,正在呈上升趋势。对于香港人来说,“北上”往往只意味着北部的广东一带,再往北走,就与他们的文化差异过大了。
这股潮流常常被归因为“政策红利”“大湾区融合”,但当这些词语被抽离,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往往对应着更私人的问题:住在哪里,才更舒服;钱怎么花,才算安心;老去之前,是否还能拥有一些空间和选择权?
59岁的罗宾和69岁的德永,正是在这些问题中做出决定的人。他们一个从纪律部队退役,带着一家四口离开40平米的“香港公屋”,住进中山120平米的别墅;一个在终身租房和继续工作之外,选择佛山,提前为自己的晚年定锚。
香港政府做过一个统计,截至2024年中,已有将近10万名65岁及以上的老人,选择定居在广东省。
在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个像罗宾和德永这样的个体。他们曾是香港这座城市齿轮上的精细零件,但在步入花甲之年时,他们共同选择了一场关于居住地与身份感的“离岸运动”,为晚年寻找另一种可持续的生活尺度。
2026年1月,「视觉志」 与罗宾、德永进行了对话,以下是他们的故事:
01
从公屋到别墅
罗宾今年59岁,是香港的一名退役警察,已经定居中山5年。他第一次认真思考“要不要离开香港”,是在2019年。
那个时候,他和家人住在香港40平米左右的公屋里,是一个大通间,一家四口挤在一起,客厅、饭厅、卧室之间并没有清晰界线,生活被迫高度重叠。
孩子们睡上下铺,书桌紧贴床边,所有活动都必须在有限的面积里轮流进行。
40平米,对于内地的家庭来说,或许只是一个略显宽敞的客厅。对罗宾一家人来说,是生活居所的全部。

住在公屋里的罗宾一家为孩子庆生/受访者提供
在香港,这样的居住状况并不罕见。公屋,即公共租住房屋,类似于内地的廉租房,香港政府以远低于市场价的租金出租给低收入家庭,面积依家庭人数而定,一般在14到40平米。
但是,公屋的申请并不容易,有着极为严苛的资格审查,并且一旦家庭月收入高出限额,或在香港买了房,就不能再住。就算满足了申请资格,绝大多数人也要轮候5-10年,才能分配到公屋。
“有些年轻人一到18岁就申请公屋,为了申请成功,甚至不愿意拿高工资,主动要求降薪,或是去打散工。”罗宾介绍说。
罗宾的女儿从四五岁开始,就念叨着问他:爸爸,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房间?
为了节省空间,两个小孩一直睡在木制的上下铺。罗宾曾逗女儿,说她住在“树屋”上,试图用童话色彩粉饰空间的匮乏。“但她去过朋友家,看到人家有独立房间,也会憧憬拥有自己的空间。”
在香港,罗宾没有办法满足女儿的愿望。
对土生土长的香港人而言,住二三十平米的房子已经习以为常。69岁的德永曾是六福珠宝的一位经理。他在香港生活了五十多年,从出生起,他便和弟弟、父母一同住在30平米的公屋里。
两张床,其中一张上下铺,一个客厅,一间厨房,一间独卫,便是30平米的全部。
“我们小时候都是这样,几张床分一分,挤来挤去。香港每一户人家都是这样生活的,有一间公屋住,已经算非常好了。”德永说。在客厅一转身,走两步路就到床边,是生活的常态。

