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兔狲造的大别墅，只差没有兔狲来住了……
猫盟CFCA官方账号在张掖的荒漠里，几只小赤狐把一根从沙堆里伸出的PVC管当成了游乐场，进进出出追逐打闹。
这根管子不是一件垃圾，而是一个经过设计的保护野生动物的装置，它是从哪里来的？小狐狸们为啥喜欢它？我们还得从好几年前开始说起。
临泽的兔狲缺房源
2021年夏天，甘肃张掖北部的荒漠里，我们发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兔狲种群。它们以沙鼠、跳鼠为主要食物，利用土质荒漠中风蚀、水蚀的洞穴作为休憩、繁殖场所，很好地适应了荒漠环境。2022年，根据我们的统计，在平山湖赛车场的土质荒漠地区，兔狲的密度一度高达18.3±7.9只/100平方千米，远高于兔狲在它们的栖息地内的平均分布密度（4只/100平方千米），是一片极具保护价值的重要栖息地。
然而在气候变化、灭鼠、工程建设的多重影响下，赛车场的兔狲种群密度开始断崖式地下降——从我们最早记录到的12只，下降到了2023年的6只，到2024年剩下的2只。这让我们不得不把眼光投向周边地区，寻找兔狲的避难所。
不久之后，我们在距离赛车场不到40千米处的临泽治沙区域发现了另一个兔狲种群。我们希望这片荒漠至少能够成为一个缓冲区域，帮助张掖的荒漠兔狲种群延续下去，因此给这片治沙区域起了一个名字叫作“兔狲新村”，与之对应的赛车场我们就叫它“兔狲老家”。
对于兔狲来说，新村的问题和老家完全不一样。兔狲新村原本是从巴丹吉林吹过来的流动沙丘，现在这些沙丘上分批次打上了草方格，种上了梭梭，最早的一批梭梭已经有40年的树龄。经过多年的植被生长，沙鼠、跳鼠等啮齿动物的数量比较丰富，兔狲在这里不缺吃的，但是它们缺少另外一项关键要素——洞穴。
对于兔狲的繁殖而言，洞穴是保证安全最不可或缺的一环，而且对于洞穴的尺寸、形状和出口还有一定的要求。但是临泽的沙地挖出来的洞强度不足，在“兔狲新村”，即便偶尔有狗獾来挖洞，依然很难找到足够的安全稳定的洞穴。
且不说繁殖，更迫切的问题是临泽治沙区域距离居民区并不太远，因此有成群的流浪狗活动。如果没有合适的洞穴庇护的话，会有很多兔狲成为狗的食物。
为此，从去年开始，猫盟尝试“主动出击”改变现状：我们要为新村的兔狲建设人工洞，能繁殖最好，哪怕一开始兔狲不用这些人工洞来繁殖，拿它当个庇护所也行。
在试错中前进
我们翻查了很多相关的案例、资料和文献，发现我们并不是第一个想出这个点子的机构。
在2018年到2024年之间，青海宗舟生态在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玛多县先后建立了7种规格的605座人工洞穴，目的是为了吸引肉食动物繁衍，从而控制鼠害，高原兔狲是受益者之一。2023年，野生动物保护志愿者双龙也在内蒙呼伦贝尔制作了泡沫树脂质地的人工洞穴，记录到了兔狲和赤狐的使用。
但是因为环境和目的不同，这些案例能给我们在荒漠搭建人工洞穴提供的参考价值有限。到头来我们还是需要参照天然洞穴的数据资料，因地制宜一步一步尝试，然后再根据野生动物的反馈来迭代我们的设计。
论文里记录了天然的兔狲洞穴数据
参考兔狲天然洞穴的信息，并结合兔狲体型和流浪狗的威胁情况，我们将人工洞穴的尺寸设计为平均直径35-70厘米，洞口直径设计为15厘米（兔狲、小赤狐可以进入，成年赤狐、狗无法进入）或20厘米（大部分动物可进入）。每个洞穴的洞口数量则为1-2个。
01
兔狲宿舍 1.0
2025年1月，我们开始了人工洞建设的尝试。
我们首先找到了一条兔狲常去的土坎，临泽的土坎多出现在丘间带，虽然不够结实，但在这里已经是稀缺资源了。在这条土坎上，我们用不同的材料并排搭建了一串风格迥异的人工洞穴，目的有三：一是测试搭建洞穴的可操作性，二是检测不同洞穴的稳定性，三是观察动物们可能的偏好。
这一次我们用了砖头、PE管、木板作为洞口，通过控制洞口大小以防止流浪狗进入捕杀兔狲，洞穴内部则是没有任何支撑结构的纯天然沙土。同时，由于洞穴是向下挖的，为了避免PE管入口通道动物走上去打滑和不透气，我们还专门在管内壁钻了孔，并粘上了毛毡。
