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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哲学地谈恋爱

在单读编辑沈律君看来,作为一份非典型的哲学导读、一部似是而非的人物传记、一本超出边界的非典型非虚构,《魔术师时代》俨然是今年最好的哲学类通俗读物。

时间是 20 世纪 20 年代,地点是德国,而问题是:人是什么?在这个问题前,以往的经验和思考都打了折扣,而回答的话筒,已经交到了几个 30 岁青年哲学家的手中。他们将用十年的时间回答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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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术师时代》

 [德]沃尔夫拉姆·艾伦伯格 著

林灵娜 译

企鹅图书/上海文艺出版社 出版

本雅明如何哲学地谈恋爱的

沈律君

一份非典型的哲学导读、一部似是而非的人物传记、一本超出边界非典型的非虚构。对我而言,企鹅艺文志推出的这本《魔术师时代》,可以说是今年最好的哲学类通俗读物。

作者沃尔夫拉姆艾伦伯格(Wolfram

Eilenberger)不仅是个哲学家,他同时身兼《Cicero》杂志的记者并常年作客《柏林每日镜报》的专栏,同时也做电视节目。这样的跨界视野,给他的作品赋予了一个和主流哲学通俗写作截然不同的路径。他并不求理论或历史的全面,而是关注哲学独特、重要和有趣之处。在《魔术师时代》,他把视野锁定在了
20 年代。

20

年代无疑是德语哲学可能最重要的十年,康德建造的完备哲学大厦的根基已经被掏空了。在科学上,相对论和量子力学颠覆了牛顿恒定的科学/宇宙体系,空间和时间不再是先天的存在,而是与人的经验相关。达尔文的进化论则在生物学上否定了稳定和永恒,而尼采的“非理性”哲学让一个原本可规划、可预期的未来变得越发扑朔迷离。最后,康德“人类可以完全认识自我”这个哲学出发点也被弗洛伊德否定了。

最重要的是,人类通过工业革命建立起的——不断发展的物质和精神上的理性王国,在一战的反人类暴行面前黯然失色。以往哲学家对人类所抱有的希望,都在这场战争中损失殆尽。文明的未来或许荒凉惨淡,这是笼罩在整个
20 年代上空的阴影,而德国彼时的各种政治经济危机又让德意志人民头上的阴影更深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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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世界大战(1914 年 - 1918 年)

人是什么?在这个问题前,以往的经验和思考都打了折扣,而回答的话筒,已经交到了几个 30 岁青年哲学家的手中。

讲这十年的作品其实很多,比如去年的《存在主义咖啡馆》,就用了大篇幅谈胡塞尔和海德格尔以及存在主义的孕育过程。但如果只谈存在主义,就“浪费”掉了 20 年代其他的哲学思考。本雅明的诗性和散文式哲学、维特根斯坦的“不可言说”、卡西尔对人类文化符号形式的探索……

事实上,这十年的德语哲学诞生了以后的存在主义、符号学、语言哲学和社会哲学的法兰克福学派。而海德格尔、本雅明、维特根斯坦、卡西尔也屡屡在以往的书写(个人传记、单种哲学史)中被单独对待。然而,在被单独对待的时候,他们实则都是某一个大脉络中的一环,是一个点而不是一个面。

《魔术师时代》把他们放在一起来看,让他们“分庭抗礼”。更重要的是,他们和时代形成了一个平等的相互关系,个人经历、哲学思想与时代激变作为三个因素,共同构成了这本书。

艾伦伯格把全书分成了八个部分:“魔术师”“跳跃”“语言”“形成”“你”“自由”“拱廊街”“时间”。你会发现,四个哲学家几乎共享着某一些时间节点,他们和思想和肉身在十年中不断地交汇。而本书的写作也体现了这种相互交涉。四个人的经历和思考如交叉剪辑一样被嵌入时代中。在很多时间点上,他们共同发声,形成这本书的多意表达,这种多意在阅读中,形成了复调音乐一样的阅读感受。

与此同时,这些节点又有很多是 20 年代的某些重要时刻。

了解德国近现代史可以得知,20 年代的十年几乎完全与魏玛共和国的国祚相重合。而魏玛共和国本身就是不断地风雨飘摇、跌跌撞撞。快速的发展繁荣、社会的浮华奢侈。贫富分化以及周期性的政治和经济危机几乎充斥了整个魏玛共和国的发展过程。

这也许是另一种江山不幸诗家幸。脆弱的共和国和四位哲学家的命运关联了起来。全书谈论具体哲学理念的篇幅大概只有三分之一。大量篇幅用以还原和描写他们各自/交错的十年生活轨迹。这也是《魔术师时代》除了“复调”之外,最重要的写作方法——通过还原个人经历,进而还原哲学思考历程。这十年,他们都处在
20、30 岁的年纪(卡西尔略大十岁)。20 年代欧洲社会给他们提供了多样的土壤,哲学就在这些不同的土壤中孕育。

