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录连载 | 田雪原:四次科技革命对社会科学体系构建的影响

近日,在清华大学国情研究院主办的“国情圆桌第7期:‘国家发展与治理研究’自主知识体系构建——国际借鉴、跨学科综合与基于中国实践的理论创新”研讨会上,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人口研究所原所长田雪原作《四次科技革命对社会科学体系建构的影响》主旨发言。

田老师从四次科技革命与人口之间的关系入手,深刻阐述了面对以大数据、云计算、物联网人工智能为标志的第四次科技革命,以及人口老龄化趋势和所带来的问题,需要让自主知识体系更加有效地服务于智能时代的社会经济发展和学科建设。

本文根据演讲者现场发言整理,经本人审定,特此刊发,以飨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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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雪原作主旨发言

我今天发言题目是《四次科技革命对社会科学体系构建的影响》。

关于四次科技革命的具体细节,这里就不详细说了,将在后面各部分再讲。我们从一个特定的视角观察,人类文明演进历史是一部科技驱动社会重构的历史,迄今这种划时代的科技驱动或者科技革命共发生过四次。它不仅重塑着物质财富创造方式,也揭开人类社会变迁、社会科学学科体系重构的机理。

唯物史观认为存在决定意识,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以及与之相对应的社会形态。社科体系的形成既是科学革命的见证者,通过理性分析解读社会的变迁,也是科技革命浪潮的深度参与者,在与自然科学互动中,不断重塑着自身演进的必然性、合法性、方法论与学科体系。

我讲四次科技革命,当然重点讲第四次革命带来的影响。

第一次科技革命以蒸汽机、纺纱机的发明和应用为标志,时间始于18世纪中叶。特点是机器化大生产代替了手工作坊,推动人类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转型。经济时代的划分不是以生产什么,而是以怎样生产,使用什么样的工具进行生产为标志。18世纪中叶发生的科技革命也称工业革命,经典的说法,是蒸汽磨取代了手推磨,纺纱机取代了手摇纺车,由手工工具转变到机器工具时代。这个话在哪里?《资本论》里面。工业化、城市化的狂飙冲破了封建宗法制度的温情脉脉,工业制度下的劳资对立、贫富分化,使得传统的神学解释和哲学思维显得软弱无力。面对这种剧烈的社会失序,思想家们开始寻找支配社会运行规律的理论和学说,因而就出现了孔德的实证主义,催生了社会学、政治学等现代学科的诞生和成长。马克思和恩格斯则创立了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揭示了资本主义剩余价值规律和科学社会主义理论,将社会主义从空想变为科学。

第二次科技革命以电力和电动机的广泛应用为标志,时间始于19世纪70年代。特点是企业规模迅速扩大,现代工业体系基本形成,社会科学不再满足于宏观的哲学思辨,而是迫切地需要专业的工具来应对纷繁复杂的社会问题。统计学与计量方法取得长足进步,抽样调查、回归分析等技术被广泛应用于社会调查与经济预测之中。社会科学内部出现了学科分化,产生诸多学科,不详细说了。这个时期社会科学的构建,带有明显的管理主义色彩。

第三次科技革命以计算机和通讯技术结合为标志,时间始于20世纪40年代,特别是二战以后。特点是机器开始从事常规性的脑力劳动,推动社会从工业文明走向信息文明的时代。信息成为与物质、能量并列的基本要素,社会科学研究的视野被广泛打开,边缘、交叉、综合研究兴起,促使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深度融合,互联网的出现和全球通网络的形成,使得跨地域、跨文化的比较研究成为可能,发生了颠覆性的改变。

第四次科技革命以大数据、云计算、物联网、人工智能为标志,时间始于21世纪初,目前仍在继续推进之中。特点是机器从事非常规性脑力劳动,知识创新成为经济发展的首要驱动力。进入21世纪以来,以人工智能、大数据、物联网和生物技术为代表的第四次科技革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将人类社会推向智能时代。社会科学研究面临双重的变奏:一方面是思维和方法论的革命,同时向广度和深度研究发力;另一方面是传统和伦理根基受到的挑战,发生某些带有颠覆性质的改变。社会科学发展及其学科体系的构建和重组,要抓住机遇、迎接挑战、走出新路。

抓住机遇。大数据技术使得对人类行为实时监控与预测成为可能,算法社会科学应运而生,为解决复杂社会问题提供了新的方法论。人工智能迅猛崛起,“数字+算法”驱动全样本动态范式转化。云计算与分布式存储技术成熟,使社会科学得以打破数据“巴别塔”多源异构数据的禁锢,推动数字化转型升级,技术赋能正将整个社会作为实验室,从愿景透视出直面的现实。

这一从假设驱动到数据驱动的跨越,催生了算法社会学、数字人口学、数字人类学等新兴交叉学科的跃升,为破解复杂问题开辟了新的快速通道。

应对挑战。AI智能在为社会科学发展和社科体系构建提供新机遇的同时,也带来科技伦理、数字鸿沟、算法偏见等新的问题,必须重新审视人与技术、技术与人发展的关系,推进社会科学体系、伦理与价值体系的创新和重构,重点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其一,理论体系的创新与重构。AI时代社会科学面临科学性与人文性难以兼容的困境,需要重新认识和推进改革,这里主要有三点:

首先,高度重视AI智能时代对包括社会科学在内的科学发展和体系建构带来的冲击,以及学科体系变动发展的新趋势,与时俱进地进行学科体系结构调整和重组。

其次,坚持唯物论反映论,防止落入“重数据轻人文”的分析思维陷阱。这方面我在写这个稿子时,刚好一位好友看到,他提出一个问题:“重数据轻人文”会不会导致人的直觉和批判思维退化,甚至人类被AI淘汰?我的观点是,如果人与AI的关系和位置没有摆正,处理不当,退化有可能发生。比如说现在,如果你养成一个习惯,什么事情都问AI,自己不动脑筋,依赖AI给你的答案作依据。长此以往,你的思维、你的大脑就有可能退化。这是值得我们社科重视的问题,不要什么事情AI说了算,你没有自己的头脑是不行的。得换一个思维“人+AI”,我和它共生,互相讨论,以我为主,不能喧宾夺主。也有人提出,AI会不会淘汰人类?淘汰人类不会,但是懂得运用AI的人很可能淘汰不懂AI的人,这是一个现实的客观存在。

最后,学科融合创新重构。倡导"社会科学+AI "研究。比如经济学+AI、社会学+AI、人口资源环境+Al研究。

其二,要推动社会科学与信息科学、数据科学、神经科学等的交叉渗透,破解科学性与人文性难以兼容的理论困惑。

其三,提升社会科学研究的原创性和阐发能力,回应数字经济算法,算法歧视、人工智能伦理等新问题。

做一个简短结论。我们现在正处在从解释世界到模拟世界、再到重塑世界的智能时代关键节点,抓住机遇构建新的社会科学体系,仍旧需要坚持以人为本、技术为用的理念,利用智能科技放大人的智慧。通过数字网络优化资源配置,提升人力资本的AI含量。人力资本即人所具有的知识、技能、经验和健康的价值综合,现在讲人力资本要加进AI要素,推动传统人力资本创新,最终实现人的全面发展和社会的智能向善。

谢谢大家,请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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