两个多月过去，我们惊喜地发现已经有兔狲来看房了，PE管和木板洞口的人工洞穴它都进去查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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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们最费心费力搭建的砖混结构别墅，则被完全忽视了……
但是，这个版本的“宿舍”遇到了严重的问题，因为内部没有支撑结构，洞穴很快就塌了，土坎的稳定性还是太差，无法长期使用。
02
兔狲宿舍 2.0
第二个版本在2025年4月投入使用。
为了应对“塌房”问题，我们开始给洞加支撑结构。我们从办公室隔壁的建材市场淘来了木箱子、塑料筐、木板，经过一番稍显笨拙的“手搓”尝试，我们造出了2.0版本的，具有“钢筋和墙体”的人工洞穴，用PVC管替代PE管也节约了不少的成本。同时，我们还改进了洞口的防滑措施，舍弃了不太牢固且胶水味道较大的毛毡布，直接在PVC管上锯出镂空“台阶”，这样既能透气又能防滑。
效果立竿见影——不过这次受益的不是兔狲，而是一只小蒙古兔。它靠我们的人工洞穴躲过了一只棕尾鵟的捕猎。
03
兔狲宿舍 3.0
根据之前的观察，2.0版人工洞穴似乎能满足我们初步的需求，因此在5月到7月间，我们集中放置了一些人工洞穴，在制作流程上也进行了优化，是为3.0版本。
我们联系到张掖本地一位做家具的老板，用做家具剩余的木板帮我们免费制作了一些现成的、尺寸较为统一的人工洞穴内部“房间”，大大提高了我们前期准备的效率。
除此之外，因为根据文献资料，兔狲的繁殖洞都有两个或以上的出口，我们给部分人工洞穴制作了两个洞口，来模拟天然洞的功能。并且在洞口PVC管上安装了连接件，改变洞口方向，使得洞口不再一览无余，洞内的隐蔽性和动物的安全感应该能提高些。
这个阶段的收获是最让人开心的。5月初，我们就看到了赤狐幼崽来人工洞穴玩耍（也就是文章开头的视频里那群小狐狸）。7月，亚洲野猫开始尝试使用人工洞穴了。这是我们看到最温馨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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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狲宿舍 3.1
经过升级的3.0版本整体使用效果较好，但还是会存在风沙太大掩埋洞口的情况，因此在2025年9月，我们进行了一轮小的升级。
还有被沙鼠打洞刨出来的沙子掩埋的……
我们又联系到家具厂老板，让他帮我们制作了一个由两块木板加合页形成的三角形屋檐，我们拿来盖在人工洞穴入口上方，希望能阻挡一些风沙。同时，我们也会在洞口挖一个稍深的坑，让被吹过来的沙子能先沉降在坑里，避免立刻吹进洞穴内部。
这时候，天气渐渐转冷，动物们也没有那么活跃。我们等待新一年开春，在交配的季节看看是否会有动物来利用人工洞穴繁殖。
兔狲洞穴的“版本更新”历程
谁是人工洞的受益者？
2025年1月至5月，我们在临泽治沙区的8处点位放置了22个人工洞穴，用来测试兔狲对不同点位、不同设计的人工洞穴的选择和利用情况。这8处点位选址主要考虑了以下几个方面：
1、参考过去的兔狲记录，选择了2处兔狲记录较多的位置，放置多种类型的人工洞穴，比较兔狲的偏好及人工洞穴本身的搭建、可持续性等特性；
2、考虑治沙区内部环境差异（主要是植被类型和生长情况），尽可能在不同环境放置人工洞穴；
3、选择环境看起来较为安全（即预设人工洞穴四周有植被、山丘等遮挡），且土质较为紧实（如丘间带小土坎、泡泡刺底部）的位置。
这8处点位分散在南北跨度约7.8千米，东西跨度约3千米的区域里。
根据2025年7月回收的红外数据，在人工洞前我们已经记录到了13种野生动物，1种家畜（流浪狗）。临泽治沙区记录过的12种野生哺乳动物中，已经有10种造访过人工洞；所有已知的食肉目动物（兔狲、亚洲野猫、赤狐、虎鼬、亚洲狗獾共计5种）全部造访过。
●：对应物种有利用或可能利用人工洞穴的行为
○：对应物种仅在人工洞穴出现过，但无利用或可能利用行为
01
勇敢的开拓者：赤狐
在这个时间段（2025年1-7月）的所有动物中，赤狐不出意外地成为了唯一确定利用了人工洞的动物：
不同动物对于人工洞的利用情况
赤狐是一种对于人类活动容忍度特别高的动物，所以它们很快就适应了我们的人工洞——我们记录到了它们在洞里的觅食、休憩和社会行为。在我们的8处人工洞点位中，赤狐去过了其中的6个，兔狲只去过3个。
