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视角:第一次工业革命的“英国之谜”!
第一次工业革命,大致始于1760年代,止于1840年代,发源于英国英格兰中北部地区,之后才逐步扩散到欧洲大陆多个国家。从本土先天禀赋来看,法国的自然条件远比英国优越。其领土面积是英国的两倍以上,且土壤肥沃、气候温润,堪称西欧农耕资源最得天独厚的区域。反观英国,作为孤悬于欧洲大陆之外的岛国,土地质量与物产丰富度均不及法国。那么为什么第一次工业革命会爆发在英国?

一、国家能力是工业革命的核心引擎
国家能力,是国家将自己的意志变为行动、化为现实的能力。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意志,即想做的事,但是要把意志变为行动、化为现实,决非易事。国家能力主要包括:(1)强制能力:国家要掌握暴力、垄断使用暴力的权力。16-17世纪,西班牙是欧洲的霸主;18世纪,主角换为法国与英国。换句话说,在这几个世纪,欧洲国家的强制能力都大幅提升。为什么会大幅提升?频繁战事促使当事国在武器创新、组织创新、军队规模扩大上下大功夫,从而带来军事革命。军事革命造就了强制能力更加强大的现代国家,而具备强制能力的现代国家为经济发展奠定了基础。(2) 汲取能力:国家要能够从社会与经济中收取一部分资源,如财政税收;(3)濡化能力:国家使得国人有共同的民族国家认同感,有内化于心的一套核心价值。(4)战略规划与执行能力。此外,还有认证能力、规管能力、统领能力、再分配能力、。英国通过强化国家能力,为工业化奠定了制度基础。
1、强制能力与军事革命
16-17世纪欧洲频繁战事推动了军事革命,促使英国在武器创新、军队规模和组织效率上领先。例如,英国皇家海军通过技术升级(如改进舰船设计)和战术革新(如采用线列战术),在英荷战争(1652-1674年)和七年战争(1756-1763年)中击败荷兰与法国,垄断全球贸易航线。这种军事优势不仅保障了殖民地扩张(如印度),还通过战争融资机制(如国债发行)强化了财政汲取能力,并培养了大量的管理或治理人才;对内则利用集中的有组织的社会暴力,大力促进从封建生产方式向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转变过程,缩短过渡时间。
2、汲取能力与财政集权,建立军事--财政国家
1688年光荣革命后,英国了强化中央集权,确立议会主权,将税收权、战争权与金融权集中于议会,形成高效的财政动员体系。光荣革命以后,英国的财政税收明显上升,经济增长并没有这么快,税收增长速度大大高于经济增长速度。据估算,1688-1815年间,英国的GDP增长了3倍,但实际税收增长了15倍。1694年英格兰银行的成立,使英国能以低利率发行国债,为战争和殖民扩张提供资金,同时通过国债市场培育了现代金融体系。1815年以前,因为英国具有对外维护自身安全、对内维持秩序与产权的国家能力,它得以促进投资与国际贸易,成为第一个工业国家。
3、濡化能力与民族认同
英国通过教育普及(如公立学校推广)和文化整合(如英语标准化),培育了统一的民族认同。这种认同降低了内部交易成本,增强了社会信任,为工业化提供了稳定的社会基础。相比之下,法国大革命前的社会分裂(如贵族与平民对立)削弱了政策执行力。
4、其他关键能力
专利保护:英国1624年《垄断法》为技术创新提供法律保障,瓦特蒸汽机改进(1769年)即受益于此。法国专利制度滞后(1791年建立)且执行不力,导致技术扩散缓慢。
殖民地治理:英国在印度采用“间接统治”模式,通过本地精英代理降低管理成本,并直接整合殖民地资源(如棉花)进入英国经济循环。法国直接统治则因成本高昂而效率低下。
产权保护:英国通过法律体系(如普通法)保障私有产权,鼓励投资与创新。法国因封建残余(如行会特权)阻碍了资本流动。
贸易保护:1700年禁止印度棉布进口、1721年立法保护本土纺织业,均是国家通过关税与禁令主动塑造市场需求的例证。18世纪英国通过《航海条例》和关税保护政策挤压荷兰、意大利等竞争对手,借助殖民扩张和战争手段控制全球80%的棉花贸易。
第一次工业革命并非自由市场自发演化的结果,而是国家意志主导的系统工程。
二、市场,尤其是国际市场是工业革命的先决条件
谁控制了海洋,谁就控制了贸易;谁控制了世界贸易,谁就控制了世界的财富,最后也就控制了世界本身。没有世界市场,就不可能有工业革命。英国通过殖民扩张与贸易垄断创造了需求规模。 英国海外殖民的野心急剧膨胀,开始注重海军舰队的建设、并特许更多、更大规模的私人公司在海外进行殖民掠夺。为此,英国在1600年底建立的东印度公司,作为其在印度、中国及其他亚洲国家推行殖民主义掠夺政策的工具。从十八世纪中叶起,该公司拥有了军队和舰队,形成巨大的军事力量,靠武力完成了对印度的占领,获得了对印度实行殖民统治的权力。
