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日语对现代汉语的影响
这个话题是从英语是否构成“斩杀线”的要素开始的,所以相关讨论不能离开这个前提。
斩杀线是否有意义,在于斩杀线之下的人是人口中的极少数,还是有相当比例,而且是努力了、甚至曾经或者本来可以事业有成的人。换句话说,斩杀线要有意义,在于能影响国家的整体崛起还是衰落。努力而且事业有成的大多数是崛起的要素,而不是一小撮精英,努力、本来可以事业有成但依然“失败”才是衰落的要素。
个人认为语言(不管是什么语)不是斩杀线的要素。语言就是语言,既不构成崛起的决定性因素,也不构成衰落的决定性因素。否则没有理由使用汉语/中文(语言和文字不等同,但在这里混用)的中国现在才崛起,使用英语/英文的英美现在才衰落。
这个话题进一步延伸到英语因为外来影响众多,所以难学、本质低劣。这个也不能同意。英语到底有多难学,可以从不以英语为母语但能说英语的人数大大超过不以汉语为母语但能说汉语的人数为例。这里只要求能一般听说,不要求能精读莎士比亚或者上《纽约客》写时评,能“按需交流”就行,商贩能做生意,下饭馆能点单,上街能问路,诸如此类。这当然有需求驱动,但也有难学vs易学的问题在内。在这方面,个人再次认为,中英文之间没有本质差别,英文至少不比中文更难学,只要需要,都能学到“按需交流”的程度,而不需要语言天才。这只是学听说,要学读写的话,中文门槛比英文更高。
这才说到现代汉语也受到大量外来影响,包括人人不屑的日语影响。
在引入汉字之前,日本没有成型的书写文字,只有口头语言。汉字传入日本的开始时间说法不一,但遣唐使时代大量传入日本,这是公认的。汉字传入日本,使得日本文化从只有口头语言载体变为还有文字语言载体,极大丰富,极大固化,便于传承和发展。所以,日本文化深受中国文化影响,这没什么可争议的,但要说日本文化就是中国文化的分支,这也是不实事求是的。汉字对日本文化来说,是借来的文字工具,并载运来相应的文化影响,但仅此而已。日语的口头语言并没有受到汉语多少影响,这才是日语文化的源流。这就像佛教从西域传来,成为中国文化的一部分,甚至可说是最主流的宗教,而宗教是任何文化的核心元素之一,但中国文化不是西域文化的分支。道理是一样的。
尽管平假名、片假名系统已经存在很久,直到二战时代,日本的正式文书(包括家信)都是用汉字书写的,这只要走进日本的任何一个历史博物馆就不难看到。东乡平八郎、山本五十六的临战激励名言都是用汉字书写的,连松井石根的遗言都是用汉字书写的。所以,明治维新时代日本知识分子翻译西方文献的时候,必然是用汉字译名,而不可能用片假名音译。使用了某种源自中国古典典籍里用过的说法并不奇怪。在很多场合,中国古典典籍的这些词语已经废用,形同失传,现代汉语里的使用与其说来自中国古典典籍,不如说来自日本的“废物利用”和反向输出。
这些来自日语的外来词已经深入现代汉语语汇,不难找到一览表,而且大多未必完全,这里就不重复了。大多数人不会记得、也不在乎这些外来词的来源和出处。语言就是这样,普遍接受了就成为习惯,习惯成自然,词源和沿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是否达意。
反过来,不能因为能从古籍中牵强附会地找到曾经有一个地方出现过这样的说法,就认定现在日语中“同款”就是源自古籍。更不能认定日语中的同款构词就是对中国文化的“文化盗用”,不然八纮一宇也成中国文化了,八纮还真有《列子》和《淮南子》的出处,而且含义相似。
汉语对外来词的兼收并蓄可以说是汉语本身的基础好,适合与时俱进。这也不是汉语独家的功能,主要语言都有这个特点,包括英语。
至于现代日语里大量使用片假名音译,这是日本脱亚入欧的结果,而且是二战后才加速的。用某种拼音语言或者元素化的语言是五四后的中国也曾经纠结的问题,只是国家在存亡危难之中,根本顾不上这方面的事情。在五四和后来的时代,汉语拉丁化曾经在学术圈里广为讨论,甚至解放后依然有讨论。毛泽东和我党都支持过汉语拉丁化,请见
https://www.sinoss.net/c/2010-05-17/526730.shtml
中文是表意文字,欧洲语言都是表音文字。表音vs表意的优劣自有学术界讨论,但肯定各有优点。“凡存在者皆合理,凡合理者皆存在”。但表意文字在某种程度上救了中国文化,确保中国文化一脉相传,这是世界上独有的。如果没有秦始皇“书同文”,而诸侯语言是表音的,那南腔北调就很难不成为不同语言的基础,欧洲语言就是这样分裂成不同语言的。
在中世纪以前,欧洲各地有各地的口头语言,但书写语言主要就是拉丁文,这是教会的主要文字,圣经差不多是中世纪最主要的书籍,教士是最主要的知识分子,国王和贵族都有不少是文盲。伊拉斯谟平日的口头语言可能是低地地区(今荷兰)的口头语言,但他用拉丁语写作,这才使得他的著作传遍欧洲。要是当年存在荷兰文而他用荷兰文写作,很可能他的著作根本出不了荷兰,也不可能对欧洲文艺复兴时代的人文主义形成重大的思想影响。
三十年战争后的《威斯特法利亚和约》建立了主权概念,民族国家由此产生,在随后的民族塑造(nation building)中,各民族按照自己的口头语言形成书面语言,以后逐渐分叉、固化,这才有了今天欧洲的各国语言。
如果中国没有在秦始皇那时“书同文”,很可能今天也是各地各语。在这一点上,中文具有决定性的纽带和凝聚作用。
但就对发展和科技的作用而言,中文也好,英语也好,都只是载体。哪里的水都载舟,关键不在于水,在于舟。在这方面,善于吸收外来影响不是坏事,是好事,是语言和文化的生命力的表现。
今天中文里依然有大量新来的日语影响,“给力”、“人妻”、“物语”、“宅”、“吐槽”、“萌”、“暴走”、“料理”、“次元”、“援交”、“应援”等都受到日语影响,估计这些也在中国古典典籍里找不到出处。这有什么关系呢?好用就拿来用。只要能增强汉语的表达能力,来者不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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