电力时代的声色犬马召唤了都市浪子本雅明;基于工业和垄断形成的巨大资本家族——维特根斯坦家族,则走出了一个放弃遗产的乡村教师;汉堡的上流社会,卡西尔在自己家里邀请爱因斯坦开沙龙;巴伐利亚的黑森林也允许海德格尔一个人建造他的木屋。

这本书的书封做得很有意思。封面是四位哲学家的简笔画,封底是五条时间线。中间的一条标记了 1850——2000,这基本是现代世界形成并发展至今的年代。1919-1929 这十年正好处于这条时间线的中间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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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位哲学家的生卒年时间线

在这条主时间线的上下,分别还有两条短的时间线,代表四位哲学家的一生。同时,他们生命中的这个十年也被清晰标记了出来。所以读者可以很容易看到,他们各自是在人生了什么阶段进入这一黄金十年,又是怎样以不同的年纪在这十年里发生交集。

这其中,本雅明抛弃妻子,追求和苏俄女革命家之间的爱情。他致力成为大学教师,却写不出符合标准的论文。怀才不遇的他发现自己的哲学观点和还跟在胡塞尔身后的海德格尔相当重合的时候就更加生气了,他大骂海德格尔是无耻之徒。

另一边,维特根斯坦认为自己给哲学写好了“墓志铭”,去当乡村教师,结果他“诚实的劳动”不仅得不到当地人的肯定,还被嘲笑、误解。心灰意冷的他当了两年包工头,亲自参与设计了一栋“反映他全部哲学思考”的建筑。最后,誓死不再搞哲学的他,还是去了剑桥……

当然,还有那个——没有汉娜·阿伦特,就不能继续搞存在主义的海德格尔。全书终结于
1929
年他和卡西尔在达沃斯论坛(哲学的,不是经济的)上的论战。虽然他们讨论的是康德且论战并没有实际胜负,但是个人受到支持的不同已然显示出了黄金十年的“终结”:相比于卡西尔的典型学院派,海德格尔更受到年轻人的喜欢。

1929 年,大萧条从美国开始,本身就处于长期危机的魏玛共和国更加脆弱。等到大萧条结束,纳粹党已经入主国会,1933 年希特勒上任总理,旋即发生国会纵火案,将共和国彻底焚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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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萧条时期的美国

“黄金十年”的四个人,犹太人卡西尔前往瑞士,继而流亡美国,成为现代符号学的奠基人。犹太人本雅明精神崩溃,逃往巴黎,法国沦陷后,又逃到法西边境,1940

年服用大量吗啡自杀,留下一部手稿——《论历史的概念》。犹太人维特根斯坦终于还是接受了剑桥的教职。当被问及课程如何起名的时候,他说:“《哲学》,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唯一不是犹太人的海德格尔成为弗莱堡大学校长,加入纳粹党,带领 960 个教授公开宣誓支持希特勒的国家社会主义政权,成为“第三帝国”的忠实拥护者。他的个人声望也随着纳粹帝国的覆灭而倾覆。

然而正是他的《存在与时间》在战争中传入法国,激发战争中被俘的萨特写出《存在于虚无》。从此哲学的主舞台转移到了法国,属于德国哲学的时代,一去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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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保罗·萨特

 魔术师时代 

沃尔夫拉姆·艾伦伯格

葡萄酒和杏仁(1924)

在本雅明的理想之岛卡普里岛上充满了十分活跃的对话氛围。进入
20
世纪以来,卡普里岛已经成为左派知识阶层向往的疗养地。人们宁愿把自己描绘成知识阶层,而不是国际资产阶级。俄国作家马克西姆·高尔基作为革命文学的偶像甚至在这里建立了一个自己的学院,尽管这个学院的存在时间很短暂。1924

年夏天,由于卡普里岛上生活费用低廉,地租马克也得到了稳定,这里尤其成了德国思想家和艺术家的避难所。本雅明绝非思想家处于潦倒生存状况的唯一例子,他希望在四季如春的卡普里岛过上品质更高的生活,也希望能够在这里与其他人聚到一起进行思想交流。由一对德国夫妇开的名为“公猫希迪盖盖”的咖啡馆成了大家的碰头地点。在本雅明的朋友们离开之后,人们越发频繁地看到他下午来到咖啡馆,津津有味地慢品咖啡。他一边吃着披萨,一边搜集着自己的想法。有时候他会读报,一遍遍地祈愿能在这个偏远的梦想之岛、在最舒适的五月暖阳中,见证某种程度上正步步逼近的西方国家之衰落。

