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尿素大危机，为什么中国一点都不慌？

这年头但凡跟印度沾上关系的新闻，多少会带点魔幻属性。 

话说最近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引发新一轮全球能源危机，其中一个连锁反应就是导致国际尿素价格频频上涨，年内涨幅已经超过70%。作为传统尿素进口大国的印度为了应对春耕需要，不得已在这个节骨眼公开了一项总量高达250万吨的尿素采购招标项目，规模堪称印度历来之最。

项目公开后，印度收到的报价总量很快就超过560万吨，不过据外媒报道，各大供应商的报价基本集中在1000到1136美元/吨之间，最低也要935美元/吨，这价格比现在700美元/吨的市场价还要高出不少。按照业内解读，这多出来的部分主要还是因为三哥“商誉”长期名声在外，各大供应商专门给这笔交易附加的风险溢价。

这下好玩了，印度原本是想着靠这笔大订单把采购价格压到395美元/吨，几乎就是对着市场价对半砍，官方给出理由是不接受供应商“漫天要价”，没想到这次人家不仅不降价还集体抬价，频频上演零实质投标。

强硬态度背后这些供应商的核心判断主要有两个，其一是霍尔木兹海峡开放遥遥无期，其二则是印度尿素需求缺口红线马上就要见顶。

眼看流标在即，印度实在被逼得不行，毕竟春耕尿素存量不够导致国家粮食减产只会引发更多问题，据新华社最新报道，在4月完成的最近一次招标中，印度最终以每吨935至959美元的价格完成了这次采购，比市场价还是高出不少。

事情到这还没结束，按照惯例印度这次招标还是有不少经典保留项目。例如要求装载250万吨的中标尿素船必须在6月14日完成装货离港前往印度，否则供应商要赔天价违约金，此外印度只提供远期付款也就是装船后60–90天才付款，供应商全程需全额垫资生产、运输，还要承担汇率变动、临时违约、拖款等风险。

印度宁肯低头接受供应商高位报价也要买到尿素背后，其实也是当前全球尿素供给严重短缺的缩影，作为现代农业重要的氮肥来源，尿素短缺情况已经蔓延到全球多个主要农业生产国，更有引发新一轮全球粮食安全危机的风险，正因如此，当前国际尿素长期处于卖方市场供不应求导致价格暴涨。

有意思的是，正当海外尿素深陷卖方市场供不应求导致价格暴涨时，中国尿素不仅供给稳定，价格还能维持在国际高位的三分之一不到，与当前国际农资格局的紧张状况形成鲜明对照。

01 全球尿素短缺

先说霍尔木兹海峡持续封锁，具体是怎么一步一步推高全球尿素价格。

中东其实一直都是全球尿素核心供应区，中东尿素每年出口量约为2500万吨，其中光是伊朗占了其中的40%以上，海峡持续封闭导致中东地区上百万吨尿素滞留港口运不出去，是造成这轮全球尿素短缺的最直接原因。

另一方面，现代尿素合成工艺主要分为天然气制和煤炭制两种。其中国际上主要采取的是天然气制工艺，2025年其全球尿素产能占比约65%，中东作为主要的天然气出口地区，不仅可以利用丰富的天然气资源发展本地的尿素工业，同时还对外出口天然气作为其他国家制作尿素的重要原料，霍尔木兹海峡承担着全球约20%液化天然气运输量，印度更是有七成以上的工业天然气是从中东进口。

霍尔木兹海峡禁运不仅关乎成品尿素流通，还直接影响各国尿素产能的原料供给，在海峡长期封锁影响下，印度全国32家大型尿素工厂中有11家已经全面停产，剩余工厂产能利用率普遍低于50%，此外包括孟加拉、俄罗斯、卡塔尔多国的多家大型尿素工厂也已经陆续关停，美国银行此前已经发布预警，美伊冲突未来可能会威胁全球65%至70%的尿素供应。

