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望杂志丨特朗普与美国之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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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Sara Mor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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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与美国之毁

兰德尔·肯尼迪Randall Kennedy

托马斯·杰斐逊惧怕神对奴隶制实施报复。他评论说,当他想象公正的上帝时,他为自己的国家颤抖。

今天,一些观察家也在颤抖。他们认为,唐纳德·特朗普正是一种惩罚,是上天的报应,是对美国政治不道德行径巨大偿还。之所以有这种想法,是因为特朗普担任总统反衬并加剧了一种对美国最美好渴求、传统和前景的可耻否定。这构成一场令人震惊、史无前例,非由源自外部而是由内部强加的败局。

异乎寻常之处在于,这是美国人的选择。特朗普令人胆寒。他胆大妄为,精力旺盛,招摇撞骗,妖言惑众,目空一切,胸无点墨,施虐成性,身为企业家却获益于偏执。但必须承认,他是在选举人支持下赢得白宫的。他得到的普选票数与对手相差无几——49.8%对48.3%,但在制度特殊且各州选举人分配失当的选举人团中,却以312票对226票取得决定性胜利。根据一些调查,大约 44% 的受访者认可特朗普上任后第一个月的作为。

无论是在竞选活动中,还是在就任总统初期的施政方案中,特朗普都不掩饰自己的性格。相反,他将自己的特点展现得淋漓尽致。例如,他下令取消了保护前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克·米利、前国务卿迈克·蓬佩奥、前国家安全顾问约翰·博尔顿和国家过敏症和传染病研究所前所长安东尼·福奇的特勤人员。那些命令纯粹是恶意,要报复那些人对他的不忠。如此小肚鸡肠是危险的。特勤人员为这些人物提供掩护,是因为他们有安全之虞,危险形形色色,来自四面八方,包括外敌。但这对特朗普来说似乎无关紧要。假如你和他有过节,他就想让人看到他伤害你,哪怕你的弱点主要源自为国效力。

更有甚者,特朗普无视最基本的民主行为准则:承认选举失败。关于 2020 年总统选举结果,他谎话连篇,并拒绝限制那些暴徒以他的名义洗劫国会大厦,企图干扰国会正式承认自己的对手当选。他有意错误描述那次大规模攻击的犯罪分子。特朗普就任后最开始实施的行动之一,是对 1 月 6 日事件中的骚乱者,包括那些袭击警察的人,给予减刑和全面赦免。这或许是最恶劣之举,可能成为他权力运用的最具决定性一刻。

既为害美国,又危及世界

在不可饶恕的赦免之后,特朗普许多可疑决策中的三类尤其值得注意。

首先,他的内阁和其他高层任命显示了他在选择公共服务领域领导岗位人选时存在有失体面的误断。

特朗普最初选中的司法部长马特·盖茨(Matt Gaetz),是一名可耻的佛罗里达州议员,这一选择相当骇人,以至于该人的候选资格很快就被他自己的蠢行毁掉了。提名盖茨暴露了总统的低级趣味和对他所领导的事业的蔑视。但其他人选同样如此。皮特·赫格塞斯显然缺乏相关知识和经验,且被指控性侵和酗酒(赫格塞斯否认了),但仍获得批准,担任了国防部长。小罗伯特·肯尼迪尽管有过散布不负责任、贻害无穷且反科学的阴谋论的过往,仍获得批准,担任了卫生部长。卡什·帕特尔(Kash Patel)将担任联邦调查局局长,哪怕他不愿公开承认乔·拜登2020年在一次合法选举中击败了特朗普:话得说回来,眼下特朗普的内阁成员中已没有人可以做出这样的让步了。

其次,由埃隆·马斯克的政府效率部一马当先,特朗普对联邦政府机构的暴虐处置造成了公务员队伍的士气呈现前所未有的低落。马斯克乐于放言联邦雇员是可有可无的,但公众依赖政府机构提供各种基本服务,而在未被满足之前,那些服务往往不被意识到。这样的失能,是特朗普摧毁政府机构的部分后果,不会即刻全部清楚地呈现。