德永在香港住的公屋/受访者提供
2019年前后,“粤港澳大湾区”的概念频繁出现在新闻里。那一年,罗宾身边不少曾经一起当警察的朋友,陆续到了临近退休的年纪。他们开始向他询问内地的情况,想找个城市做退休后的“第二家园”。
在香港,退休并不意味着可以松弛下来——住房、医疗、生活成本,仍然是绕不开的现实问题。
罗宾也从这时开始留意相关信息,带着老同事辗转广东了解情况,从深圳、珠海一路看到肇庆、中山。
最终,大多数人选择了中山。
原因很简单,深圳、珠海的房价太贵,令人望而却步。这批即将退休的香港人,预算普遍在100万到200万之间。
中山在这些城市中,房价合适,生活节奏相对缓慢,粤语使用率高,环境好,离香港也不算远。对于老香港人来说,这里既有异地的宽敞,又有家乡的余温。
2020年,罗宾的两个孩子在家里上网课,四口人挤在狭小的空间,“基本没有活动空间,非常压抑。” 罗宾越来越明确,这样的生活方式,无法长期维持。
于是,罗宾的妻子先带着两个孩子到中山租房、找学校上学,罗宾则继续留在香港工作。2021年,罗宾带着家人正式搬到中山,住进一套约120平米的住宅。四室一厅,孩子们终于搬离“树屋”,拥有了各自的房间。

罗宾在中山的家/受访者提供
空间的变化,带来的不止是舒适度的提升。过去,为了逃离狭小的居所,一到假期,罗宾一家人就计划外出旅行;而在中山,家变成了一个愿意停留的地方,“留在家里就很舒服,有时候反而不想出门了。”
对他而言,中山是一个可以承载生活的“第二家园”。在这里,居住不再是一种勉强维持的状态,而是重新获得尊严的前提。
德永则更早就在佛山买了房。在香港,他和弟弟住在父母留下来的30平米公屋里,妻子和儿子则一直留在佛山工作、上学。2005年,他便在佛山以110万的价格购入了现在居住的这套120平米的房子。
因为留在香港工作,每到周末,他都要往返佛山和香港两地,单程3小时,如果遇上堵车,往往要花上六七个小时。
路途辛苦,但他始终记得那种感觉——车一进佛山,人就慢下来。城市显得安静,生活节奏不像在香港那样紧绷。哪怕只是短暂的假期,他也很享受在佛山的生活。
直到2020年,德永提前退休,几乎没有犹豫,他不再往返两地,彻底回到佛山,与太太和儿子一起定居在此,度过余下的退休生活。

德永在佛山的家/受访者提供
02
人到退休,另一种生活
2019年9月到10月,罗宾花了大量时间在中山,实地考察楼盘、居住环境、教育和医疗条件。他不是第一次来中山,但那一次,是他站在“长期居住”的角度去观察这座城市。
也是在那次考察中,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可能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没有香港那样的拥挤和压迫感,中山的街道更宽,车流更疏,人不需要时时刻刻被推着向前。对罗宾来说,这种“空间感”本身就是一种稀缺资源。

香港街头/图源网络
真正定居中山后,罗宾发现,两地的“生活差异”变得更加直观。
首先便是生活成本的变化。如果不算孩子的学费,罗宾一家四口在中山的月生活成本大约2万人民币。
而在香港,即便住公屋、房租只有三千多港币,交通、吃饭、买菜、医疗的支出依然很高,一个月的开销达三四万港币并不罕见,一年下来的生活支出将近50万港币。
“在中山,生活成本低一半,但生活质量远远提高。”罗宾说。
医疗是差异最明显的领域之一。在香港,看家庭医生需要“抢号”。医生九点半准时上班,电话往往在五分钟内就被预约满。有一次,罗宾女儿夜里发烧,公立医院要排队几个小时,他立刻选择了私立医院的急诊,结果一次感冒的花费高达2000港币。
而在中山,看病几乎不用等待,“这是我觉得最想象不到的”——到诊所就能直接就诊,医生会花十几分钟详细问诊,费用也通常只有几十到一百多元人民币。
内地医保的政策对香港人来说,虽然陌生,但依然可以使用。香港人在内地办理居住证后,便可以参加医保。“我去年在中山交了一年809.76元的医保,门诊和住院都可以报销。如果有需要,回香港使用那边的公立医疗也可以的。”罗宾介绍说。
在香港,如果罗宾与朋友去酒楼吃饭,人均往往要在500港币左右,大排档也要两三百。但在中山,他们一家四口外出吃饭,总价200元左右就能吃得很好。餐厅的选择更多,也不再需要反复计算“值不值得”。
“在香港,虽然有很多好餐厅,但那里的物价让人难以承受,很多时候只能在快餐店和茶餐厅简单解决一顿。”罗宾说。

