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怕死的年轻人,拍了2000多张遗照…

来源:InsGi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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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后公益人杨鑫,曾经像很多年轻人一样,特别怕死。

对她而言,死亡是无尽的黑暗和未知。

但在开始拍遗照的这几年,她渐渐发觉在死亡这场缓缓到来的日落之前。

在那些不曾被看到的“空荡巢穴”中,正在上演着关于遗忘的故事。

那是比死亡的夜更加孤寂的黑暗。

编辑|弼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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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遗照。

杨鑫第一次冒出这个有点“晦气”的念头,是在一个低保户老人的家里。

四四方方的一张桌子,摆在空荡的门厅。

桌子上面摆的瓦楞纸壳上单薄地附着一张白纸,纸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字,“xxx之牌位”。

杨鑫问起老人怎么不附一张照片,老人轻描淡写回答,山里人谁还去拍照?

她愣一愣,那你还记得我叔长啥样儿吗?

老人笑笑,没了十几年了,早不记得了。

活了几十年,走了以后连容貌样子也都没人记得了,就像从来没来过这个世界上。

杨鑫心里有点酸,当下举起相机给老人拍了几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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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经过走访,她发现这种情况不是少数。

很多生活在山里的老人,儿女长期在外务工,住处距离县城又远,一辈子除了身份证照片都没有一张像样的照片。

偶尔有稍微讲究点的,会在老人去世后把老人身份证的照片放大当作遗像。

但是也抵不过像素太差,几乎是看不清五官的程度。

第二次再去老人家时,杨鑫把顺手洗出来的几张照片拿出来送老人。

老人乐坏了,一边用干枯的手反复摩挲,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以后不在了就留给娃们看

杨鑫没想到,自己尚且年纪轻轻,就怕死到不行。

而这般年纪的老人,竟然把生死随意挂在嘴边,似乎那根本不算个事。

她突然想起自己的爷爷,小时候,奶奶经常会跟她讲起从未谋面的爷爷。

他是个多么能干善良的赤脚医生,总是挑着担子边卖豆腐边四处奔波帮人们瞧病,有时候甚至跑很远的路,不收费用。

一说起来这些奶奶就像个少女,停不下话头。

只有当年幼的杨鑫问起爷爷的样子时,奶奶会沉默下来,接着摇头说,不太记得了,没留下(相片)。

后来,看过《寻梦环游记》的杨鑫常常会想,

如果被遗忘的人就会消失,那那些轻易被遗忘的老人们,到底该去往哪里?

站在那张瓦楞纸壳子前面,杨鑫冒出了那个有点荒唐的念头:免费给老人们提前拍遗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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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相免费,相框80。

这是骗子们一贯的伎俩。

“前阵子有人开面包车上来,拍完才说框子要好几十,我没舍得要,如果不要框子,印一张纸相片得要10块钱。”

一个76岁的老人边从柜子里小心翼翼翻腾边跟杨鑫解释。

等杨鑫看到那张花了10块钱拍的“老人像”时,心脏像被钝物拉扯。

那是一张皱皱巴巴的A4纸。纸上花里胡哨的背景中央,坐着一个西装革领的人,这位老人的头像被拙劣的p图技术抠下来转嫁在这个身躯上。

头像和背景的颜色格格不入,看上去劣质到有点滑稽。

但老人展示完又很仔细地把照片卷好放回柜子的底层。

杨鑫看得真切,她临走跟大爷郑重地说,等我来给你拍张好的。

一开始,拍照的流程很简单。一张红布,一个简易支架,一台相机。

但是照片的标准却被杨鑫定的很高。清一水的激光冲洗,统一放大到12寸,用带玻璃的金框裱着,就算放很久也不会褪色。

偶有老人的子女来问杨鑫要底片,杨鑫也底气十足,“我们的照片本身就是底片,直接拿去彩印都行。”

那位被p图的大爷拿到崭新结实的相框时,激动的手足无措,左右看个不够,差点违了山里人的忌讳,把照片摆去一进门供奉先人的桌上。

这样的事一传十十传百,老人们听闻要拍照都争相而来,生怕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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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老人一辈子没面对过镜头,紧张到身体僵硬,有时候拍了好多张都拍不出一张合适的来。

但好在志愿者们有的是耐心。她们帮老人仔细地折好衣领,再用木梳沾了水给老人把头发拾掇好,看老人紧张,还会站在相机后面做鬼脸,惹老人笑。

“还有牙呢怎么不笑笑。”

老人噗嗤一声,边笑边调侃,“没牙啦!”