回到尿素作为重要氮肥的基本面看，尿素的主要作用是促进作物茎叶生长，由于其易保存、使用方便、对土壤破坏作用小等特性，加上高达46%的含氮量，是现代农业中使用量较大的一种化学氮肥。

还是以印度缺尿素这事为例，按照农业专家预测，要是这轮春耕播种窗口期缺少足够尿素，预计印度今年水稻产量将会下滑12%到15%，此外随着棉花、玉米等产物预计减产，连带着印度国内的鸡肉、食用油等产品也会受影响涨价，普通民众的生活将会受到较大影响。

然而尿素这么重要的物资，按照联合国粮农组织的说法，国际上居然一贯没有重点针对化肥方面的战略储备需求，这无疑进一步加深了这次全球尿素供应链动荡的混乱程度。

这事落到印度头上严重程度被进一步放大，印度每年尿素进口总量在1000万吨左右，其中将近一半都是从中东那边采购，算上由于天然气短缺造成本地工厂产能下滑，同时叠加印度国内春耕周期，最终才使得三哥被供应商狠狠敲了一笔，体验了一把被卡脖子的痛苦。

不过话又说回来，印度本来是有机会避免这次尿素危机的。

在印度奥里萨邦的安古尔地区，有一座盖了好几年都没完工的大型煤制尿素厂，原本设计年产能高达127万吨，按照规划这座工厂建成后能直接补上印度十分之一的尿素缺口。

值得一说的是这个项目其实是由中国化学工程集团旗下五环公司承包，2019年签订合同后工厂原定2023年9月就能投产，这事在当时国内化工行业引起过一轮广泛关注报道。

这个大型煤制尿素工厂项目，本来是印度为了摆脱对中东天然气依赖，保障粮食安全所建的战略项目，而我国在对外技术帮扶这块也是毫不吝啬，直接来了一个全工艺包圆输出。

然而随着项目进度不断推进，熟悉的三哥操作又来了。

疫情期间，先是中印边境起了摩擦，随后印度方面就开始收紧中方工程师的签证，紧接着一路拖欠工程款，原本进展好好的项目就这样被搁置，目前工厂的投产时间已经推迟到2027年年底，延期超过四年。

由于项目核心技术和骨干人员都在中方手里，印度工程师哪怕看得懂图纸也调试不了整套系统，根本没法绕开中方独自开工，于是大批全新的设备就这样在未完工的工厂里晾晒了两年多，直到遇上这次的全球尿素短缺潮，人们才想起印度早干嘛去了。

简单算一笔账就知道三哥这波把自己坑得有多惨。以这次最低935美元 x 250万吨的进口总价（约23.3亿美元）来算，相比过去正常市场价500美元/吨来算，印度这次白白多花了超过11亿美元，而一座年产能高达127万吨的煤制尿素厂合同总额也不过12亿美元左右，这差价算下来，印度算是白白把一座崭新的工厂送给了这批国际供应商。

工厂没建好，10多亿美元的货款差价眼看也要亏出去了，这就叫“给你机会不中用”。

02 产能之王登场

尿素短缺，受影响的还不仅是三哥和农业方面。

韩国财政部长官具润哲日前就表示，由于中东危机造成尿素供应短缺，韩国政府计划在本月底释放公共尿素和尿素溶液储备。

在韩国，尿素主要用于生产车用尿素溶液，而车用尿素溶液是柴油车尾气处理的必备耗材。早在2021年，韩国就曾因为我国调整尿素出口管制配额，发生过一次持续一个多月的“尿素荒”。

根据当时韩国政府的数据，韩国约有1000万辆柴油车，其中约400万辆需要使用车用尿素溶液，而这里面大约一半是货车，车用尿素溶液一旦短缺会对韩国物流行业造成重大影响，制造业、电力供应等领域都会受到严重影响。

韩国此前的尿素高度依赖中国进口，其中用于车用尿素生产原料的工业尿素更是占到韩国进口量的97.6%，在我国调控出口配额后，韩国政府尝试从越南、日本、澳大利亚等国进口尿素，然后随着这次霍尔木兹海峡封闭，这种高度依赖外部供给的模式很快就被打回原形，公共尿素储备耗尽后，时隔5年后韩国将不得不再次面临无尿素可用的困境。

