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尽早识别并培养顶尖人才?先看钱学森怎样读本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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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学森本科期间并没有表现出惊人的天赋,今天的大学生也没有追求很早表现的必要。但钱学森本科期间的成长经历,对今天身处AI时代的本科教育来说,不仅具有现实意义,而且具有指导性意义。这就是,大学生应该追求自己的学术兴奋点。杨振宁从他一辈子都在坚持并反复强调的taste到自己发明新词seedney再回到taste,无不在强调这一点。

撰文 | 刘全慧 (湖南大学物理与微电子科学学院)

钱学森是中国航天事业的奠基人之一和“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得者,是中国发展道路上一位起了关键作用的科学家。大学教育在他成长过程中的作用对于今天的高等教育来说依然具有重大的借鉴意义。纵观钱学森的高等教育全过程,可能有人认为是他去麻省理工学院(获得硕士学位)和加州理工学院(获得博士学位)留学是关键,对此观点,笔者不能苟同。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什么是钱学森成才的青萍之末和微澜之间?可以从他本科教育阶段的表现去寻找端倪。

1929年9月,18岁的钱学森从北京师范大学附属高中毕业,进入 (上海) 交通大学工学院学习,期间由于感染伤寒休学一年,1934年7月以优异成绩从机械工程学院的铁道专业毕业,同月获得清华留美公费生报考资格,投考专业是航空工程,加上之后的一年的留美预备,一共六年。尽管他考试成绩优秀,是今天家长眼中的“学霸”,却没有特别出众的表现,也没有表现出惊人的天赋。那么,那时的钱学森是否真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人呢? 完全不是!他自我挖掘出了属于个人的学术兴奋点!

其标志是在此期间,他一共发表了九篇文章,其中五篇具有论文性质,四篇为教育类的文章(参见附录)。五篇论文全部集中在航空领域,似乎也没有导师指导。这些论文不属于前沿研究,发表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推动航空学科的进步,其社会作用主要在于科普,看上去无足轻重。但是,这些自我探索、自我教育和自我检验的学习型论文,对于个人成长来说却具有根本性的意义,他从此有了一个不在大学成绩册中的辉煌记录:独特且鲜明的学术兴奋点。这个学术兴奋点给他的人生带来了第一个高光时刻,即通过了清华大学庚子赔款公费留学考试。在全部录取的20人中,尽管他的“基础课”(注:不同专业的“基础课”和“专业课”不同)是最后一名 (“微积分及微分方程”41分),“专业课”却是第一名(“航空工程”87分),总平均分排在第16位 (59.1分,最高73.88,最低57.07)[1]。正是这个学术兴奋点,才使得他在美国留学期间迅速成为了国际上“超音速飞行研究最优秀的专家之一” (导师冯·卡门的评语)[2]。

不管初衷如何,我们的本科教育导致了一个现象级的后果:GPA即绩点作为人才评价的唯一定量标准。几乎每一位“优秀“本科生都在“卷绩点”,以获得评奖和“推免”等方面的优势。可是,从真正推动社会经济发展、甚至文明进步的人士中,”绩点王”的比例很低,例如爱因斯坦就不是”绩点王”,宇树科技的创始人王兴兴也不是。“卷绩点” “卷名校”的一个恶劣后果是:一些具有强烈学术兴奋点的学生由于绩点劣势而很难脱颖而出。

杨振宁把本科生是否具有学术兴奋点作为他辨人识才的基本判据。1987年,杨振宁说:“在最近几年之内,我们学校里有过好几个非常年轻、聪明的学生,其中有一位到我们这儿来请求进研究院,那时他才15岁的样子,后来他到Princeton去了。我跟他谈话以后,对于他前途的发展觉得不是那么乐观。我的看法对不对,现在我不知道,因为他到Princeton去以后的情况我现在不清楚。我为什么对他的发展不太乐观呢?他虽然很聪明,比如说我问他几个量子力学的问题,他都会回答。但我问他:这些量子力学问题,哪一个你觉得是妙的?他却讲不出来。对他讲起来,整个量子力学就像是茫茫一片。我对于他的看法是:尽管他吸收了很多东西,可是他没有发展成一个taste。这就是我之所以对他的前途发展不能采取最乐观态度的基本道理。” [3]

