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于批评“椰树低俗”的几个疑虑

简单看了一点关于椰树的新闻。一些媒体认为椰树“我从小喝到大”,“肯定有美女帅哥追”的表述是开车、荤段子,是低俗的,违背广告法的;大红大黄加黑加粗的视觉风格是辣眼的,“小黄站”式的。央视、人日等多个主流官媒均下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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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的是,椰树集团昨天晚上硬刚了一波,在微博上表示“五个担心”,担心影响海南省开放形象,担心椰树集团被查处搞垮,影响上流供应链50万椰农和本企业6000名员工的生计问题。

看完之后心情很复杂。

首先搞不懂的是,“低俗”的边界由谁来界定。如果说“我从小喝到大”还略有暗示开车之嫌,那么“美女帅哥”早已是烂大街的通俗表述,已经成为中国人日常语言的一部分。希望觅得良偶,这也是绝大多数人的再正常不过的心愿。表达、迎合这一心愿,就是低俗吗?

如果问题出在语言表达的形式上,那么,不同文化水平人的语言表述能力和理解能力是完全不相同的,没有如央视记者一般受过高等教育的农民,听不懂“琴瑟在御”,说不出“窈窕淑女”,当然只能跟他们说“美女帅哥”。就算是大学生,也是有的人喜欢文雅的表达,有的人喜欢直接的表达。椰树自有他希望面对的受众,也有他认为合理的企业形象和企业文化气质,作为一个独立经营盈亏自负的市场主体,椰树自主判断这样宣传的效果最好,于是作出了这样的决策,这是一个企业再正常不过的经营行为。

如果这样的话语都要被认为是“社会责任的缺失”,是否没有文化的农民、社会的底层人士能听懂,而央视记者认为低俗的语言,就要被判定为低俗?看来以后农民不能说“上床”,只能说“敦伦”,工人不能说“搞女人”,只能说“希望与你共同走向生命的大和谐”。广告宣传画出现的女性不可以长出C罩杯以上的哺乳器官,避免观看者产生下流的联想。

第二,部分掌握舆论话语权的、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对于民营企业在国民经济当中的重要性,有根本性的不恰当的误解和偏见。

任何一个民营企业,上游有供货商,自己有员工,下游有客户。根据企业在供应链当中所处的位置不同,供货商又有供货商,客户又有客户。这才是“供应链”之“链”。

快递公司每到双十一都要拜马云,就是因为淘宝相当于给快递公司派单的大金主。网购产业养活了无数中小厂主,农户,快递员,司机,纸盒生产商,不干胶生产商,大主播小主播,MCN机构……

放到椰树集团也是同理。作为一个生产椰汁且技术水平、产品质量、品牌效应、企业规模均达到了一定水平的企业,椰树集团收椰子的行为会养活大量椰农;采购生产机械、易拉罐/包装盒、投放广告,向全国各地铺货的行为都会为其他相应的供应商提供收入,相信有部分供应商可以凭借椰树的大单就吃喝不愁;椰树集团加工生产椰汁的企业行为需要大量员工,这解决了很多人的就业问题;椰树集团每年为当地政府乃至国家贡献税收,充盈国库。

这是一个完整的、正常的国民经济微循环的过程。

如果椰树破产,椰农的椰子会失去销路,供货商要另寻买主,企业员工不得不另找工作,可能需要背井离乡。大家都要经历一段青黄不接的日子,甚至有人可能因为资金链断裂而骨牌效应,家破人亡。这说法绝不夸张。

这是真金白银的损失,企业经营没有儿戏。

如果椰树真正是因为做了违法犯罪之事而倒掉,这是情理之中的。但是仅仅因为“辣了某些人的眼睛”,“讲了几句部分人爱听部分人不爱听的笑话”,就要牵连成千上万人得到真材实料的损失(哪怕仅仅只是产生这种损失的危险),不觉得这样的行为有点轻浮吗?