1、市场规模与战争-殖民循环:英国通过三次英荷战争(1652-1674年)击败荷兰,垄断了全球航运;通过七年战争(1756-1763年)击败法国,夺取加拿大和印度,进一步扩大市场。至1850年,英国供应全球80%的棉布,垄断世界80%的棉花进口(主要来自印度与美国南方),这种“战争-殖民-贸易”的循环,使英国能持续扩大需求规模,倒逼生产效率提升(纺织业效率百年内提高400-1000倍)。
2、殖民地作用与需求拉动:殖民体系不仅提供香料、原材料和廉价劳动力(黑奴种植园),还充当工业品倾销地,形成“战争-商业”循环加速器。英国棉布在印度市场的成功(如通过东印度公司倾销),刺激了国内纺纱机(1764年珍妮纺纱机)、织布机(1785年水力织布机)的发明,进而推动蒸汽机(1769年瓦特改进)的应用。这种“需求拉动技术”的模式,与法国依赖国内市场的缓慢增长形成鲜明对比。16-17世纪欧洲的“价格革命”(美洲白银流入导致物价上涨)削弱了传统贵族的购买力,但提升了新兴资产阶级的消费能力。英国通过殖民贸易获取的廉价商品(如印度棉布、美洲糖),进一步刺激了大众消费,为工业化提供了需求基础。
三、能源与人口是工业化基石
1、能源基础:在工业革命爆发前的漫长岁月里,英国就已经开始用煤炭冶铁。第一次工业革命,能源以煤炭为主,而当时的英国煤炭资源丰富,伯明翰、曼彻斯特等城市之所以能成为工业革命的摇篮,核心原因就是周边蕴藏着丰富的浅层煤矿。后来德国的鲁尔工业区、美国的五大湖工业带,之所以能发展成为世界级工业中心,背后同样离不开煤炭资源的支撑。在西方,英国最早实现煤炭大批量开采,并将煤炭应用于冶铁工业,凭借煤炭产量的优势,率先具备了批量冶铁的能力。英国人发明的“高炉”技术,首次实现了铁的大批量生产,这也成为现代工业化的雏形。而纺织业机械化又催生对煤炭和钢铁的需求。1880年英国煤炭产量占全球65%,1870年钢铁产量占46%,18世纪90年代,英国的年煤炭产量约为1000万吨。而同一时期的法国正处于大革命动荡期,年煤炭产量还不足100万吨。能源密集型产业支撑了工业扩张,奠定了技术优势。
2、人口规模:英国通过“圈地运动”将大量农民从土地上剥离,转化为可供雇佣的自由劳动力。这一过程不仅为城市工厂提供了劳动力,也通过改变土地用途(如生产羊毛)为纺织业等工业部门提供了原料,还通过土地集中提高了农业效率(如诺福克轮作制),使英国在18世纪成为欧洲最大的粮食出口国。同时,圈地运动迫使失去土地的农民依赖市场购买生活资料,从而扩大了国内消费市场。妇女和儿童被大规模招入工厂,进一步扩充了劳动力池,并显著降低了生产成本。资本家倾向于雇佣女工和童工,因为他们“更听话、更勤劳,索要的酬金也更少”。这使得工厂能够以极低的工资获取大量劳动力,加速了资本的积累和生产的扩张。尽管这一过程伴随着对妇女儿童的严重剥削和恶劣的工作条件,但从历史进程看,它确实在客观上为工业革命提供了不可或缺的人力资源。英国还通过济贫法(1601年)和学徒制,将贫困人口转化为工厂劳动力。这样的话,虽然英国当时人口才600万左右,但劳动参与率极高,1850年,英国劳动力中有将近325万人从事制造业,而从事农业的人只有200多万。充足劳动力满足细密分工的生产模式。例如,1840年英国人均拥有1.7个纺锤,1910年总纺锤数达5500万,人口规模(约4600万)与产业规模形成匹配。
对比其他欧洲国家失败案例,可反证四要素的不可或缺性:
意大利与荷兰:意大利因国家没有统一,没有建立中央集权,城邦分裂和军事弱势,无法垄断全球供应链;荷兰共和国虽金融发达(如阿姆斯特丹银行),但汲取能力不足(依赖单一省份税收),导致防卫能力衰退,最终1795年被法国消灭。
中国晚清:为了镇压太平天国,满清政府起初调动常备军“八旗兵”和“绿营兵”与太平军作战,但他们不堪一击,连连受挫。不得已,咸丰皇帝只好鼓励全国各地豪绅兴办团练(最著名者为湘军与淮军);不仅军队由地方势力指挥,连军队的开支也放任地方势力以各种名目的厘金筹措。从此,长期集权传统的中国走向分权;尽管后来清王朝几次试图收权,但覆水难收,大势已去。中国缺乏英国式的国家能力(如财政集权、专利保护),到第一次鸦片战争前后(1839-1842年),中国的税收收入只相当于国民收入的2%,同时因小农经济占主导,难以形成规模化市场。到甲午战争之前,中国铁路总长度不过400来公里,即使到辛亥革命之前,中国通铁路的省份还是很少,其中不少线路还是由列强控制的,说明那时中国基础设施非常落后。英国棉布通过鸦片战争打开中国市场,摧毁了本土手工业,印证了“无强大国家能力则市场难自立”。
结论
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本质是国家主导的“系统性创新”:英国通过强制能力保障安全与扩大市场,汲取能力积累资本,濡化能力凝聚社会,专利保护激励创新,殖民地治理整合资源,最终将能源、人口与全球市场转化为工业化动力。这一逻辑至今仍影响后发国家的工业化进程:工业化需以强大国家能力为前提,自由市场实则是国家打造的公共产品。“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权威,‘落后’国家不太可能实现工业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