海峡封闭，尿素停运，在全球面临化肥短缺、运输成本攀升、食品价格上涨等多重风险下，各国都有本难念的经，中国除外。

中国氮肥工业协会数据显示，2026年我国尿素产能将达到7750万吨，预计实际年产量为7650万吨，按照这个数字推算全球尿素总产量三分之一都落在了中国，此外，协会预计今年国内春耕氮肥需求量约1026.9万吨，与去年基本持平，国内全年尿素总需求量预计6600万吨左右，剩下1000万吨的富余尿素主要用于出口配额调控等。

庞大的产能之外，中国尿素产业还有政策大手调控，通过出口调节、原料保供、产销对接等多项宏观措施调控，国内尿素出厂价常年稳定在1900元/吨左右，折合成美元还不到270美元/吨，和印度刚刚出炉的950美元/吨进口价更是差了近4倍，此外国内尿素颗粒近三年波动幅度都不超过2.1%，侧面说明了供给稳定。

要说这份稳定产能和价格底气是怎么来的，就一句话，就是把尿素供给保障当个事办。

首先是我国尿素工艺路线的选择，前面提到全球主流尿素合成工艺是天然气制，而我国则偏偏重点发展煤炭制工艺，我国以煤炭为原料生产的尿素在尿素总产能中占比近八成，而以天然气为原料生产的尿素仅两成，这个比例差距背后并非源于工艺的优劣，而是我国基于自身资源情况主动调整的结果。

从工艺本身看，相对于天然气制工艺，煤炭制技术路线更长、设备投资更大而且操作条件苛刻，对催化剂和系统稳定性也有更高要求，但因应我国“富煤、贫油、少气”的资源现实，为了从原料源头保障产能供给，我国尿素产业在自主转型时期选择了大力发展煤炭制工艺。

要说和平时期这条路线还有工艺上争议，随着这轮中东动荡霍尔木兹海峡禁运爆发，曾经的“无奈之举”正式被定调为“先见之明”。

此外，我国尿素自主供应链条的完整和细化程度已经到了“恐怖”的程度。

近年互联网铺天盖地有关工业克苏鲁的报道让不少人对产业链和供应链自主完整有了明晰的认知，尿素工业也是如此，从煤炭等上游资源的供应开始，到中游生产加工涉及的催化剂、气炉、大型压缩机等关键技术和设备，再到下游储备流通，我国尿素供应链的每一个环节都高度可控，受外部环境影响的风险被压到了最低。

但这还不是全部，作为传统农业大国，为了保生产保流通包粮食安全，各乡镇还提供尿素点对点下乡配送服务，确保尿素走完“最后一公里”，化肥能确切落到地里，这就是全链条可控带来的安全感。

为了进一步确保国内尿素价格稳定，宏观管控层面还会通过淡季储备、旺季投放来平抑价格波动；中国氮肥工业协会、中国农资流通协会等行业协会，则主要负责组织倡议对接产业带，通过全年更新公布重点尿素保供流通企业批发价格信息，为行业提供参照、确保储备肥库存和投放，发挥引领和稳定市场预期的作用。

另外，尿素化肥作为我国重要的战略储备物资，近年始终保持出口配额管控，管控的基本原则就是把国内农业生产需求放在首要考量，保证国内优先供给的基础上，灵活调整每个季度的出口配额。

原料可控、工艺可控、流通渠道可控，有了这些全自主的可控体系，下游需求能够实时传递到生产端并保证尿素产能供给，今年春耕以来，我国尿素生产企业持续抢抓生产，平均开工率已经接近九成，正处于2022年以来历史高位。