大规模削减公务员队伍时,特朗普政府对那些人在变换工作过程中遭遇的实际困难没有表现出丝毫礼节、感激或关切。未来一些年,美国人无论在大小方面,都将为这一标志性的野蛮行径付出高昂代价。关键在于,按照特朗普-马斯克风格大规模削减联邦机构,似乎旨在削弱政府提供必要服务的能力,并进一步加剧公众对公共供给理念的普遍不信任。国家公园的人手削减将使原本恢弘壮丽的户外空间危机四伏;环境保护署和联邦紧急事务管理署规模的削减将弱化政府应对灾害的能力;国税局规模的削减将弱化政府征收维系公共福祉的税款的能力。

关于特朗普政府对待联邦工作人员和联邦拨款的恶行,一个尤为令人忧虑的特征是对医学科学的公然敌视,这或许是始于新冠疫情期间的那些缠斗的后遗症。政府冻结对外援助后,多个研究实验室收到了“停工令”。拟议中对大学及国立卫生研究院科学家经费的大规模削减,哪怕没有妨碍重大发现与创新,也将延缓它们的诞生。可能在某一天成为病患的任何人——这意味着每个人——都会因此时此刻对专业知识的诋毁而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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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 © Win McNamee/Getty Images

第三,特朗普一再伺机利用卑劣的社会偏见。洛杉矶山火肆虐之际,他宣称“多元”是这场灾难的响应看似不足的一大缘由;一架直升机与一架民航班机在华盛顿特区相撞后,特朗普直指“多元”为悲剧源头。两起事件中,他都在基本事实厘清之前就发起攻讦,且谩骂攻击的热忱远甚于表达悼唁的人道举措。总统以身垂范,僚属自然如法炮制,僚属的僚属亦如此。特朗普不断攻击吸纳边缘群体进入公务员队伍的努力,借以向所有人昭示那么干是有利可图的。他对那些努力嗤之以鼻,就好像反击针对少数族裔、女性及性少数群体的偏见是没有正当理据的。

特朗普及其追随者坚称,他所念兹在兹的,不过是收回“觉醒派”的多元、公平与包容政策,那些政策错误地将白人、基督徒、同性恋男子置于不利境地。但特朗普远远没有致力于建设一个人尽其才的社会,而是介入了一场激烈的改造运动,涉及种族、宗教、性别和性取向的身份焦虑为这场运动火上浇油。

他想废除一些进步的改革措施,借以“重振美国”,那些改革可以叫人们生活在尊严当中,与邻人享有平等的地位,而无视法律原本就不应惩罚的一些特质。他企图压制那些冒犯了集结在“重振美国”旗帜周围的数百万美国人敏感神经的民众、主张与生活方式。

因此,当特朗普政府近期任命达伦·比提(Darren Beattie)担任国务院负责公共外交的代理副国务卿时,人们就不应感到意外。2024年10月,比提在X上写道:“假如你想做成事情,你就必须由称职的白人男性掌权。不幸的是,我们整个国家的意识形态建立在娇纵女性与少数族裔情感并打击白人男性士气的基础之上。”这是一个坦率而简洁的阐述,反映了当前由特朗普革命赋予权力的那批人的思考。

特朗普担任总统不只为害美国,且危及世界。突然而彻底地解散美国国际开发署,意味着贫困人口赖以生存的食物和药品援助被扣留了。特朗普关于在加沙清理巴勒斯坦人的言论,将那些会构成种族清洗的行为变得更有可能成为现实了。他关于拿下格陵兰岛和巴拿马运河的威胁,为帝国主义赋予了动力。为来自南非的反抗白人提供庇护,则助长了对抗克服种族隔离制度遗留问题的努力的行径。

