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张江30年：如何从咸菜小镇，到中国新科技心脏？

上世纪80年代，上海流行一句话“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套房”。

在无数人眼里，彼时的浦东就是一片广阔的大农村。

更不要说张江，这个浦东很多不起眼的小镇之一。

但是谁能想到，30多年过去，这里已经变成了“三谷”——药谷、机器人谷和人送外号“中国硅谷”。

凭借2.4万家高科技企业，张江不仅手握全国三分之一的创新药，更是撑起了国产芯片的半壁江山，孕育了包括中芯国际、韦尔股份、智元远征、和元生物等行业巨头，如今更是先人一步，成为名副其实的“AI高地”。

同样是学校，张江的学校不仅教书育人，还教机器人。在张江的机器人学校，打太极、叠衣服、用筷子夹土豆丝都是“学生”的日常。

那么问题来了。

张江，从一个曾经的咸菜小镇到如今中国乃至全球观察硬核科技创新的重要窗口。

这种超级进化是如何发生的呢？

种咸菜可以年年收，“种产业”却需要更久。

时间推回35年前，张江这片土地上可以说几乎没有和高科技产业有关的东西，有的只有荸荠、红菱、雪里蕻，统称“咸菜三宝”。

在曾经上海的语境里，张江就约等于“乡下”。

人住张江，去一趟静安寺或者人民广场，那得说“进城”。

幸运的是，改革开放的春风里，张江迎来了命运的第一个拐点。

1992年春天，邓小平同志视察南方时指出：“高科技领域，中国也要在世界上占有一席之地。

于是，张江成了率先出发的试点之一。

1992年7月28日，张江高科技园区正式开园，最初占地面积只有17平方公里。

旗子拉起来，但张江没高校、没大企业更没配套，最初开发公司进驻园区，甚至只能租借上海老字号中药老厂童涵春的场地，揭牌仪式都是在食堂举办。

全球制药巨头罗氏制药的中国区前总经理威廉·凯乐第一次来到张江高科技园区时，甚至找不到一条像样的路。如今的创新药企复旦张江的创始人王海波最初来到张江，只带了两三页纸和七八个人，而张江给了他50万元现金的投资，其中一部分还是他自己的房租。

就这样，张江一点一点，从零到一搭建起了产业基础。

1993年底，园区内第一条交通干线龙东大道实现通车；

1994年罗氏制药正式落户，成为外资集聚张江的起点；

1998年，张江首个国家级研发中心成立。

……

1999年，上海提出的“聚焦张江”战略为张江再添一把火。

那时，中国即将加入WTO，全球产业链加速向东方转移，中国亟需一个承接高端产业的桥头堡。

1999年8月，上海启动“聚焦张江”战略，推出“张江十九条”等重磅政策，立志在浦东建设一个属于中国的“硅谷”和“药谷”。

就这样，在浦东开发开放政策的大力加持下和上海实打实的资源倾斜下，张江高科技园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推土机开进来，高楼站起来。

