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美国政府还是财阀,都不会刻意“斩杀”任何阶层。
我这个标题是故意的,因为这是事实——农夫可能拼命驱使牛马,但绝不会希望它们真的累死。
一、没有劳动力就没有生产。同时,没有消费也同样没有生产。
对于资本家来说,劳动者不仅是生产的工具,也是消费的主体。这个道理其实非常通俗,但在某些人的脑子里却下意识忽略。他们无论是坚信还是否认“斩杀线”的存在,都会在“会不会变高达”这个细节上纠缠。从根本上讲,“斩杀线”就是奴隶主手中的鞭子而非屠刀,不然呢?极端一点讲,“生不如死”和“干脆死掉”真的是最关键的要点吗?
——财阀并不希望你消失,甚至不希望你陷入绝境:他们希望你“永远在奔跑,却永远差一米到终点”。美国(或者说资本主义)的社会机制都是为了这个目标服务的。坦白讲,从奴隶制到资本主义,对所有的私有制体系这都是收割效率最高的“最佳状态”。

二、美国社会体制(包括福利制度)的本质
人类早已远离了简单手工劳动的阶段。即便从100%自私自利的角度来说,资本家需要高素质的劳动力,所以普及教育是必须的,德意志就是靠普及教育崛起成为世界强国的。同时,为了维持起码的工作热情,必须给劳动力至少一点点对未来的期望(家庭和养老),所以福利保障制度也是必须的。
简单说,为了实现“永远奔跑”的目标,资本主义的社会福利制度就是“劳动力再生产”不可缺少的成本,否则割一茬就大家一起完蛋。为什么不直接发到工资里?因为直接算到工资里不但会变成“我应该拿到的”,而且很大的一部分并不会真正用于“自我保障”(理由不言自明)。因此,这种情况下资本家还是要再给一笔给失业救济和养老金,否则社会秩序一定会爆炸。
三、资本家对工人好一点可以理解,为什么还要为最底层的13%“兜底”?
首先,任何一个劳动者都不敢担保自己不“坠入最底层”——因此,最底层可以艰难但不能饿死,这个逻辑很简单吧?
其次,如果只看短期税收成本,福利支出是财政的巨大负担;但综合考虑宏观经济稳定、医疗产业支撑、消费乘数效应以及长期人力资本投资,社会福利补贴实际上是美国经济运行不可或缺的稳定剂和投资。。。这个说起来复杂,大家可以顾名思义。先简单提一点:收到补贴的人群(底层15%~40%)具有极高的边际消费倾向(Marginal Propensity to Consume, MPC)。他们拿到的每一美元补贴都会立即用于购买食物、支付房租等基本生活开支,几乎100%转化为实际消费。相比之下,富人增加一美元收入可能只会消费其中的一小部分。这种即时消费直接拉动了内需,并向资本家提供利润。
最后,如果美国底层约13%~15%的极端贫困人口(即最依赖福利的群体,约4300万人)突然消失,从纯经济损益表来看,短期内联邦财政会扭亏为盈,但中长期内,美国经济和社会结构将面临灾难性的崩塌。。。这一点说起来也复杂,但是最关键的是,即便不考虑对经济的直接冲击,经过一段时间的经济运行之后,社会结构中必然会重新产生新的“底层13%”。
——最底层13%的美国人并非可以消失的“多余部分”,而是资本主义社会金字塔结构不可缺少(也不可能缺失)的基础底座。
四、既然要“兜底”,为什么不干脆对“13%”更好一点,比如提供更多的工作岗位?