“贵人言语迟”,贵人之所以为贵,是因为他少说话,而他说的每一句话就是金口玉言,无可变更。民营企业之存亡,乃是国计民生之事,中小企业破产,普通民众失业,比“我从小喝到大”更加会引起社会动荡,以这样轻率的态度来讨论和对待每一个经济主体,是有失水准的。

我们的掌握着社会舆论权的“清流”们,目前的做法并不尊重民营企业,把他们呼来喝去,想批就批,想整就整,看做是国民经济可有可无,无足轻重的对象。就是这些微小细胞,“清流”们嗤之以的“低俗,辣眼,不入流”,支撑着一个国家的GDP;是他们生产出来的价廉物美的鞋子,椰汁,构成了每一个人的日常生活。

第三,“怎么做”的问题不应该在“做不做”的层面上加以讨论。

以下会说几句很多人非常不爱看也不爱听的话。具有一定敏感性,甚至有人认为我是“洗地”,这都没关系。重要的是,很多人特别是“清流”,对于事实是有误读的。

经历“三大改造”,以及“傻子瓜子”等弥久的讨论,我们已树立了改革开放的基本国策,建立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以及与之相适应的资源调配机制,“市场经济当中,市场对资源调配起基础性作用”。每个上过高中政治课的人都会在课本里找到这样一句话:按劳分配为主体,多种分配方式并存。而“按资本要素分配”属于分配方式的一部分。

我们在这里讨论的并不是分配问题,而是“资本”是可以出现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当中的,只是要被纳入中特色的大框架下统一接受领导。

如今的舆论场有一种风气,见到996就喊资本家,见到猝死就喊包身工。但如今的社交网络非常发达,一个有自主行为能力的年满十八周岁的成年人,完全可以通过各种途径知道一个企业的经营情况,员工待遇,然后自由地选择入职与否。

互联网公司996人尽皆知,为什么还有应届生挤破头想进?一个员工是否可以因为不接受996而自由离职,还是被资本家限制了人身自由严刑拷打签了卖身契?

市场经济的一个重要标志是交易双方自由合意。当事人意志不清楚,表意不清晰,或受到强迫时作出的合同是否有效,在民法上存在许多斟酌的空间。

年满十八周岁的成年人作出的独立选择,如今却成了“资本家剥削打工人”的铁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然后怪老虎吗。

年轻人想去互联网公司,还不是因为互联网公司工资高。腾讯一个员工赌钱,随随便便就跟同事借了几十上百万。与高薪工作匹配的自然是高压工作。但是很多人又想享受高工资,又不想996,又不接受885之后按时薪降薪,必须按996的工资拿885的薪水,又嫌其他885的工作待遇不好。如果没有一个公司能满足这些要求,就要被大骂无良资本家。

劳动者权益受到侵害时,自有劳动者的救济途径。但是对于“资本家”这一大而化之的批驳,是有悖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基本原则的。它标志着:任何有利于企业而不利于员工的市场经营行为,都要被挂上“无产阶级敌人”的牌子,扣上“剥削压迫”的帽子,被迫撅起自己合理经营的屁股。员工可以作为一个发声主体天然具备正义,企业家却生来自带三分原罪。

对椰树的集火,只是近年来污名化民营企业、担忧阶层固化的焦虑风气的一次集中爆发。因为污名化污到大家都麻木了,真的以为“集火资本家”是一种正义铁拳,民营企业就是可以任打任骂,所以才敢对椰树如此理直气壮地进行批评。

椰树不是椰树,椰树是在替所有的“资本家”受过。

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兆头。抽丝剥茧来看,年轻一代人对“资本家”的痛恨,对计划经济时代分配政策的赞扬,并不是因为他们对市场经济怀有恶感,而是因为他们在经历了一个完整的高等教育流程并且取得优异成绩(211,985)后,依旧不能够获得理想的人生,面对高企的房价,升级的消费,繁重的工作,追思那张人生辉煌的高考答卷,他们产生了巨大的心理压力和思想迷茫。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从小优秀,到了社会上却还是一无所有,从头再来?所以得出了阶层固化的结论。

