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录连载 | 史丹：全球能源转型与能源治理结构的演变

近日，在清华大学国情研究院主办的“国情圆桌第7期：‘国家发展与治理研究’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研讨会上，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工业经济研究所原所长史丹研究员发表演讲，从历史的纵深剖析全球能源转型如何重塑大国兴衰，并对当前动荡国际局势下中国如何抢占全球能源治理话语权进行了深刻阐述。

本文根据演讲者现场发言整理，经本人审定，特此刊发，以飨读者。

史丹作主旨发言

感谢周绍杰院长和清华大学国情研究院的邀请。祝贺清华大学115周年校庆。看到周院长给我的主题，我其实对纯治理问题研究不多，但学科交叉结合点——能源治理，是我关注的方向。

我们会议主题的副标题概括得非常好：国际借鉴、跨学科综合与基本中国实践的总结，这应当是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路径。我觉得治理问题，不仅是国内治理，也包括全球治理。能源问题是国际化程度极高的问题，现在美以伊战争还在打，我们国内一片祥和，那边是一片焦土。这场战争会对全球治理产生什么影响？因为还没结束，我们只能用历史回顾的方法，预判它未来可能的结果。时间有限，我主要讲三个方面。

▌一、全球三次能源转型及其背后的霸权更迭

为了逻辑的合理性，我们先简要回顾三次能源转型。

第一次转型，从薪柴到煤炭。这个时间跨度很长，一直到20世纪初。驱动因素是资源危机，当时英国的木材砍伐殆尽，正好它煤炭储量丰富，更关键的是蒸汽机的发明。这次转型使人类从农耕文明进入工业文明，英国借第一次工业革命崛起，奠定了日不落帝国的霸权基础。为什么英国能成为世界强国？我翻阅历史资料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英国和荷兰发生过四次战争，只有第四次英国打败了荷兰。主要原因就是英国运用了煤炭和工业技术革命，战胜了荷兰依赖的泥煤和风车，封锁了其海岸线。荷兰“海上马车夫”的霸权就此让位给英国，之后英国日不落帝国冉冉升起，借助第一次工业革命，英国的产业实力、竞争能力、能源基础在当时是非常强大的。

第二次转型，从煤炭到油气。大约从20世纪初到中后期，形成了高度依赖油气生产、运输、消费的全球化体系。驱动因素除了技术进步，还有油气本身的高能量密度的物理特性。油气的使用加速了全球化进程，使中东成为世界经济发展的焦点，也构建了美国霸权的基础——石油美元。在这个过程中，再次发生强国的兴衰更替。第一次世界大战，协约国（英、法、美）能战胜同盟国，重要原因就是石油。当时美国是主要产油国，支援了英法，而德国主要是用煤炭，英国海军以石油为动力，军舰速度碾压对手。第二次世界大战，德、日发动战争主要是为了资源，失败也因为资源。莫斯科保卫战，德军停顿下来，就是因为严寒中缺乏燃料，让苏联红军得以重整。日本偷袭珍珠港后国内石油储备几乎为零，当然不道义的战争必然失败，但石油也起到重要作用。可以说，石油是决定二战胜负的关键。

这期间，美国兴起而英国衰落。标志性事件是苏伊士运河危机。虽然二战时美国实力已超英国，但正是苏伊士运河事件，标志着英国在国际政治舞台上的决定权彻底交给美国。当时埃及把苏伊士运河国有化，英国、法国联合以色列攻打埃及，军事上虽胜利，但美国不支持——不提供贷款、抛售英镑、不提供石油等，导致英国国内矛盾积攒。没有美国同意，它就不可能取胜，这是日不落帝国英国的衰落，也是美国的崛起的标志。

冷战时期，苏联解体也与能源治理相关。当时美苏是两个超级大国。第一次石油危机时苏联国力曾迅速增强并入侵阿富汗，想把石油运输的南部通道打开，但到1980年，美国联合沙特打压油价，使苏联的国民收入大幅下降，成为压倒它的最后一根稻草。世界两极格局因此变成“一超多强”。美国成为唯一超级大国后，对中东持续干涉，能源方面的行动始终没有放松。美国称霸的基础很多，但最关键之一是石油美元——要求沙特以美元计价结算出口石油，沙特再将美元投回美国国债，OPEC国家跟进，这个结算系统统治了全球。

第三次转型，也就是正在进行的从化石能源到清洁能源的转型。根本因素还是技术进步，以及发展理念的变化。这次转型的影响远超前两次能源转换，它正在改变生产方式，更重要的是它支撑了未来智能社会的发展。从长远看，风电光伏可再生能源边际成本为零，虽然它具有不稳定性，但可再生能源是未来的主力能源，是能源体系根本性的变革。

▌二、转型过程中能源权力的变化与治理机制构建

伴随这三次转型，在强国兴衰当中，全球能源治理也发生了一系列转变。

第一阶段是二战前。那时没有国家层面的能源治理，由“石油七姐妹”——也就是美英荷的石油公司统治全球石油产销运行体系，长期把油价压在2美元一桶，这支撑了美国经济的崛起。

第二阶段是上个世纪60年代至90年代。中东产油国觉醒，成立OPEC反制石油七姐妹压低油价。1973年，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以沙特为首的OPEC对西方国家实行石油禁运，重创发达国家。随后，英美等消费国成立IEA（国际能源署），IEA要求成员国保持90天石油储备，并且要开发中东以外的资源与新技术。这形成了生产方与消费方两大组织对抗的格局。OPEC市场份额以及对世界市场的影响力也在下降。

第三阶段是1990年到今年3月之前。在以伊冷战背景下，治理走向多元化。气候变化、新能源问题加入进来，能源治理已不仅是油气治理，而是多元化治理；成为了全球共同的政治议题。

用国外学者的话说，世界能源治理成了“能源机制复合体”，它有很多机构，但不太管用，美国该打还是打，该退出还是退出。演化的逻辑很清楚：权力在转移，从私人企业到产油国，再到IEA，到现在多元化力量包括中国和印度加入；议题也在持续扩张。

第四阶段将是以今年美伊战争为开端。桥水基金创始人达利欧最近也说，这次美伊战争可能是美国的“苏伊士运河危机”。我赞同这一判断。

▌三、中国如何抓住机遇，深度参与全球能源治理

最后谈谈当前局势的影响与中国的机遇。

这场战争后，美元信誉在下降。同时美债也在增加，而埃及、俄罗斯、中国、东盟等新的石油轴心在形成，各国都在强调本币结算，以人民币结算也在增加。原有能源治理的基础正在动摇。

更重要的是第三次能源转型，以清洁能源和电力为主，这会降低油气对全球治理的影响。中国是油气生产大国，新能源更是世界第一。但说实话，我们在全球能源治理体系中的话语权并不高。现在，西方内部也在分化，北约一些国家不同意美国对伊朗的军事行动，旧的体系正在瓦解。我们要坚持发展绿色能源，以绿色能源优势增加话语权优势。

历史告诉我们，强国兴衰往往以失去能源治理掌握权为先兆，兴起则以主导能源话语权为标志。能源是基础性产品，能源安全对国民经济和人们生活中类似于“保健因素”，相当于空气，供需平衡时大家没有感觉它的重要，但一旦短缺就是致命性的影响。我们要抢占能源治理的话语权。刚才几位老师提到的人工智能、低碳技术，就是我们未来在世界能源治理中发挥作用的物质基础。要以此构造我们强大的新型能源体系和绿色制造体系。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