纯从经济发展的角度来说,无论什么社会制度,福利保障体系都应该“松紧适度”。
“过松”的典型是欧洲(尤其是北欧),这个话题已经无数人探讨过了——简单说,因为超高税收和救济金与低薪工作的收入差距极小,从纯经济理性角度看,“工作反而不划算”。所以“躺平”或“半躺平”对于天才精英或许不屑一顾,但对普通劳动者来说是“最理性和最优”的选择。
而美国福利保障体系“过紧”,从根本上说是二战后美国作为全球经济绝对霸主地位的“副产品”。用1992年克林顿击败老布什的竞选金句“一切都是经济问题”("It's the economy, stupid")可以简单说明这一点:对于“健壮的牛马”,当然可以鞭打得狠一点。。。每当有人提出建立全民福利时,反对者总是引用二战后的成功经验,认为“竞争带来的活力”才是美国超越欧洲的原因。
等到美国经济陷入一次次的危机和衰退,“过紧”的坏处越来越明显,资本家也试图“放松”(比如奥黑子的医改)。然而,经济结构一旦成型,改革就是“砸碎瓶瓶罐罐”的过程。同时,真正改善底层唯一的有效路径是早期教育投资,但这需要20年才能看到回报。在当前的票选政治周期中,没有哪届政府愿意为20年后的税收增长去透支当前的财政。更重要的是一个简单的财务题:对于一个30~40岁、长期失业、缺乏基础技能且处于贫民窟环境的人,投入10万美元进行职业培训,其产生稳定税收的回报率极低。相比之下,直接发1万美元“买平安”,在财务账面上显得更“划算”。。。
即便“天降罗师傅”能连任四任总统,还有一个无法逾越的障碍——美国每年1.3万亿的福利开支,背后是庞大的分利集团。福利工业复合体(大型连锁医院、药企、保险公司、非营利组织甚至专门处理福利诉讼的律师)并不希望底层人群“彻底脱贫”,因为这15%的人口正是他们稳定的业务来源。任何试图将福利从“发钱”转向“赋能”的改革,都会动掉这些既得利益者的蛋糕,导致决策机制在游说集团的干扰下陷入僵局。
五、“一切都是经济问题”
1、福利不是“慈善”,而是“折现率”
对于美国政府和财阀而言,给底层 15% 发放福利,本质上是在计算“维稳成本VS潜在动荡损失”——如果1.3 万亿能买到社会不发生大规模骚乱,从而让剩下85%的人(尤其是那5200万生活在还贷边缘的人)继续安心在工作岗位上产生 GDP,那么这笔钱就是“划算的”。这种机制不谈人道,只谈投资回报率。当维持秩序的成本(警察、监狱、修补骚乱后的街道)高于发食品券时,福利就会存在;反之,它就会收紧。
2、贫困是“资产”,债务是“燃料”
在“一切都是经济”的逻辑下,社会分层是有功能的。底层的“负面激励”功能:底层15%的惨淡生活(即便有福利,也伴随着尊严丧失和成瘾危机)是给20%~40%阶层看的“活教材”。
另一方面,克林顿时代推动了全球化,虽然增加了社会财富总量,但也加速了国内贫富差距。系统需要一部分人保持“适度贫困”和“高度负债”,以此作为燃料,驱动整个经济机器高转速运行。
3、到了2026年的今天,美国的“经济账”算不动了
目前美国面临的最大挑战是:债务增长的速度超过了经济增长的速度——联邦政府现在的赤字压力巨大,每年支付的债务利息甚至开始逼近福利开支。以前可以通过美元霸权让全球共担这种成本,但在现在世界多极化的背景下,这笔“福利买平安”的账越来越难平掉。
结论——鞭子一直都在,斩杀线一直都在。但我们必须承认,之所以越来越多美国人“有感”,就是因为美国牛马真的“跑不动”了。无论是美国的“紧”还是欧洲的“松”,最终都逃不过经济损益表的审判。 政治上的温情脉脉(公平、正义、关怀)通常只是掩盖经济逻辑的装潢,当那“中间的”5200万美国人发现自己的辛勤劳动无法抵消债务的复利时,当底层15%的福利再也买不到平安时,“斩杀”就不再是一个比喻,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六、美国的社会体制从来没有改变过
至少从美国进入现代工业社会开始,“基于信用的风险定价”和“资本收益优于劳动收益”的底层社会治理逻辑就根深蒂固。一百年前,信用是局部的、人格化的。如果你想借钱,需要去镇上的银行,经理根据你的家庭声誉、人脉和抵押品来决定。当时对穷人、少数族裔的歧视是明面上的、粗糙的(直接拒绝)。一百年后的今天,信用是全国性的、算法化的。FICO评分系统(1989年才确立标准)将人的行为彻底量化。逻辑依然是“你有多少资产/还款能力,我就给你多少便利”,但现在的评估是秒级的、无死角的。这种机制的不断“完善”,本质上是将社会阶层通过算法进行了数字化加固。
这套机制(信用、杠杆、税收优惠)全是为“资本持有者”设计的。一百年前,美国仍处于工业扩张期,劳动力的议价能力较高,贫富差距受限于技术手段。一百年后的今天,订阅经济、金融化房地产和 AI 技术,让资本可以不经过“雇佣大量劳动力”就实现增值。富人通过这套完善的信用机制,可以更廉价地动用全社会的资金(杠杆)去占有资源。过去利率相对统一:无论是中产还是略穷的人,贷款利率可能只差1%~2%(评估成本太高)。而现在算法能精准计算出底层20%的人违约率更高。因此,系统“理直气壮”地给穷人开出25%的利率,给富人开出4%的利率。。。更重要的是,富人们还能利用高信用获取低息贷款,将其投入股市或房地产,这种“利差套利”是底层人永远无法接触的财务工具,这也是“用钱赚钱更容易”的原因所在。

重复一遍,美国的整个社会机制在法律形式上是绝对公平的:每个人都按信用计费,没人能够例外。但在结果上是极度不平等的:信用分表面上对所有人公平,但实际上将80%的美国人锚定在金融体系内。通过利息,财阀(金融机构)可以不通过政府,直接从劳动者的工资中提取“剩余价值”。当一个人的大部分收入都用来还利息时,他实际上是在为银行打工。这套体系一方面通过广告和社交媒体,将“生活水平”定义为消费能力。另一方面当工资增长跟不上物价时,金融机构提供信贷,让人们用明天的钱买今天的商品。最终,今天的美国已经形成了一个精妙的闭环:底层和中层辛勤工作产生的商品,被通过信贷卖给自己,而产生的利润和利息最终回流到顶端1%的财富持有者手中。
七、“Run, Forrest, Run!”