罗宾一家在中山时出去聚餐/受访者提供
在香港的时候,罗宾没有买车,“买得起开不起”。香港的油费是内地的三倍,车位月租三四千港币是常态,几乎不存在免费停车,等一个车位要等上一小时。而在中山,一个车位每月只需两三百元,商场和餐厅大多提供免费停车。交通也比香港更加顺畅,堵车的情况很少。
这些琐碎的差异,在日复一日中,慢慢塑造了罗宾一家对生活的幸福感。
德永因为长期奔波在两地,对香港和内地的生活节奏差异有着更明显的感受。
在香港时,他的生活节奏始终很快。走路要快,吃饭要快,一顿饭,二十分钟解决,吃完立刻离开。不是因为不想慢,而是没有慢下来的条件,城市的节奏逼着人往前走。
在佛山,他看到,大多数人都很悠闲,他也逐渐适应把一顿饭吃到半个小时,甚至一个小时。
消费的差异同样明显。
在香港,他一天三餐的开销接近200港币。而在佛山,即便外出吃饭,价格依然让他感到轻松。更多时候,他选择在家里吃,“一天基本花不了什么钱”。
他算过一笔账,在香港时,每个月的生活开支要一万多港币,但在佛山,一个月只需要三四千人民币就足够。
钱变得更加耐用,是他最直观的感受。日常生活也变得简单而悠闲。他养了几只鹦鹉,空闲时和老友打打麻将。周末,儿子回家,一家人一起外出吃饭。没有固定的行程,也不必在快节奏的紧迫感中生活。
当然,不适应的地方依然存在。
慢节奏生活的反面是较低的办事效率。在装修房屋的时候,罗宾让设计师改一个地方,会觉得他们的反应速度比较慢,这对一直生活在急急忙忙做事、讲究高效的环境里的罗宾来说,并不适应。
德永也提到这点,他发现在佛山,去银行办一件事需要几个小时,这在香港是难以想象的。“我们习惯了做事快,思维快,就连付钱也要比别人快。”
在公共秩序上,德永也需要重新适应。外卖电动车的速度、随地蹲坐、吸烟吐痰,这些现象都曾让他感到不安,他习惯了香港严格的罚则和高度规范的公共空间——在香港,在公共场合吸烟、吐痰、乱丢垃圾都会被罚款。

香港罚款标识/图源网络
文化差异也存在。德永发现,他与佛山本地同龄人交流时,时常会出现理解上的错位。这并非是语言上的问题,而是由于成长背景不同。
他举了一个例子:同样是六十多岁,佛山很多老人习惯节俭、怕冷,经常说要多喝热水;但他会从早到晚喝冰饮、吃汉堡、喝可乐。这些生活细节,让他在别人眼里显得“奇怪”。
但他也注意到佛山这些年的变化,越来越多的车辆在斑马线前主动停车礼让行人,服务行业越来越好,餐饮种类甚至比香港更丰富。
佛山给德永最大的印象便是人都很和善,本地人居多,晚上出门,他不需要像在其他城市那样时刻保持警惕。更重要的是,住的地方大了,他也有了更多空间享受生活。
03
成为更多人的选择
随着定居时间拉长,罗宾接触到的“北上养老”人群越来越多,他发现,中山已经成为香港人退休后定居人数较多的城市之一。
很多人会去找他咨询,年龄大多在40岁到60岁之间,也有七十岁的长者和少数三十多岁、提前规划未来的家庭。
他们在香港的居住状态差异很大——有人一辈子住公屋,有人早年买房、手握多套物业;但相同的是,他们都在用积累的财富,规划退休后的晚年,重新计算生活的可能性。
罗宾注意到,很多人最初并没有打算“彻底离开香港”。他们更常见的想法是“先看看”“两边住”“试着住一段时间”。但当他们真正走进内地的居住环境,看到房子的面积、生活的成本,决定往往下得很快。
罗宾记得,第一次带朋友到肇庆考察时,对方原本因为不了解情况,想着“只租不买”,但在看完楼盘环境、了解价格后,那位朋友第一个就决定购房。理由很简单,他有没想到,几十万,就能买到这样的居住条件。
对不少纪律部队出身的人来说,落差尤其明显。在职时期,他们可以住六七十平米的宿舍,但退休后却要搬进二十多平米的公屋,重新适应高度压缩的空间。
这是一种心理上的落差:在为城市奉献了大半生之后,晚年却只能继续在狭小空间里将就。正是在这种对比中,很多人开始认真考虑离开香港。
“很多香港人习惯放假就去大湾区玩,在到处去玩的过程,也就逐渐深入了解到这边的生活方式。”罗宾说。