但这一结论真的成立吗?只细数近10年来,互联网产业的爆发产生了多少风口:博客、微博、微信、抖音、b站、网购、直播、网红带货。有大量工厂主靠给淘宝供货而翻身致富。六神磊磊、周冲、马云、刘强东、辛巴、李佳琦、薇娅、丁真、大衣哥、拉面哥、杨超越、疯产姐妹、美食作家王刚、桃子姐……他们当中的很多人都是草得不能再草的草根,刘强东小时候连电灯泡都没见过,杨超越小学都没毕业。虽然颇多争议,但终究一夜之间,便成新贵。

社会阶层何曾固化过?它一直在剧烈地变动,把乘上风口的人抛起,把失去风口的人落下。

年轻人焦虑的真正原因是:他们所经受的这一个完整的高等教育流程,本质上与市场经济,是不适配的。许多人经受二十年教育,满肚子诗词歌赋,却依旧没有最基本的市场竞争意识,企业经营能力,捕捉商机的嗅觉。特别是父母辈为工人/公务员的家庭,表现得尤其明显。而后者,才是在市场经济当中脱颖而出的根本能力。

大学,就是培养打工人的机制。考证考研这一套机制,就是为了为体制输送人才,以及在劳动市场上为了鉴定你的劳动技能提供参考。别的不说,你听说过哪个老板取得过“老板从业资格证”的?当老板根本没有教材也不需要教材。

笔者虽然学渣,好歹也是老牌财经大学的出身。一个最突出的感受就是大学不教商业课,大学只教金融学,会计学,财政学,市场营销学,分科打分了事。这样的大学培养不出商业人才。连叠被子都要管,自然更加不鼓励大学生创业,不鼓励大学生尽早参与社会实践。靠绩点刷出来的圈养的大学生,怎么可能适应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激烈的海浪冲刷?

“人才的供应商”生产出来的东西不符合“人才的需求者”的要求,当然会被退货。被退货的人才,才是最倒霉的。但是把供应商的问题推给需求者,这是归因错误。最终产生一大堆不能理解不接受市场经济、不具备商业思维的“清流”,这些人大多不从商,又流向了舆论场和管理部门。于是把体制接轨冲突、教育思维冲突理解为阶层冲突,又上升为理论冲突,最终因题材的敏感性从经济问题变成了令人头痛的政治问题,道路问题。

“下海”是一个极形象的表述,市场经济就是大海。弄潮儿向潮头望,手把红旗旗不湿。现行高等教育这种按部就班的培训方式,本质上无法与市场经济相对接。这说明改革开放深化仍有空间,各体制机制需要更加良好顺畅地对接,民众的思维需要进一步与现实相适应,培养人才的方式需要符合时代精神。而不是反过来否定改革开放,否定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否定民营企业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当中的主体地位,否定现行的企业经营形式和劳资关系。

换句话说,“怎么做”的问题,不应该在“做不做”的层面上进行讨论;兰因絮果,不是兰因的错。往小了说,技术问题要以技术的方式解决,不要动辄上升到道路高度,国之利器不可轻易示人;往大了说,目前在部分领域,我们依旧不敢直视市场经济,不敢直视民营企业,不敢自信于改革开放以来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正确性,哪怕四十年里我们取得了如此傲人的成绩,人民的生活水平发生了质的飞跃。

这才是此次舆论场批评椰树的心理动因,以及椰树老总反应如此激烈,开篇就提“首都机场裸女往事”的原因。这事绝对不是谁比谁更能扣帽子,而是高手对上了高手(相比之下,转发并且缓缓打出三个问号的夹总在这件事上大秀了自己的智商下限)。

经历过改开初期的人都有相当程度的敏感性,特别是经历了近年舆论场风潮的变化,椰树老总极其敏锐地把握住了这件事的本质:椰树集团身上有很多改开以来种种模糊不明确的部分,它先于叙事发生而尚未能被纳入叙事。能否被纳入叙事,妾身能不能分明,对一个企业有时候是生死存亡的高度。从某种程度上讲,所有的民营企业,都在等待着明媒正娶,验明正身呢。

(螺蛳粉小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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