一时间，各种人才、资源、资金、项目集中涌进张江，迅速弥补了缺高校、缺人才的先天不足。

在全球资本、技术、人才的引进以及“聚焦张江”战略的叠加效应，张江发展进入快车道，一大批集成电路、生物医药、软件信息等领域的跨国企业和优质本土企业初具规模。

2000年，“中国半导体教父”张汝京带着团队在张江创立中芯国际。同年上海首座8英寸晶圆厂投产，终结了中国大陆无主流芯片制造的历史。

之后围绕中芯国际，华虹、展讯等企业相继落地，张江芯片“设计-制造-封测-设备材料”的产业链雏形初现。

生物医药领域同步起步。继罗氏制药之后，中科院上海药物所、国家新药筛选中心等“国家队”相继布局，张江药谷的根基就此打下。

这一阶段，张江的目标清晰而务实：承接国际产业转移，补齐短板，奋力追赶。

“聚焦张江”的第一个十年之约，张江给出的成绩单可谓硬核。

截至2009年，张江高科技园区工业总产值已经达到聚焦张江前的14倍，经营总收入达到25倍。

细数起来，很有意思的一点是，张江的最初发展很契合六十四卦第一卦乾卦的前两爻，从潜龙勿用到见龙在田。

至此，张江完成了第一笔原始积累，为后来的腾飞埋下了伏笔。

如果说1999年“聚焦张江”是张江的“拓荒时代”的结束，那么2017年《张江科学城建设规划》算得上张江发展史上的另一个分水岭。

因为，从这里开始，张江的定位正式从“高科技园区”升级为“科学城”，进入“产城融合”的新阶段。

更值得注意的是，张江补上的不只是产业链，还有更底层的基础科学能力。

2016年，依托上海交通大学建设的李政道研究所在张江成立。2021年，其位于张江科学城的实验楼正式启用，围绕粒子与核物理、天文与天体物理、凝聚态物理等方向，研究暗物质、中微子、量子物质等更接近“科学源头”的问题。

这类研究短期未必能立刻变成一家企业、一款产品，却决定着一座科创高地的上限。张江从“园”到“城”的变化，正在于此：它不只要让技术转化为产业，也要让最前沿的科学问题，在这里被提出、被组织、被持续攻关。

与此同时，移动互联网浪潮席卷全球，中国科技产业迎来历史性机遇。消费电子普及、智能手机崛起、4G商用，不仅催生了新的应用生态，更倒逼上游芯片、软件、医疗器械等核心领域加速突破。与此同时，国内创新药环境持续优化，张江的生物医药产业涌入新的活力。

而张江则抓住这波浪潮，完成了万亿产业集群的硬核跃迁。

2015年后，张江就明确了“医”与“E”（电子信息）的双集群战略，通过互联网企业深度赋能硬科技，形成独特的竞争优势。

到2018年底，张江已有4314家高新技术企业，企业“含科量”之高令人惊叹。

2019年7月22日，科创板开市，张江成了科创板的后花园。

仅生物制药赛道，张江就诞生了两位数的“第一股”，例如基因治疗CDMO第一股和元生物、RNA分子诊断第一股仁度生物、细胞培养基第一股奥浦迈等一大批明星药企。

正因为如此，在生物制药界，张江有个响亮的外号：明星药企的摇篮。

除了生物制药，张江的硬科技企业更是聚势成峰。

如果在张江“点兵点将”，随机找一家公司进去，就有很大概率是跻身科创板“百亿俱乐部”的明星企业。

其中，中芯国际堪称中国集成电路产业的“压舱石”。

正如南芯科技创始人阮晨杰所说的那样：“浦东为我们提供了‘从0到1’的产业土壤，而科创板则为我们插上了‘从1到N’的资本翅膀。”

而作为浦东的研发核心，张江科学城就在“科技-资本-科技”这样的正向循环下，一步步筑牢了研发攻坚、产能扩张的产业生态。

在一个个张江人自主原创、奋发突破的攻关中，2021年，张江科学城总营收同比增长22.6%，首次突破1万亿元，提前四年完成了“十四五”规划的目标。

目前，以中芯、华虹为龙头牵引，张江集聚了集成电路设计、制造、封测、设备材料等上下游企业600多家，是国内集成电路产业链条最完备的区域之一。早在2022年，张江的集成电路产业产值就迈上了2000亿元的大关。

时至今日，张江的集成电路仍是全国唯一规模超千亿的集成电路设计产业集群。

其中，仅芯片设计产业产值在2024年就达到1400亿元，全球芯片设计10强中有7家的区域总部或研发中心落子张江。

此外，张江的上市一类新药及创新医疗器械领域也长期处于国内领先地位。从心脏支架到各类药品，坐拥国家级生物医药产业基地的张江，已累计获批国家1类新药20多款，多款创新药成功登陆欧美日市场。

从园区到科学城，至此张江完成了第二次跃迁，它不再是企业的物理聚集地，而是演变成一个要素齐备、可自我循环的创新生态圈，在应用创新的浪潮中，实现了从“跟跑”到“并跑”的转身。

当下，全球格局剧变，科技竞争进入白热化阶段，“卡脖子”的问题日渐凸显，“十五五”开局之年，AI作为新一轮科技革命的核心，既是大国博弈的焦点，也是中国换道超车的最大机遇。