在2026年重新审视这部经典,阿甘那贯穿一生的“Run!”,其实真的是二战后美国社会精神、经济逻辑以及阶层动力的终极缩影。
1994年的美国正处于冷战结束后的“历史终结”期,经济正步入克林顿时代的强劲增长。当时的观众(包括中国观众)把阿甘的奔跑看作“专注、坚持与纯真”的象征,“跑”是希望、动力和机遇。这种逻辑非常契合了当时尚未动摇的“美国梦”:只要你像阿甘一样“跑”,即便智力平平也能成为亿万富翁。
而今时今日回看,对于那些80%生活在还贷边缘的“阿甘”来说,身后的“欺凌者”就是债务、医疗账单和失业威胁。阿甘跑得飞快是因为他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意味着被乱石击碎。这种“由于恐惧而产生的极高效率”,正是美国二战后经济奇迹的心理底色。阿甘代表了那种“不问为什么,只管执行”的最优劳动力。他不需要复杂的逻辑和阶层认知,只要遵守系统设定的规则(跑),系统就会奖励他。这正是那个时代财阀和政府最希望培养的国民模范:勤恳、简单、高产。美国体制用最公平的方式(谁跑得快谁赢)掩盖了最残酷的经济筛选。阿甘是一个成功的隐喻,因为他是一个“没有痛苦感的奔跑者”。
三十年来,唯一不变的是珍妮这个系统外的挣扎者——她试图反抗系统、质疑权威、追求纯粹的自由(嬉皮士、毒品、反战)。她最终的悲剧(患病、贫困和死亡)象征了那些试图脱离奔跑轨道的人被社会安全网抛弃后的惨状。。。无论三十年前还是此时此刻,所有美国的“珍妮”都逃不过一模一样的结局,不是吗?
电影和统计数据一样,真相藏在其中需要你去发现——这正是今时今日年美国社会最深层的悲剧:人们生活在一种“没有受害者的犯罪”中。某种意义上说,那些为“斩杀线”辩护的人并没有说错:一切都是公平竞争,一切都是自愿的,失败都是自己的责任。。。你竟然会因为生活压力去吸毒,难道不是活该去死吗?
财阀并没有直接抢劫你,他们只是设计了一套让你不得不参与、且参与必败的数学模型。这种“理性的残酷”最终让美国社会失去了二战后那种改变世界的激情。人们不再像珍妮那样试图通过反叛来寻找新世界,而是像阿甘一样,在认清了这种“公平收割”的本质后,依然低下头,在名为“生活”的跑步机上,继续跑向那永远差一步的终点。这种状态,或许就是福柯(Michel Foucault)所预言的“无墙的监狱”:规则是透明的,大门是敞开的,但你哪儿也去不了。
——真正的残酷并不是“混乱甚至死亡”,而是在严格、无缝和牢不可破的机制下,被“公平公正公开地收割”,因为你甚至找不到反抗的理由。美国这种“维持在破产边缘的繁荣”,既保证了社会的产出,又确保了消费的持续,更通过债务锚定了人的自由。这种“温柔且公平的强制”,正是美国现代金融体制最核心的统治逻辑。

——阿甘最终停下了横跨美国的脚步说:“我很累了,我想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