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录连载 | 张恒山：中国法理学的自主知识体系——评判法学

近日，在清华大学国情研究院主办的“国情圆桌第7期：‘国家发展与治理研究’自主知识体系构建——国际借鉴、跨学科综合与基于中国实践的理论创新”研讨会上，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原政法部主任、一级教授，中国行为法学会副会长兼学术委员会主任张恒山做主旨发言。本文根据演讲者现场发言整理，经本人审定，特此刊发，以飨读者。

张恒山作主旨发言

习近平总书记非常重视法治，目前我国法治已经形成自主知识体系。以习近平总书记“十二个坚持”为表现的中国法治建设的自主知识体系，这是很完整的，这个自主知识体系也可以说是国家治理的自主知识体系。但是，法学本身还需要有更精细化的各部门法的自主知识体系，尤其是，对各部门法学起着统摄作用的法理学需要有自主知识体系。法学有没有自主知识体系首先看法理学。改革开放以来，我国很多学者做了尝试，想形成自己的法学理论，有的在2000年左右提出自己要有特定的知识范式。现在看来可能不那么成功。前面黄群慧教授提出，自主知识体系要有自主性、创新性还要有体系性，按照这个标准总体来看，中国法学有自主知识，但是大多呈碎片化、分散化状态，缺乏体系性、完整性、逻辑自洽性。

借此清华大学国情研究院召集的此次跨学科交流的机会，我将豆包根据我已出版的三本著作和120余篇论文总结的我的法理学要点略加增修，向大家作个汇报，算是我本人在构建法理学自主知识体系方面的一个探索。我在2024年出版的《论权利》一著中将自己致力于体系化的法理学称之为“评判法学”。它涵盖法的本体论、来源论、价值论、概念论、进化论。大概分七个方面。

第一，以“三人社会”作为法赖以形成的社会模式假设。西方法学大都自觉或不自觉地以两方社会（两人社会）作为法学研究的社会模式假设。这个假设用在政治学勉强可行，用在法学就有大问题。法学主要解决什么问题呢？主要解决正义的来源、正义的体现以及正义如何实现的问题，主题围绕正义。这跟经济学以效率为主题讲的可以说完全不同。但是在西方的两人社会理论里，是不可能有正义的。两人社会，强者给弱者立法，统治者给被统治者立法，它怎么可能有正义呢？所以我提出三人社会理论。简单讲，三人社会理论是指人类社会任何时候都由三个人以上组成，以至于每当双方发生行为相互作用的时候，总有一个第三方作为旁观者评判：你的行为对不对，应当不应当。这个第三方评判形成道德规则，再进一步进化为法律规则，这就是人类正义公正的来源。它解决了一个正义的本源问题。它本源于第三方基于良心和理性对双方行为正当不正当的评判。它提防着法律不体现正义、完全体现强者意志和国家意志的理论——这是一种反正义的危险理论。

第二，以代表着社会评判之结果的规则为中心的法的本体论。法的本体论就是讨论构成法的自身、本体是什么。根据我的认识，法的本体表现为一系列分别以应当、正当为核心用语的、针对人的行为而言的规则。这是基于第三方评判形成的，不是简单的国家意志。

第三，以人的群体良心和理性为本源的法的来源论。法的来源论不是简单地叙述法的历史产生过程，而是讨论法的意识根据，即从人的群体的意识活动探索法的本源。根据我所讲的评判法学，法来源于道德，道德的底线规则和制裁规则相结合，就形成法律，就是法律规则。要讨论法律规则的来源，就要讨论道德规则的来源。道德规则和法律规则共用的一个核心用语是：良心良知。这是我讲的评判法学和西方法学最大不同的概念。西方通常讲的是理性，理性归根到底是算计利益的，平衡利益大小的。良心不是这个东西。人类良心在道德和法律中占主导地位，理性起辅助作用，这才使得人类文明一直能延续到现在。如果以权衡利益大小的理性为主导，永远是强者欺负弱者。