这就叫底气。

03 把饭碗端在自己手里

国产尿素发展史，也是我国多年来努力落实粮食安全保障的来时路。

上世纪70年代，“尿素裤”一度在我国农村地区流行，当时不少农民会保留日本进口的尿素袋，清洗干净后缝制成裤子，这种耐用又防水的“时代单品”是那个物资匮乏年代的特殊印记，背后既是我国石油化工产业落后的反映，也记录了当时国内尿素稀缺，需要从国外大量进口的真实写照。

1967年，我国尿素产能仅5.5万吨，远远满足不了当时国内的耕作需求。近60年光景过去后，如今中国不仅完成了从技术引进到自主创新升级，还实现了从产能短缺到全球领跑的跨越。

如今再回过头看这几十年的迭代升级，会发现中国的尿素产业几乎每一步都踩在当下最合适的台阶上。

上世纪60年代以前，受技术和产线所限，我国氮肥工业主要以硫酸铵、碳酸氢铵等低浓度氮肥为主，尿素产能几乎一片空白，农业生产所需高浓度氮肥主要依赖进口。

这样的情况一直延续到1966年，随着中国化学工程集团承建的四川泸州天然气化工厂竣工投产，才标志着中国尿素工业迈出关键一步，这座工厂产线装置依靠引进西方技术，设计产能为10万吨合成氨、16万吨尿素，是中国第一套大型尿素生产装置，打破了当时外界关于“中国人无法建设大型化肥工程”的偏见。

差不多在同一时期，上海吴泾化工厂投产了中国自行设计、制造和安装的第一套大型尿素设备，实现了尿素生产装备自主化的初步突破。

小范围摸索之后，到了70年代初，国家作出引进13套大型化肥装置的战略决策，通过布局在天然气资源丰富地区，这些装置每套每年尿素产能高达50万吨，1977年10月，云南天然气化工厂生产出新中国第一批规模化生产的优质尿素，成为中国尿素工业发展史上的重要里程碑。

有了前期探索积累，我国尿素真正的产能爆发从改革开放时期开始。

随着国内粮食种植面积扩大、复种指数提升，国内农业对高浓度氮肥的需求呈现爆发式增长；同时，化工领域对尿素的需求也逐步提升，工农业双重需求驱动下，中国尿素工业快速进入规模化扩张的黄金时期。

为此，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出台多项扶持政策，安排专项资金用于碳酸氢铵改产尿素，推动中小氮肥企业向高浓度氮肥转型，同时鼓励大型企业扩大产能、消化吸收引进技术并进行自主创新。

也是在这一时期，我国尿素工业开始加大开发煤炭制工艺的技术研发和产能占比，并逐步形成煤炭为主，天然气为辅的原料格局，两种原料路线的同步摸索发展有效降低了国产尿素工业对单一能源的依赖，进一步提升了产业韧性。

1997年，国产氮肥开始出现盈余，尿素供需关系发生根本性转变，到了20世纪90年代末，中国已经成为世界最大尿素生产国；2007年，中国尿素累计出口525.1万吨，达到历史最高水平，同时全年产能达5900万吨，需求达5000万吨。

可以说，在21世纪的头一个十年，我国已经基本完成国产尿素产能布局，也正是了这样的产能保障，后续国产尿素行业才有足够的底气开启产业改革，通过淘汰落后产能、规范行业发展，进一步兼顾行业上下游的供需平衡。

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全球农业供应链的脆弱性，却也同时彰显了中国化肥产业的战略价值，除了氮肥尿素外，中国的磷肥和钾肥工业同样具备强大产能，其中磷肥产能全球第一、钾肥产能全球第四仅次于加拿大、俄罗斯和白俄罗斯三大钾肥产能传统垄断大国。

综合来看，中国是全球化肥市场上唯一一个在氮、磷、钾三大肥种上均具备强大自主产能的国家，这番布局背后，是中国从曾经的缺粮国到如今的粮食大国转变过程中，领会到的一个残酷事实，那就是国家的粮食安全从来不是靠采购就能守住的。

在变幻莫测的国际格局中，把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里比什么都重要，而当这样的觉悟遇上霍尔木兹海峡遭遇封锁这样的突发事件时，中国在无形中已经成了全球农业安全的最后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