taste是杨振宁经常提到的词,如何翻译这个英文单词? 有些人觉得应该翻译成为“品味”,这是不对的。2009年,杨振宁再次回到了这个关于taste的东西上,不过他使用了另外一个自己发明的新词seedney。他说:“你不但要懂一个东西,你要对于那个东西有一定欣赏。那个东西跟你自己脑子里的结构结合起来,就变成了一个——我想我要发明一个名词,叫做——seedney,是一个小的种子。…。这个我认为是非常重要的。”[4]他进一步解释了这个seedney:我们在读书的时候,不只是要把一个东西念透彻,还要把书本中有的东西刻在脑子里,就是种下一颗seedney,保养起来甚至于稍微发展一下,将来就有开花结果的可能[4]。他还举了量子力学创始人Dirac整夜守候图书馆开门查找资料的故事[4]。可是,到了2012年,杨先生把seedney换成了taste[5]。“外来的信息如果能够融入个人脑子里面的软件之中,就可能会’情有独钟’,有继续发展的可能,像是一粒小种子,如再有好土壤、有阳光、有水,就可能发展成一种偏好 (taste),可以使这个人喜欢去钻研某类问题,喜欢向哪些方向去做“准备工作”,如果再幸运的话,也就可能发展出一个突破口,而最后开花结果。”[5]

对于大学生来说,taste=seedney,我们称之为“学术兴奋点”。

学术兴奋点未必以论文作为标志,继续以杨振宁为例。1942年春天,他本科毕业时为了准备写一篇当时联大要求的学士毕业论文,用他自己的话说,导师吴大猷教授“给了我一本Reviews of Modern Physics (《现代物理评论》),叫我去研究其中一篇文章,看看有什么心得。这篇文章讨论的是分子光谱学和群论的关系。我把这篇文章拿回家给父亲看。他虽不是念物理的,却很了解群论。他给了我狄克逊(Dickson)所写的一本小书,叫做Modern Algebraic Theories (《近代代数理论》)。狄克逊是我父亲在芝加哥大学的老师。这本书写得非常合我的口味。因为它很精简,没有废话,在二十页之间就把群论中‘表示理论’非常美妙地完全讲清楚了。我学到了群论的美妙和它在物理中应用的深入,对我后来的工作有决定性的影响。” “对称原理是我一生主要的研究领域,占了我研究工作的三分之二。”[5]同样地,理论物理学家孙昌璞本科时培养出的学术兴奋点,不仅影响了他后来的研究风格和学术品味,而且坚定了他走向科学研究道路的信心。[6]这一点和钱学森的本科经历和职业选择过程几乎雷同。

钱学森、杨振宁和孙昌璞是自我挖掘学术兴奋点而成才的典型,对于今天的很多大学生来说,可能并没有这种自我挖掘的意识和能力,就只能依赖于教师采用师傅带徒弟的方式手把手来教。这不仅需要教师较高的学术水平,更需要具有奋不顾身的英雄主义情节,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奉献精神,以及强健的体魄和不畏艰险的成熟心理。

笔者本人长期坚持利用学术兴奋点牵引学生的兴趣,科教深度融合培养拔尖创新人才,取得了非常显著的效果,培养的代表性人物如国家级青年人才、广西大学副校长赵双良,美国罗切斯特大学数学系四十年来最年轻正教授陈旭文,国家级青年人才、浙江大学脑科学与脑医学系、邵逸夫医院双聘教授白瑞良,2021U30 (30岁以下) 中国创业领袖周玠良,腾讯首席构架师陈宁国 (已因病去世),等等。间接影响的学生更多,包含一位中国科学院院士和其它国家级人才。

最后回到开头提到的问题,既然钱学森本科期间并没有表现出惊人的天赋,今天的大学生也没有追求这个的必要。对于身处AI时代的我们来说,钱学森本科期间的成长经历,不仅仅是具有现实意义,而且对今天的本科教育具有指导性意义。这就是,大学生应该追求自己的学术兴奋点。杨振宁一辈子都在坚持并反复强调这一点,文中所列举的几位著名学者的成长经验也在反复验证这一点。

参考文献

[1] 清华大学,二十三年度录取留美公费生履历成绩一览表[Z],清华大学档案室,1934。

[2] 郑成良,张现民,钱学森年谱[M],北京:中央文献出版社,2015,p.43.

[3] 杨振宁,科学人才的志趣、风格及其他[M],杨振宁文集(张奠宙编),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

[4] 施 郁,戴 越,杨振宁先生与复旦大学物理系教师的座谈[J]. 物理,2012,40(8):491-499

[5] 杨振宁,我的学习与研究经历[J]. 物理,2012,41(1):1-8

[6] 孙昌璞. 我与《大学物理》杂志的学术渊源[J]. 大学物理, 2022, 41(5):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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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钱学森本科期间完成的五篇论文和其它文章的条目,摘自文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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