对包括德国新选择党在内的欧洲极右翼政党,特朗普式的同情展露进一步削弱了民主国家的力量,而此时,这些国家正与获益于特朗普纵容的一个俄罗斯威权对手交锋。2月14日副总统万斯在慕尼黑的演讲预示了我们可以预期白宫在未来一些年会采取的立场。在那次演讲中,万斯因新选择党遭到“防火墙”排斥而批评了德国政界人士,而那个党是纳粹思想的继承者。他声称,这种态度是反民主的。对美国保守派评论员莫娜·夏伦(Mona Charen)来讲,这是“记忆中……美国领导人最可耻的演讲之一”。她提到,看到特朗普的副总统“擅自以一名普通民主派人士的身份发言”是多么难堪,因为此人“曾支持以暴力推翻2020年选举的企图,并呼吁总统无视最高法院,以独裁者的方式实施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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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2月,万斯在保守派政治行动大会上表示,移民是美国和欧洲面临的最重大威胁。图源:Jason C. Andrew/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美国二战后的外交政策记录交织着光明和黑暗。一方面,它卷入了一些应予谴责的冒险行径:越南战争,对智利的萨尔瓦多·阿连德政府等民选政权的颠覆,支持南非种族隔离制度。另一方面,它又是捍卫欧洲自主与安全、对抗苏联及现今俄罗斯威胁的坚定力量。美国对欧洲自由事业的支持曾令人称颂,但今天特朗普似已决意背弃这份遗产。迄今为止,这位总统与威权主义者沆瀣一气的最恶劣展示,是对乌克兰的背叛。他的“乌克兰挑起了对俄战争”的谎言,是他嗜好奥威尔式双重话术的另一例证。

民主护栏还管用吗

许多人认为,特朗普最激进、影响最深远的改革终将以失败告终。毕竟,美国人口众多、幅员辽阔且多元芜杂。任何未来的独裁者都会面对联邦政府与州的分立,以及一个政府的行政、立法、司法分支本应互相制衡的分权体制。任何满怀独裁热望的美国暴君也都会遭遇在某些方面深受自由个体理念浸润的一群公民。

除了这些抑制独裁权力滋长的背景条件,反对危言耸听的人士还警告了一种自我实现的预言:过度渲染特朗普的危险可能助长那种危险。

但要理性评估该危险,必须考虑影响认知与判断的另外两大相关因素。其一是美国例外论无所不在的影响。哪怕是见多识广的美国思想家也难逃那种感情用事的认知,即:相较于其它社会,美国是一个笃定出类拔萃、民康物阜、善意充盈、德厚流光的社会。另一加剧混乱的倾向是强制性乐观的伦理。悲观往往被视为道德缺陷,不论人们经历的现实如何。

在此背景下,要解答“自吹自擂的美国民主护栏是否经得起特朗普式的挑战”这一难题,是棘手之事。我们试试看。

第一道可能的护栏是国会,国会可通过弹劾问责行政分支。民主党人占据众议院多数时,国会于2019和2021年两度弹劾特朗普。2021年的指控是“煽动叛乱”。尽管有57名参议员投票判定特朗普有罪,但因需要67票才能定罪,特朗普躲过了有罪判决。再来一次弹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共和党人主导了国会两院(尽管在众议院只是略占优势),还掌控了行政分支、最高法院,并以绝对优势占据各州州长职位。 

国会由共和党掌控,而这个党继续痴迷特朗普,要不就是被他吓住了。参议院确认明显不合格的赫格塞斯提名时,仅有丽莎·穆尔科沃斯基(Lisa Murkowski)、苏珊·柯林斯(Susan Collins)和米奇·麦康奈尔(Mitch McConnell )三名共和党参议员够胆投出反对票;确认明显不合格的肯尼迪提名时,仅有麦康奈尔一人反对。仅麦康奈尔反对图尔西·贾巴德(Tulsi Gabbard)担任国家情报总监,仅穆尔科沃斯基和柯林斯反对帕特尔担任联邦调查局长。国会没有暗示其乐意约束特朗普式的非分之举,或展示那种能力。有了马斯克和预算管理办公室主任拉塞尔·沃特(Russell Vought)的加持,特朗普声称其有权染指预算和其他国会特权,但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力。

一些观察家高度信任联邦最高法院。从理论上讲,最高法院可以遏制特朗普的僭越之举,但目前其判例倾向是支持行政权力的。

在恰如其名的“特朗普诉美国”(Trump v United States)一案中,最高法院审议了针对这位前总统任职期间行为的首次刑事起诉的某些特征的合法性。证据确凿的指控是,自从在2020 年总统选举中败给拜登后,特朗普就密谋推翻选举,他故意散布有关选举舞弊的虚假指控,妨碍对选举结果的认证。在首席大法官约翰·罗伯茨(John Roberts)的意见书中,联邦最高法院赋予了总统不因公务行为而遭起诉的豁免权。用大法官索尼娅·索托马约尔(Sonia Sotomayor)的话说,这一裁决 “嘲弄了我国宪法和政府制度的基础性原则,即没有人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