不过在卡普里岛也并非一切都是美好的。本雅明还没动笔写的论文就给他的精神和心情带来了很大影响。他总是处于高压之下,因此患上了噪音敏感症,这在意大利乡村地区是个特别顽固的难题。在这个月内他急切地四处寻找可以付得起租金的新住处。由于那时白天特别炎热,本雅明就选择在漫长的夜晚写作。只可惜“家禽在夜里还是很兴奋”。几周以来,本雅明在咖啡馆的座位上默默观察着一位年轻女士,观察她和她年幼的女儿怎么一起买东西,或者看她晒着日光浴做短暂的休息,而她女儿手里拿着冰淇淋围着广场上的一口井跳舞。这位女士肯定不是德国人,这点是可以肯定的。她那高高的颧骨、偏窄的圆脸表明她不是德国人。还有她每次大笑的时候,大眼睛就会眯成一条极小的缝,看上去几乎像是亚洲人。这是五月底,本雅明着迷地看着,这位美丽的陌生人想从街边商贩那里买一袋子杏仁,但他们无法用意大利语顺利地沟通。这个时候本雅明把握住了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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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尔特·本雅明,德国哲学家、文化评论者、折衷主义思想家。本雅明的思想融合了德国唯心主义、浪漫主义、唯物史观以及犹太神秘学等元素,并在美学理论和西方马克思主义等领域有深远的影响。1940 年,本雅明在试图逃离纳粹时,于法西边界的波尔特沃自杀。

“尊贵的女士,需要我的帮忙吗?”“是的,请您帮我一下。”

站在这位女士面前的本雅明有着浓密的深色头发,戴眼镜,“眼镜镜片就像小探照灯一样投射出光芒”。窄窄的鼻子,没有干过什么体力劳动的双手。她认得这种类型的人:“一个典型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或许是很有钱的那种”。除去经济状况,她还是猜得很准的,事实马上就能证明她的猜测。本雅明自愿效劳帮她提袋子,但马上就笨手笨脚地把袋子掉到地上,袋子里的东西散落出来在广场上滚动着。“请允许我做个自我介绍,我是瓦尔特·本雅明博士。”

本雅明陪着这位年轻女士和她女儿回到家里,并马上邀请她们第二天晚上一起品尝意大利面和红酒。6

月开始,正如他给身处遥远的巴勒斯坦的肖勒姆的信中说的那样,他的工作时间变得更晚:“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古特金德他们离开之后,我在希迪盖盖咖啡馆(这个咖啡馆只有名字令人不舒服,其余都很舒服)认识了一个又一个人......一位布尔什维克的拉脱维亚女士来自其首都里加,她是基督教徒,也是剧院演员、导演,她最引人注意......今天是我给你写这封信的第三天,我和这位布尔什维克女士聊到了夜里
12 点半,然后我工作到 4 点半。现在是上午,天空阴沉,我正坐在阳台上卡普里岛的最高处之一吹着海风。”

有可能本雅明会在一两个晚上工作到更晚。谈话肯定不是他和这位年轻女士的全部。本雅明人生第一次深深地陷入恋爱,他爱上了阿西娅·拉希斯。他在写给肖勒姆的信中赞美道,“这位来自里加的俄国革命家”或者说“一位出色的共产主义者,自从杜马革命之后她就在党内工作”,是“我认识的最为出色的女士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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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西娅·拉希斯( 1891 年 10 月 19 日- 1979 年 11 月 21 日),拉脱维亚女演员、戏剧导演。

拉希斯那时
32 岁,比本雅明年长一岁。她与当时的生活伴侣德国戏剧导演伯恩哈德·莱西也是于 4
月份从柏林来到了卡普里岛,主要是想在这里治疗她三岁女儿达加的一种呼吸道疾病。莱西在 5
月份时已经回德国了。阿西娅和达加单独留在岛上继续接受治疗。在阿西娅去到柏林之前,她是俄国先锋派演员和导演,20 世纪 20
年代初她在俄国中部城市奥廖尔建立了一个自己的青年剧场。

对于一位身处南方异乡的德国人本雅明来说,与拉希斯的这段关系开辟了他新的体验范围。既有精神方面的,也有肉体方面的。他向朋友肖勒姆介绍道,爱情飘荡在这个充满魔力的明亮夏天;他还讲到了岛上葡萄园晚上的神奇景象:“你肯定熟悉这种感受:当果实和叶子沉入夜的黑暗,而你为了不被发现动静,不被逮住摸索着寻找饱满的葡萄。”为了让肖勒姆能够理解他究竟想说什么,本雅明还补充道:“但是这里面更多的东西,或许就是《圣经·雅歌》的注释会讲到的那种情况。”拉希斯后来打趣地回忆那段与本雅明共度的时光:“你一天
24 小时都躺在我身上。”