罗宾和孩子周末出去运动游玩/受访者提供
罗宾观察到,真正“被迫”北上的香港人并不多。更多人是主动选择——虽然在香港依然有房、有生活,但他们不愿意用同一笔退休金,换取更紧张的日常。
德永便是主动选择的例子。
他并不是因为在香港生活不下去,才来到佛山。相反,在退休前,他在香港的收入稳定,公屋租金低廉,医疗和保险也都齐备。但当工作结束、节奏松动,他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继续忍受那种紧绷的生活方式。
在佛山,他一个月只需要三四千元,就能覆盖基本生活开支。他有楼、有车,有足够的空间安放身体和时间。
在香港的强积金政策下,他积蓄了一百多万的强积金,在佛山生活,可以完全没有经济压力。但在香港,考虑到高昂的生活成本和租房压力,这不算一个富裕的数字,“基本上花不了几年”。
罗宾说,在香港,一年的生活费最低20万,100万只够香港人生活5年。
交通的便利,进一步削弱了心理上的边界。如今,中港24小时通关,往返频繁,从中山到香港,吃一顿晚饭再回家,并非难事。对很多人来说,“北上”不再意味着切断与香港的联系,而是一种可进可退的生活安排。

港珠澳大桥/图源网络
当然,适应并非毫无成本。不同的生活节奏、语言文化差异,都会在最初带来不适。
但在中山、佛山这样的城市,粤语仍然是主要交流语言,广府文化同根同源,这让很多不会说普通话的香港人少了一层障碍。
熟悉的饮食、接近的文化,让香港老人不至于感到完全陌生。城市本身,也在逐渐适应这批“新住民”的到来。
在这一代香港人身上,“北上养老”并不是一次彻底的离开,而更像是一种空间上的重组。他们把工作、制度和身份留在香港,把日常、身体和时间,慢慢移到另一座城市。
当城市不再为衰老预留足够的空间,人们只能自己寻找更合适的尺度。
这种选择不只出现在普通人身上:61岁的港星黎耀祥在2023年卖掉了香港的房子,定居中山;67岁的港星何家劲选择在惠州安顿下来,62岁的香港演员邵卓尧同样在中山落脚。
对这些在香港工作、成名、老去的演员来说,当工作逐渐减少,城市提供的空间并未变得宽裕,生活反而需要被重新规划。而他们最终的落脚点,不约而同地指向了内地城市。

香港演员邵卓尧在小红书帖子下留言
对罗宾、德永以及更多普通人来说,这种选择更是发生在具体生活里的判断:空间变得宽裕,时间变得缓慢,钱不再需要被反复计算。
而这,或许正是越来越多香港人,选择把晚年移向内地的真正原因。
现在,德永的两个弟弟仍然住在香港公屋里。他们还没有退休,依然在工作——在香港,法定退休年龄是65岁。
他们都曾经来过佛山旅游,认为佛山的环境很好。等他们退休后,德永计划把弟弟接来佛山,彼此之间有个照应,同时,也让他们享受一下退休后的悠闲人生。


监制:视觉志
编辑:+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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