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镖人》的小众狂欢走不进大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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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谢明宏

  编辑|李春晖

  若以票房论英雄,《镖人:风起大漠》在春节档难称成功。

  截至2月25日大年初九,《镖人》上映9天票房9.33亿,排在《飞驰人生3》和《惊蛰无声》之后。虽被寄望于“后劲”,从2月22日起,《镖人》排片占比开始超越《惊蛰》、位列第二。但整个上映期间,《镖人》票房占比与排片占比始终倒挂。2月25日上座率仅为11.8%,低于《飞驰3》《惊蛰》《熊出没》《夜王》。

  但看豆瓣评分、社媒讨论,又是另一番景象。豆瓣7.5分的《镖人》,略高于7.4分的《飞驰3》,远超6.2分的《惊蛰》。也就是说,看过《镖人》的观众觉得还不错,可没多少人去看,较高的分数也无法吸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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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友讨论就更热闹了。硬糖君体感《镖人》甚至是春节档讨论度最高的电影,并有复刻《封神》同人文化与精神股东的潜质。即便去掉演员粉丝的水分(何况头部春节档电影都有流量帮衬),我们仍要承认,《镖人》是有真情实感的影迷的。他们比其他春节档电影受众更努力充当着“自来水”。

  值得玩味的是,与《镖人》相关的话题几乎全是演员个人向和CP向,正儿八经讨论剧情的很少。一会儿“谢楠领嗑吴京谢霆锋”,一会儿“陈丽君的成长弧光”,一会儿“于适奔驰真大”。路人想从这些安利中了解电影到底讲了什么故事,很难。

  以硬糖君眼光看,《镖人》仅是一部及格线附近的武侠电影,放在武侠式微的当下也就勉强看,距离《剑雨》都还差两部《影》,什么“再无来者”“武侠回光返照”完全属于没吃过细糠。咱把豆瓣打开,搜索徐克、程小东、李惠民、胡金铨、张彻,随便捡几部看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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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镖人》在特定圈层内引发狂欢,却始终无法突围,并非偶然。武侠何时从“文化遗珠”走向“大众共情”,依然没有答案。

  旧瓶新酒

  梁家辉,大漠,恩怨,武侠,港普,这些关键词凑一起能让人想起什么电影?硬糖君脑子里冒出来的是《独臂刀》《东邪西毒》《新龙门客栈》。

  的确,《镖人》的影像风格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熟人感”。梁家辉让人想起《新龙门客栈》里的周淮安,李云霄的燕子娘对标张曼玉的金镶玉。而《镖人》的主要剧情是护送知世郎去长安,《新龙门客栈》是保护忠良之后去关外。地点大漠,任务护送,语言港普,诸多元素堆叠不得不感慨“似是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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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镖人》的创作是一次典型的“旧瓶装新酒”的银幕实验。导演袁和平将90年代香港武侠的叙事手法与影像风格,嫁接到一部2015年才面世的漫画故事里,这导致了电影观感上的嵌套与违和——新又不够新,旧又不够旧。

  一方面,刀马、竖、知世郎的人设都带点中二属性,是漫画文本自带的“新酒”。“知世郎要坐马车”这种反差,在港风武侠片是从未存在过的。毕竟大家打打杀杀刀口舔血,不可能去保护一个搞笑男。

  另一方面,影片中的大漠孤烟、土质墙体客栈的封闭空间、快意恩仇的角色模板,对观众而言是高度熟悉的“旧瓶”。一看吴京演的刀马,就知道他是那种嘴上嚷着要钱,但最后会为了正义拼命的大男主。一看此沙的和伊玄,就知道他是会死很惨的疯批反派。一看张晋演的双头蛇,就知道他是忍辱负重装唐阴你一把的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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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港片经典叙事的驯化下,观众很容易靠“第一印象”给角色分门别类。当然,找张晋演双头蛇绝对是个“错误”。那张脸一出现,就说明了不是善与之辈。而当观众心里埋下这个预设,他再使出武功也毫无惊喜可言了。什么是出其不意?是赵本山在《一代宗师》里演高手,绝非张晋在《镖人》里假装唯唯诺诺的老百姓。

  观看《镖人》时挥之不去的缝合感,可以用霍斯金斯的文化折扣理论来解释。当袁和平这个老派创作者按照审美惯性完成电影时,原漫的Z世代受众在接受过程中可能会产生结构性断层。普通观众套港片经验接受起来比较顺利,原漫粉估计不习惯角色“换皮”。

  不少原著粉指出,“竖”在原著是一个面无表情沉默寡言的杀手,电影好像弄成了“这个于适不太冷”。谛听原著毁容很严重,却找了谢霆锋这样的帅哥来扛。虽谈不上魔改,但也算名实错位不够尊重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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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重符号的叠加,让两拨观众的体验都打了折扣。《镖人》既无法让老武侠观众获得纯粹怀旧,又不能让漫画粉感受原汁原味。即便有令演员粉醉心的“角色高光”,仍难以完成向大众的突围。