你这个魔鬼(1925)

直到 1924 年至 1925 年的冬季学期,海德格尔才第一次亲身体验到他迄今为止如此具有说服力地说过和写过的东西:

“在我身上从来还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1925
年 2 月 27
日他承认道而且不只是对自己承认,“我碰到了魔鬼般的东西。”海德格尔说的并不是他在讲座课中提到的畏惧体验或濒死体验,也并非纯粹与“我自己”相关的例外状态。相反,这是关于另一个人的体验是爱情的体验:“别人的存在闯进了我们的生活,我们克服不了这种情绪”,因为“我们无从知道,我们通过自己的存在会变成另外的什么。”在这样一种例外状态中,深陷爱情的海德格尔提笔写信,他也只能做这么一件事情:“人类的命运屈服于人类的命运,爱的职责是要让这种屈服保持如第一天般的清醒”。信的开头是这么写的:

1925 年 2 月 10 日

亲爱的阿伦特小姐!我们之间的所有一切应该是纯朴、明确和纯洁的。只有这样我们自己才配得上与对方相遇。您成了我的学生,而我是您的老师,这只是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的起因。

我将永远无法获允占有您,但是此后您将继续属于我生命的一部分,而且它应该会随着您一起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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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丁·海德格尔(1889 年 9 月 26 日-1976 年 5 月 26 日),德国哲学家,在现象学、存在主义、解构主义、诠释学、后现代主义、政治理论、心理学及神学有举足轻重的影响。

这里说到的“小姐”——海德格尔面对这位“小姐”如此不加自我保护地进行坦白的表达——指的是当时年仅
18 岁的汉娜·阿伦特,她来自柯尼斯堡,在马尔堡大学学习古希腊语言文化、哲学和新教神学。在 1924
年秋天来到马尔堡不久之后,她便被看作学生圈中的一种本有和独特的存在。这不仅仅是因为她生得特别漂亮,着装风格夸张、色彩斑斓。就如海德格尔在
1923
年把一整个“突击队”如他自己所称那样的大学生,包括博士生一起从弗莱堡带到了马尔堡,阿伦特这位学识出众的女大学生身边簇拥的很多朋友和大学同学,也跟着她一起从柏林转来了马尔堡。她就像是众人的领导和精神首脑。他们来到马尔堡是为了亲眼亲耳感受一下在整个魏玛共和国哲学专业学生中窃窃私语流传的消息:马尔堡大学新来了个卓越非凡的人,人们从他那里可以“学到新的思维”。这个人正是此在预言家马丁·海德格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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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尔出现在纳粹活动中(图中标“X”位置者)

此时,海德格尔“此在”的根本标志是,“此在”没有也不可能有复数形式。在海德格尔这里,“此在”一直是一种单个存在,是单独的,或者像他说过的,“总是我的”。如果此在想要解放和理解自己,就必须凭其自身的意志。而如今却突然出现另一个此在,一个“你”。1924
年 11
月的一次答疑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就在这第一次见面时,另一个此在带着一见钟情的力量深深闯入海德格尔的此在。海德格尔也进入了这另一个此在中。难怪这位年轻的思想大师一开始就承认,自己没有能力去驾驭这件事情。这可能尤其因为,就如海德格尔在写给他新欢的信中坚持的那样,人们无法知晓,一个陷入爱恋中、闯入他人此在的“你”会在“我”当中发挥什么作用,造成什么结果。

“你”是否有可能从内部分裂“我”,由此造成异化的效果?是否会将其它此在的闯入当成是与“我”敌对的事情?或者甚至,在哲学意义上更为根本的:会给自己带来永恒无疑的安全?

突然间,所有这一切一下子看起来变得具体、可能了。因为马丁爱着汉娜,他此生还从未像这样爱着一个对象。他几乎每天都给汉娜写信,向她袒露心中的春天:我身上出现了些新的东西,这便是一个大大的“你”,你就存在于我的自我中、存在于我的存在中。

两个人的关系很快就找到了纯粹实际的经典解决方案:海德格尔小心翼翼地安排着两个人的会面,当然主要是要保护好汉娜。两人的联系方式是窗前的灯光信号,还有公园里最喜欢的那张长凳上画的粉笔记号。阿伦特紧跟海德格尔之后出发去听报告,有时候会在电车再开两站之后的站点等着他,或是在城外几公里处的乡村旅店门口等他。21人们经常会在这样一种关系中这么做。

*本文摘自《魔术师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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