我们刻意选定的人工洞穴口径有一定的“防狐”功能，16厘米直径入口可以防止成年狐狸进入，20厘米直径入口对于成年狐狸来说也很狭窄，我们记录到了狐狸进了一半发现进不去，不得已原路退出的画面，希望这样可以减少赤狐对于兔狲的竞争。但是这些都妨碍不到小狐狸在洞里洞外爽玩。
被迫原路退出的赤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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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慎的标记者：兔狲
兔狲对于人工洞则非常谨慎，它们奉行的原则是：我来了，我看到，我……研究研究。
经过短暂巡视之后，兔狲从人工洞里走了出来
从7月份的数据来看，兔狲在人工洞里做过的事情包括：洞口探查、入洞短暂探查、出洞穴和警戒，可惜这些只能被归纳为“可能利用”，还都不是兔狲使用洞穴的铁证。但是这些数据也表明兔狲对于这些人工洞兴趣满满，发现洞穴之后绝大部分情况都会去看看，记住一下位置。
虽然现在不用，但是遇到流浪犬追捕或者将来需要休憩的时候，兔狲可能会想起有那么个地方可以暂避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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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来的胜利者：亚洲野猫
虽然没有出现在7月的数据里，但是亚洲野猫成为了迟来的赢家。7月，它们开始试探人工洞穴，到了8月，它们带着刚能外出活动的幼崽来入住了人工洞穴。并且，亚洲野猫深谙“狡兔三窟”的道理，先后入住了多个人工洞穴，过一段时间就换一个地方。
起初，小野猫对陌生的洞穴还很谨慎，后来逐渐熟悉了人工洞穴，在2个洞口的人工洞穴里，还会聪明地从不同洞口钻进钻出和野猫妈妈玩“打地鼠”。
我们设计人工洞穴的时候其实完全没有考虑过亚洲野猫的需求，没想到它们倒是用得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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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外的造访者
意料之外的访客不止有亚洲野猫，在视频里看到这位不速之客，我们才突然反应过来，赤麻鸭也是需要洞穴的。赤麻鸭经常利用树洞、悬崖洞筑巢繁殖，所以这也是意料之中。
赤麻鸭使用的不是“埋在地下的箱子”制成的人工洞，而是我们挖的一个仿造天然洞穴的对照组，内部空间比正规人工洞小一些，但是可能对赤麻鸭来说够用了。
我们也拍到了狗獾被我们的20厘米人工洞卡住，不得不倒车出来的画面。这个尺寸的入口的确拦住了大块头的狗獾、赤狐，针对流浪狗的袭击，这个洞口应该也能起到一定的作用。
我们总是说我们挖人工洞是在cosplay狗獾，这次是狗獾cosplay我们挖人工洞，可惜失败了……
可能有用，就先做起来
赛车场的荒漠兔狲为什么会突然减少？原因有气候变化带来的干旱、灭鼠、工程建设，可能还有其他，一系列的不利影响像组合拳一样落在这些敏感的小生灵身上。究竟谁是主因？可能多年之后我们能结合历史数据找到，又或者找不到。
但是兔狲种群数量的急剧减少，让我们没有办法坐等“主犯”捉拿归案。我们只能针对所有可能的因素去做事，给野生动物补水，跟当地政府协调限制灭鼠或者尽可能降低灭鼠影响，找到一块可能的栖息地，然后把它改造成更适合兔狲需要的。
而且，我们没有办法等一个版本的人工洞被切实证明有效，就需要开始研发下一个版本。我们不确定兔狲喜欢什么材质，就并行多试几个版本，哪怕是最用心的“豪华别墅”也没有吸引到兔狲的青睐。
我们这一切的尝试都是不完美的，可能未来我们会发现更节省、更高效的办法，但荒漠兔狲种群危机迫在眉睫，我们真的没有时间等。唯一让自己不后悔的办法，就是在这个不确定的世界里，把能确定有用的事情都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