一瞬间,一张笑容满面的照片就抓出了形儿。

有位老人因为身上衣服穿久了,有种不新鲜的味道。他自己明白,便更显得局促,几番试图阻止志愿者们帮他,怕她们嫌弃。

但志愿者们仍是笑眯眯的,老人被几双年轻的手摆布着,到最后眼睛里竟沁出眼泪来,“你们这些娃,比我娃对我还好啊。”

眼泪挤进沟壑般的皱纹里,惹得志愿者们也酸了鼻头。

山里的老人没有手机,只有走很远的路才能用上村里商店的电话,一年到头联系不到子女是常有的事。

甚至有老人临去世都见不到儿女们一面,像是彻底被遗忘掉了。

杨鑫身为人母,最能体会其中辛酸。

她忙碌的空隙回家时,也看见过儿子家长会时在作业本里压下的纸条:

妈妈,我知道你很忙,要去陪那些孤单的爷爷奶奶,但我就不孤独了吗?

这种环环相扣的孤独像是某种带刺的藤蔓,扎进杨鑫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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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孤独的小山村里,杨鑫却见证过最质朴的爱意。

有次,大家排队拍照的时候突然跑来一个老大爷。

布鞋上和身上都是水泥点子,还有零星几个点子在脸上。他有些为难地开口,我在下面修路那里给人家和水泥,能不能让我先拍?

杨鑫还没开口,旁边排队的老人们倒是比他还急,“快先给他拍,人家下面有活儿呢。”

杨鑫边给他收拾水泥点边随口问,叔,咋这年纪了还给人干重活呢?

老人爽朗地回,能赚一点是一点,不给娃们添麻烦。

隔天,又有个腿脚不好的独居老人,自己拄着拐杖颠儿颠儿过来拍照。

杨鑫问,叔,腿不舒服咋不去医院看看?

老人连忙下意识摇头,担负不起了,年龄大了,害怕娃们动钱。

过一阵子又补一句,老了都这样,能过一年是一年。

像是宽慰杨鑫,又像是宽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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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老人们,似乎早已经习惯了牺牲和奉献。

为儿女们操劳一生,这副身躯成为他们唯一的资本,如今他们却也不在乎了,任它像棵枯柳,日日残败下去。

为了不给儿女添麻烦,他们很少去医院,很多病拖着拖着就落下了病根儿。

有眼睛患疾病的老人,熬到最后甚至没了一只眼睛。

遇到这种老人,杨鑫会私下里悄悄说,叔,你这眼睛我给你修一修,给你修的跟原来一样。

等照片洗出来,老人认真盯着照片看了好久,那仅有的一只眼睛湿润起来。

他也许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自己完整的样子。

当再有老人试探着提出修饰照片的请求,杨鑫总会尽量满足。

她为了给一个龅牙的老人拍照,费尽心思把表情的画面选在一个嘴半开的状态。

既不会因为闭着嘴显得刻意,也不会因为嘴张太大太突出,尽可能削弱了龅牙的感觉。

老人看到照片欣喜得差点儿蹦起来,千恩万谢,甚至要拉着她的手去家里喝水。

杨鑫却时常觉得自己担不起这样的情谊,她只希望自己这束微光,能给这些默默守护了儿女一生的老人们最后的尊严和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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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老人们更有仪式感,杨鑫常常别出心裁。

每次发照片的时候,她都会把照片布置成一面展览墙,供老人们参观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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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到的老人们都徘徊在照片墙前面,指指点点寻找相熟的人,互相打趣一番。

“你个老怂看看你的骚轻样子,笑的跟花儿一样。”

“你还不是一样么,看你女子来不笑话你。”

有的老人像孩子一样把自己的照片拿着左右端详,一会儿又举过头顶。

看到有个穿的破破烂烂的老人,在照片前面发呆。

杨鑫走上去笑嘻嘻搭话,叔,还不把照片好好拿回去,给娃们看看呢。

老人怔了怔,紧接着用袖口擦起了眼睛。

旁边的村干部偷偷告诉杨鑫,这老人是个五保户,家里早没人了。

杨鑫快走几步追上老人,另起一个话头,“叔,这照片你觉得好看不?”