第四，以正义为主导的法的价值阶梯论。法的价值是法学中非常重要的问题。西方学者也讲正义，但是他们正义理论非常散乱。根据我的理解，法的最高价值指向是正义，正义下面统摄一些次级价值，包括秩序、安全、平等、自由、效率等，再下面是涉及一系列原则。每一个次级价值通过一系列原则体现。一系列原则通过一系列规则体现。每一个规则下面要通过一些具体义务权利设定来体现。这就是法的价值阶梯论。这个阶梯论强调法的价值追求是一个体系化的目标，它们相互间各有不同内容，又有连贯性、统一性，法的最基本概念，义务、权利、规则最后统摄到正义这个总领性的价值上面。

第五，以义务为重心的法律概念关系论。法律使用一系列具体的概念表述对人的行为规范和引导，其中最重要的是四大概念：义务、权利、责任、权力。一般我们法学界认为是权利主导，我的想法是以义务为中心。我整个讲的评判法学是以义务为中心的，权利、责任、权力，它的核心或者前提都是义务，这个我们不具体说了。

我讲的评判法学对西方法学做了颠覆性解释。西方法学从边沁理论以来，就把权利看作好东西，义务看作坏东西，这是对整个法治有严重破坏的一种观念。由于中国法学界长期以来把权利说成绝对好的东西，把义务说成坏东西，以至于在中国当代法文化中，人们只要权利不要义务，不愿意接受义务约束。想想不愿意接受义务约束这个国家怎么治理啊？从上到下，无人把义务看作好东西，你这个国家无法治理。这是从根本上破坏法治的一种文化概念。所以，我一直坚持法学、法理学必须以义务为中心。这个概念必须强调，这个义务不是西方法学所讲的坏东西，它是源于人类良心良知的好东西，它对坏东西、坏行为施加约束——约束坏东西，制止坏东西，这就是好东西。

第六，以正当为本义的权利本体论。权利概念也是法学非常关键的概念，这个概念与政治学、经济学、管理学都密切相关。但是，这几大学科的权利概念不通用，打不通概念壁垒。目前我们讲法学权利概念是什么意思？我给它定义：正当为本义。我在《论权利》中提出关于权利概念解读的基本方法：权利可以区分为“抽象权利”和“具体权利”，在这两个区分基础上，你才能讲什么是权利。根据我的分析，权利代表社会对一个行为认可性的评判，表达评判、表达认可的是“行为正当”，它具有正当性。所以，权利它不是一个具体的实物性东西，它是一种抽象的观念意识东西。形成这种意识有一个前提：你这个行为不能损害他人，而“不得损害他人”是一种义务设定，是一个最基础的道德义务规范。法律上的权利成立是以不违反道德义务规范为前提，所以，权利是要受义务约束的。

第七，以文明转型为视角的法律进化论。这在评判法学中很重要。法学与经济学、管理学、政治学有一个重要接轨：法律是如何进化的。而认识法律进化的前提是要认识人类文明怎么演进的。我在2007年左右就提出人类文明转型，由农耕文明向商工文明的转型。我讲的商工文明，不是工业文明。长期以来，所谓工业文明的理念给我们国家的经济政策造成一个严重误导。根据我的研究，当代世界主导文明要定义为商工文明，商工文明成熟形态我认为有十大特征：思维方式理性化、价值观念人本化、交换方式市场化、生产方式工业化、分配方式普惠化、生活方式城市化、组织方式民主化、管理方式法治化、活动范围全球化以及国际关系的半丛林化。这是对各国的内部文明和内部管理有严重影响的十大特征。具体不讲了，我发表过论文。

简单讲，世界各国由农耕文明向商工文明转型有四条路径、三个阶段。由于当代文明是商工文明，是商人主导的文明，所以，法律的主要特征就是保护商业，以商业为主导，保护人们牟利。这种法律主要是为了保障自由交易、维护市场秩序、界定权利边界、规范公共权利。这为理解中西方法律体系、法学理论演进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由于我国走的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发展道路，社会主义更重视集体性、平等性，更注重不违背整体利益前提下个人自由权利，所以，我们需要建构一个以良知义务为中心的法理学自主知识体系。这就是我讲的评判法学的概要，当然有很多东西需要完善，需要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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