未来的岁月,最高法院无疑将面临新的难题。其构成几乎无法让人放心。其主导派系由党派色彩浓厚的官僚组成,他们无法说服人们确信,他们会坚定反对特朗普。

当然,媒体是可能制衡特朗普的强大力量。但便利报道和信息传播(这对受过良好教育的公民至关重要)的生态系统正承受巨大压力。

福克斯新闻网的一举一动就好像是特朗普的宣传臂膀,而“主流媒体 ”要么拼力挣扎,要么惊恐不安。去年 12 月,美国广播公司新闻网(ABC News)以 1500 万美元的价格与特朗普就诽谤案达成和解。这一和解令许多博学多闻的观察家大感惊讶,他们认为这家新闻机构原本能够胜出,且原本会壮大自己的影响力,以免于为特朗普壮胆。

在更早些时候,那些期盼或许已经实现了。过去,财大气粗的媒体拥有者代表透明和善治,充当公众卫士。想想 1972 年水门丑闻期间的凯瑟琳·格雷厄姆(Katharine Graham)和《华盛顿邮报》,或是苏兹伯格(Sulzberger)家族和《纽约时报》,《纽约时报》于 1971 年 6 月开始发表五角大楼文件。

拥有媒体的大亨和公司眼下似乎对 “麻烦 ”过敏,准备好了要约束那些惹怒了特朗普的记者。拥有数十亿美元财富的《洛杉矶时报》所有人黄馨祥和拥有数十亿美元财富的《华盛顿邮报》所有人杰夫·贝索斯都在竞选期间以社论方式介入,阻止他们各自拥有的报纸支持特朗普的民主党对手卡玛拉·哈里斯。这提示我们,哪怕在那些最有特权的人群当中,恐惧也将进一步削弱美国民主挺过其所面对的凶险威胁的生存能力。

共和党总是敌视公共新闻媒体,但在特朗普的联邦通信委员会主席布兰登·卡尔(Brendan Carr)领导下,这种敌意可能会以新的凶猛之势释放出来。他已开始调查对全国公共电台(NPR)和公共广播电视网(PBS)的赞助,此举响应了终止为它们提供联邦资助的呼吁。

总统的真正承诺

在美国,有数百万人乐意抵抗。但对自己究竟能做什么、应该做什么,他们感到困惑。以高等教育为例,特朗普政府高调而轻蔑地贬低高等教育,斥责教授是正常人的敌人,知识分子是病态的。除了少数例外,如犀利而直率的卫斯理大学校长迈克尔·罗斯(Michael S. Roth),各学院和大学的负责人都保持了沉默。

那些人并非懦夫,也没有愚蠢地回避。他们绝大多数事业有成、勇于担当,力图确保自己的机构能在本届政府的风暴中生存下来。他们害怕招致非议,而可能令自己的机构成为调查对象,或被联邦资助拒绝。在他们看来,除了默默游说或默许,他们没有更好的生存之道。这种牢骚满腹的顺从是普遍状况。因为缺乏计划和高效的领导,许多美国人紧张而绝望地注视着互惠、多元、合作和诚实作为美国舞台上受尊敬的美德沉沦下去。

你越来越多地听闻挽歌式的说法,提到包括共和国在内的一切事物如何走向终结。你越来越多地感受到绝望,因为美国梦正摇摇欲坠,一目了然的拯救办法却付诸阙如。现任总统承诺重振美国,但他被充分记录在案的扯谎表明,他真正的承诺是毁掉美国。

(作者是哈佛大学法学院教授,近著为 Say it Loud! On Race, Law, History and Culture 。本文原题“Trump promised to make America great. Instead, he may bring about its destruction”,见于英国《展望杂志》,2025年3月号,3月5日上线。有多分段,小标题由译者添加。译者听桥,对机器提供的初步译文有校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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