“好看。”

杨鑫又说,“你觉得好看就行,咱辛辛苦苦一辈子就是为了咱自己高兴,咱自己喜欢就行了,要高高兴兴的。”

老人眼泪还没收起又笑了,使劲点了点头。

一转身,有个大爷急匆匆凑上来,

“娃们,你们太好了,给我拍这么好看的照片,我也没啥能给你的,我给你唱一段秦腔吧。”

说罢不由分说,站定就拉开了嗓子。

“浑身上下,一锭墨。

黑人黑相,黑无比——

马蹄印长在顶门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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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筋从老人额头上暴起来,他身后是空旷的广场和堆成团的乌云。

乌云下面是20米延绵不绝的铁丝网,挂着密密麻麻的亮红底的遗照,遗照前是老人们无畏坦荡的笑脸。

秦腔朴实浑厚的调子一起,这场面竟生出几丝悲怆来,让杨鑫看得入了神。

恍惚间,她听到背后两个老人的对话。

“有了照片,你娃就能记住你吗?”

“我走了以后,照片可能让娃们就压在箱子了,或者干脆就扔了。留不留是他们的事情,活一场,起码我自己得有吧……”

杨鑫转身,老人们依旧热闹,她却再也辨不出说话的是哪两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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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甜甜”的视频在网路上流传开以后,经常有人私信杨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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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项目怎么做的?我觉得很有意义,也想加入进来。”

杨鑫很欣慰,但等到她细细讲述完他们的工作流程之后,对方却迫不及待地追问一句,哪个环节开始收钱呢?

也有人站在道德高地质问她,你做这么晦气的事,不是咒人家吗?

还有人趾高气扬发消息给杨鑫,你们免费拍照是吧,我们在xx市区的xxx小区,你们过来给老人们拍一下吧。

这种时刻都让杨鑫像是吃了苍蝇。

但好在,这世界并不只是让人失望的人。

有天,杨鑫看到有人在一个视频下面留言:这个人好像是我姥姥。

她看到他的ip地址距离商洛很远,认真跟他回复说,你可能认错了。

但是对方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

“我姥姥早都去世了,只是看着照片觉得很像很亲切,突然让我觉得好像姥姥也许还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

后来的评论区里,越来越多这样的留言。

“突然想我姥姥了,我今天一定要给她打个电话。”

“看哭了,忘了多久没回去了。”

“爷爷走了十年了,我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他。”

这种思念,也延续进现实中。

有天,杨鑫身边的一个叫“小仙女”的志愿者女孩,拉着一位老人的手不肯放开,絮絮叨叨说了好久的话。

临分别前,她紧紧抱住老人舍不得松开,哭的像个泪人儿。

她哽咽着说,那个老人太像自己过世的母亲了,她觉得自己的母亲好像还没走,自己又变成那个有人宠的小女孩了。

她拉着老人的手说以后一定会经常来看看,这一面之缘,就这样延续进生活里。

那些老人们在时空的奇妙交叠中,被更多的人惦记着。

这种场面,是杨鑫觉得欣慰的时刻,仿佛那些让人恶心的事情都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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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与死的轮回接力中,衰老和死亡,是每个人终将抵达的黑夜。

在看过2000双孤独的眼睛的同时,杨鑫也看到了2000张从容老去的笑颜。

她发觉自己不再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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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常常会想象,在老人眼里的那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呢?会不会是如背景这样热烈的红色?

这一趟人间旅程,他们质朴而热烈地活过,在日落之际,他们该如何去对抗遗忘……

眼下杨鑫能做的,只有继续拍下去。

两千张,三千张,两万张……

让那些需要帮助的老人们,被看见……

让那些被看见的老人们,被记住……

编辑 | 弼马

监制 | 兔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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