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胜，不贵久”：《孙子》论持久战

    有人说，不懂兵法，等于不懂中国哲学。且不论其他，单是照此理解，可以说中国人是把兵法当作研究人及其智慧的大道理。八十多年前，毛主席研究兵法就是和哲学一块儿读的。1936年，他写信给叶剑英，让他派人到白区买《孙子兵法》（简称《孙子》）。

    兵法，与其说是人类智慧的结晶，不如说是对人类智慧的挑战，它是在高度对抗中的应变思维，这种思维方式带来的是一种巨大的挑战。承平时代工商人士热衷研读《孙子》始于日本而今风行世界，据说是商场如战场，这也许巧好说明两者的思维具有高度相似性。不过，《孙子》曰“兵以诈立”，工商业主则何以自立？

    近日，重读《孙子》，读到前三篇“战争三部曲”之二的“用战”篇，留意到其中一段话有四个“久”字，都是讲耗费时间的。孙子曰，费时是“用兵之害”的第二条。第一条则是耗费钱粮人力等诸多资源。

    这段话的原文是：“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夫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则诸侯乘其弊而起，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故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

    “其用战也”，在孙子的时代，“用战”指的是野战，与攻城之战不同，也通常放在攻城前面讲。春秋时期尚流行在双方边境野战，显得较有君子风度，而到战国则偏好到对方领地打仗，这种作战美其名曰“作客”，“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决战境外的意图越来越明显。

    “胜久则钝兵挫锐”，第一个“久”字出现。这里的“胜”与“久”该分开读还是合为一个词，有些争论。旧注多以“胜久”为一个词，认为“胜久”和“速决”相反，是胜于持久，即靠消耗战，把敌人拖垮。这样的理解怕是有违孙子的原意。

    孙子认为，这样做很不值，其实是自己把自己拖垮，不但对野战不利，还影响到下一步攻城。言外之意，与敌人开展消耗战、持久战，绝非上策。为什麽？孙子接着讲了持久战的几个连带后果。

    首先，“钝兵挫锐”，即消耗兵力、挫伤锐气；其次，“攻城则力屈（jué）”，野战久拖不决，不仅对野战不利，还对后面的“攻城”不利，造成后劲不足，攻城攻不动；第三，“久暴师则国用不足”，这里又出现了一个“久”字。长时间把自己的武装力量暴露在国外，国家财政会吃不消；第四，“诸侯乘其弊而起”，“诸侯”指交战双方以外其他国家的君主，意思同于“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孙子总结道：“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正如在下文再次强调的：“故兵贵胜，不贵久”。意思是说，“胜”才是目的，“久”不是目的。“胜”是什麽意思？只是把敌人打败打服，让对方屈服于自己的意志，不拼消耗，不拼持久，不作无谓牺牲。

    补充一点，我们印象中的古人为什麽那么野蛮？白起坑长平，英布坑新安，成吉思汗屠城，丰臣秀吉筑耳冢……原因很多，久攻不下，兽性大发，疯狂报复，是重要原因之一。孙子所强调的“速决”恰恰隐含着孙子用兵的和平思维。速决，才能最大限度减少损耗、伤亡。以此争取到的和平才最为可贵。

    综上所述，“胜久”的本质是久久不能取得胜利，即久久无功。这样的仗还有什麽可打的价值呢？天底下还有谁会喜欢持久战的呢？不是交战的双方中一方实力不济，被动应战；就是看热闹的傍观者，不嫌事大只嫌时短。由此观今日之俄乌冲突，及其那些国际间“没有硝烟的战争”，便可窥其一二。

    古往今来，兵家——大概也可包括商家——讲究的是快，宁肯在“快”字上下笨功夫，也绝不在“慢”字上抖机灵。兵贵神速，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快”对取胜至关重要。

    古代战争，骑马民族的特点是速度快，来如洪水，去如飘风。《孙子》论战，主于“为客之道”，也强调快。古今中外，到别国作战，毫无例外，都强调快。

    快的道理是什麽？都怕补给跟不上。反制措施是什麽？才是拖、耗。这是以慢制快。对方拖、耗怎么办？还有反反制措施。那就是靠抢。不抢不行。一方抢，另一方就坚壁清野，斗争是反反复复的运动。

    骑马民族之所以快，是因为他们有特殊的补给方式，牛羊随行，不需牛车输粮。他们擅长抄掠，擅长就地补给。抢是对付拖、耗。他们是靠抢掠维持其“无后方作战”。历史上的侵略战争都靠“抢”，《孙子》的办法也是“抢”。

    在孙子之后的两千多年，“兵久而国利者”有没有出现过呢？

    据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东西方的两条大战线上都有国家采取持久战。毛主席当年学习了《孙子兵法》后写《论持久战》，就是讲这种反制措施及其实践应用。按他老人完整的表达，是战略可以持久，但战术还得靠速决。能够笑到最后的，是一场接一场速决中立于不败者。（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