  为武弃文

  袁和平的武打设计,风格跨越很大。他既能完成《叶问》《黄飞鸿》系列硬桥硬马的传统打戏,又能兼顾《功夫》《杀死比尔》那种比较飘逸灵动的华丽动作。

  《镖人》的风格属于前者,动作流程全部建立在人体的自然运动范畴,是写实主义武侠。刀马的刀技雄浑有力,阿育娅是大漠神射手,谢霆锋的谛听有点特种兵风格,电影里有好多他拧人脖子、断人脊椎的“正骨杀人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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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影在“武”的层面酣畅淋漓,却在“文”的层面出现了明显断档。相信不少观众都特费解,这么硬的武侠片为啥找了俞白眉做编剧。相当于你拍美食综艺,主厨请了隋坡而讲解找的是黄磊。从业多年,老俞就没讲明白过一个故事,更遑论赋予其精神内核与艺术光韵。

  本着“要尊重每一只青蛙和它的井”的初衷去理解俞白眉的文戏,却发现这口井直径也忒小了。《镖人》的问题在于,情节转折和人物动机的铺垫严重不足,唬烂程度堪比PPT。主角在A场景里打斗完,立刻换B场景打斗,接着进入C场景,而ABC场景的唯一联系就是“在地图上可以用直线连接”。

  刀马前期被塑造得爱财如命,后期又自掏腰包安排竖帮他护送知世郎。知世郎是隋朝公知,但这个KOL缺乏必要的人格魅力。在没有铺垫的情况下,观众很难理解他为何能够让那么多人心甘情愿地为他付出生命。他有搞笑的反差,却没有当世大儒的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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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适的竖,最初想和刀马抢夺天下第一镖人名号。被刀马饶过一命后他选择并肩作战,这是可以理解的。但结局忽然说不想当镖人,要去长安刺杀谁,堪称突兀。李云霄全程戏腔味台词,无差别勾引所有靠近的男人女人,最后被解开锁链也要跟主角们去首都。

  最别扭的还属谛听,几年前是把刀马当好兄弟,我帮你挡刀抱着孩子你快跑。几年后,是刀马你把俺害苦了,我吃够了牢饭要把你的娃带走换荣华富贵。结局又是我终于死在你手里,可以解脱,不用再追你到处跑了。

  这就是《镖人》呈现的“直男之间的恨海情天”,全是弯弯绕绕和口是心非,难怪能在CP界有一番作为。至于人物的心路历程和行为动机,是随意乱跳的。

  但千万不要以为这是俞白眉掌握了卖腐技巧,他只是想一出是一出。试看阿育娅为父报仇前夕,他突然加入父亲老莫退婚时在沙漠艰难行走的画面,为的就是烘托阿育娅的父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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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的来看,电影除了阿育娅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因复仇而成长的塑造较为丰满外,其余众人都疯疯癫癫古古怪怪。和伊玄嗜血残暴,却唯独对阿育娅抱有变态偏执。裴世矩幕后执棋,乍一看布局很大,却谋了个寂寞,《镖人》最后也没交代他对主角团放水的目的。

  动机别问,问就是看原漫,问就是在下一盘大棋。

  圈地“自蒙”

  人设突出,但整体剧情平淡议题离散,这导致《镖人》的宣发只能以演员为单位,搭配CP营销。这种圈地自萌,其实也是“自蒙”。内部梗热闹非凡,却无法生成大众感兴趣的话题。

  《镖人》的主要话题包括:阿育娅的“我是大沙暴”这样的雷霆台词、于适的诱人胸部、李云霄的魅惑性感、梁家辉的父爱如山、此沙的癫狂带感、吴京为武侠复兴的默默努力。更有甚者,认为过去舆论对吴京太严格了,看完电影后大呼“朕与嬛嬛何曾有过嫌隙”。笑死,说这话的人去年用吴京表情包是最狠的,没准儿还叫过人家“狐狸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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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时,原漫粉对电影的讨论过于抠细节,比如知世郎的面具怎么形成的?路人的疑问是,被追杀还带那么显眼的面具反而不容易逃跑。粉丝只好热情答疑,他本患有麻风病,曾在挂满人头的树下坐了七天七夜,脸上血渍凝固了。所以按照漫画设定,他脸本来就长那样。明明应该是导演和编剧解决的问题,最后让漫粉来承担,显然是改编的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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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舆论场被碎片化、圈层化的议题占据,便无法形成破圈的口碑势能。小众狂欢不断强化内部认同,普通观众因缺乏语境难以参与讨论。

  当我们看到《镖人》的想看数据时会有点惊讶:女性观众想看比例达58.3%,二线城市和四线城市占比最多,比例分别达31.6%和39.3%,40岁以上观众占比49%。或许是因为陈丽君和李云霄,也或许是于适和刘耀文。《镖人》这部漫改武侠,变成了一部具有下沉倾向的女性偏好电影。

  从创作端到传播端,当圈层趣味压倒大众共情,武侠自然少了大江大河江湖朝堂的豪迈,只能是你侬我侬的儿女情态。有人为《镖人》可惜,鼓吹这是武侠片的绝唱,在硬糖君看来实属一厢情愿。

  和繁盛期的港式武侠相比,《镖人》结局陷入了一种“意义丧失”的困境。你也去长安,我也去长安,好像大家都成了“京漂”,都有光明未来。但这种明确的去向,却远不如《新龙门客栈》的混沌结局。金镶玉烧掉客栈后,说要去找周淮安。至于找不找得到,电影没有给出答案。当年,武侠片里的人迷茫却教人深深着迷。当下,《镖人》里的人坚定却反而让观众感到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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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去,我们一直在探讨武侠的未来。《镖人》给出的经验教训是:没有成熟叙事和普世价值支撑,仅靠人设与情怀的武侠,绝唱大可不必,复兴也言之过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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