在张江三大先导产业中，与集成电路、生物制药相比，人工智能是起步最晚的一个，却也是张江“三大炮”中增速最快、爆发力最强的一个。

如果说之前的张江还处于学习和追赶的阶段，那么这场AI“突围赛”，张江将开始展现真正的主场优势。

毕竟，早在风口尚未到来之前，张江就为AI建了一座“岛”。

2018年，大模型概念刚刚诞生，张江人工智能岛就已经率先开岛，成为国内首个“5G+AI”全场景商用示范园区，提前为AI企业搭建了基础设施和应用场景平台。

彼时，人工智能岛的第一位“岛主”还是IBM。

紧接着，大模型浪潮席卷全球，张江迅速反应，又为模型建了一个“社区”。

2024年8月，张江正式启动了张江“模力社区”项目，为技术链接场景，将创新力转化为生产力，进一步打造垂类模型的“产业新高地”。

对于AI创新来说，最大的痛点一定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AI如果长期只停留在用户与屏幕的“你问我答”之间，那么AI永远无法从“虚”入“实”，从抽象概念到具体产品，从数字世界真正走入现实世界。

而“场景供给”就是助力AI应用落地的关键环节。

而张江模力社区就是依托雄厚的产业基础，围绕“场景供给”这一核心平台能力，持续发力，为“AI+医药”、“AI+制造”、“AI+养老”、“AI+自动驾驶”等公共领域开放应用场景，助力企业需求和技术能力之间的完美“咬合”。

当可交流的频道打开，极豆科技的智能座舱方案可以深度赋能小米，笔墨AI也可以协助百联集团重构零售体验。

正是张江的“先人一步”，让张江在这场AI产业的突围赛中占据了优势地位。如今，这个专门为大模型企业打造的产业社区，仅用一年多时间就集聚了近200家大模型上下游企业，形成了“上下楼即上下游”的产业链集聚效应。截至2025年8月，张江已有28款大模型产品完成国家备案。

如果说，模力社区是张江关于“AI大脑”的先手布局，那么张江机器人谷就是张江在“AI身体”领域的战略部署。

2024年5月，全国首个国家地方共建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在张江正式揭牌，傅利叶智能、达闼机器人、智元机器人等一批国内顶尖的人形机器人企业纷纷入驻。

不到两年的时间，最晚“播种”的人工智能产业在张江的土地上也已然到了收获的季节，“一超三强”的链主企业格局带动了整个产业链上下游企业的协同创新。

作为上海乃至全国最有活力的机器人产业集聚区之一，如今在张江机器人谷中随处可见机器人的身影，当下最热门的具身机器人也已经实现量产，年产能达到数千台。

在这里，它们不再是仅供参观的“展品”，而成为一个个在应用，可迭代的真实生产要素。

毫无疑问，创业是个烧钱的买卖，AI更是。而在这一点上，张江绝对算得上一个大方的“老板”。

针对AI企业早期融资难、成长期缺资源、成熟期需整合的痛点，张江构建了从种子轮到IPO的全生命周期基金服务体系。例如支持初创企业的浦东人工智能种子基金、扶持成长型企业突破发展瓶颈的张江人工智能创新小镇链接基金等等。

2025年全年，张江AI领域共发生69起融资事件，占张江融资总量的三分之一，这意味着张江每3笔融资，就有1笔流向AI赛道。

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创业公司在最难的时候活下来。

2025年9月，张江人工智能创新小镇正式揭幕，下一阶段张江AI产业的目标是“双千”。

从人工智能岛到模力社区，再到人工智能创新小镇，张江正在一步一个脚印，将AI产业从一个新兴赛道打造成这个万亿级科学城的新增长极。

“搞硬核科技创新，如果没有坐冷板凳的定力，就不会有热产业的竞争力。”

30年，从17平方公里到95平方公里，再到220平方公里，张江不只在形变，更在质变。

1999年“聚焦张江”时张江的定位是追赶；2010年代，移动互联网时代兴起，张江从跟跑变成了并进；2020年代，随着科技自主可控变成主旋律，这一次张江率先进入了AI突围赛。

从咸菜小镇到科学之城，再到AI高地，张江用三次惊险一跃，完成了自我的进化。而这一次，张江再次摸到了时代的脉搏。

所以，张江真正厉害的地方，或许从来不只是造出了多少企业、多少独角兽。

而是它总能在时代切换之前，先人一步，培育出新的产业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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