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年后,我们仍在纪念那个死在春天的女孩

作者 | 怡婷

来源 | 她刊

500

今天,是林奕含去世的第九年。

她不在的日子里,地球自转了三千多圈,世界发生了颠覆性的巨变,但也有始终不变的——譬如,依然有年轻的女孩源源不断地受到她的感召,第一次看见自己身为女性的处境,并且再也不愿闭上眼睛。

如果林奕含还在,如今的她,已经35岁了。

35岁的林奕含,应该仍在写作,不断逼近那些关于语言、权力与痛苦的真相。她还会走得更远,去她最想去的演唱会,拿到她梦寐以求的大学文凭。

但她永远停在了26岁。时间在她身上戛然而止,却在更多人的生命里继续延伸——

9年前的今天,26岁的她,以一种决绝的方式,结束了她的痛苦。

而被奕含深深影响、甚至因此改变了人生轨迹的女孩们,一如既往地想念着她,并且紧紧拥抱着她的痛苦、愿望、曾经有过的喜悦和对生命的激赏,决定替她好好活下去,去阅读、写作、听音乐,去经历那些她没能来得及经历的事,去勇敢地发声和抗争。

我们将女孩们的来信汇集于此,这些真挚的字字句句,是共鸣,亦是回声。

在这样的想念之中,林奕含从未远去。

500

“她是我女性主义森林里的第一棵树”

@小鱼,21岁

第一次看奕含的书是在高一,我在图书馆里随手拿起一本淡粉色封皮、看起来很治愈的书。现在回想起来,那只不过是我人生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却让我第一次觉得性教育是那么重要,第一次发现女孩的人格塑造是多么深刻的、亟待发掘的课题。

我印象最深的是,思琪用一种在面包上涂抹黄油的语气和妈妈讲,我们家从来没有过性教育。这句话太过平淡,平淡得近乎残忍,和世界对她一样残忍。性教育本来就该是“像给面包涂黄油”一样平常的事,为什么还没做到?为什么还有那么多无辜的孩子受害?掩藏在这种平淡之下的是更深的愤怒。这也是我喜欢奕含的文笔的一点——接近白描、平淡的手法反而能宣泄出最真实的情感,引起最强烈的共鸣。

我总是想起奕含,在看见一个又一个女孩的时候,在每一个平静的、有阳光照射下来的午后,我都会想起打开那本书的那个下午,这对我的人生有着莫大的改变——曾经懵懂无知、触摸不到世界真实面的我,突然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她让我真切地看见女性的困境,带我推开了女性主义的门,她的细腻和敏感也治愈了我,原来高敏感不是一种错误,而是一种难以驾驭的天赋,它像一种皮肤上的蝴蝶疤痕,很美,但总需要发现美的眼睛。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会不会好,但我会努力让它变好。奕含,下辈子不要经历这些了好吗?我希望你幸福快乐。

500

@岛民,30岁

我总是想起奕含,尤其是在三四月份的春天,她到来和离开的时节,以及有类似事件再次发生的时候。

她让我看见了一个勇敢的范本,不断地提醒我其实可以做得更多。她让我能够更勇敢地面对令我感到不舒服的事情,甚至直接说出这种不适感,保护包括我自己在内的更多女生;也让我在生活和工作里的时时刻刻,都更关注性侵、师生关系、女性处境,以及文学的“巧言令色”。

我一直觉得,读过《房思琪》这本书、看过林奕含访谈的人,就像戴上了一副永远摘不掉的眼镜,我们无法再假装这一切没有发生过。

过去我一直不敢真的去读这本书,今年我终于读完了,也发了一篇纪念微博,想提醒自己始终记得,要做一个“对他人痛苦有更多想象力的人”,不要忘记,也不要原谅。

@初穗,21岁

我会在读到和奕含有同样灵气、充满通感的文字时想起她,会在读她的博客时想起她,会在谈论我最喜欢的女作家时想起她,会在谈论艺术的欺骗性时想起她。

奕含的一生都在探讨“艺术是否是一种巧言令色”,这给我未来的读书之旅都埋下了一个疑问。她提到,有些人的思想体系有许多裂缝,这个裂缝恰恰是用语言、修辞、各式各样的譬喻法去弥补。文字是由人书写的,一方面受到人的主观感受影响,另一方面,人的思想也会借“比喻,拟人”等修辞方式掩饰。那么,文学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虚伪与掩饰经过文学的包装摇身一变成了颠扑不破的真理,真与假的边界又在哪里?奕含的存在让我开始反思文与人的关系,也让我不得不佩服她的纯粹性。

读奕含的文字是种享受,但同时又好心疼,写出这样的文字该有多挣扎啊。点击“订阅”,系统默认弹出“将收到该作者作品的上架通知”,一股难以名状的悲伤笼罩着我,她才26岁,如果她还在,该给我们留下多少文学上的珠玉啊……但是说这话又好残忍,她不该被痛苦反复折磨。

希望奕含下辈子开心幸福,有一个普通平凡但快快乐乐的童年。

500

@药药,36岁

2023年3月,我刚被确诊中重度抑郁和轻度焦虑,处于没有方向的人生低谷,就在这时,我遇到了奕含。

奕含说,“我宁愿大家承认人间有一些痛苦是不能和解的,我最讨厌人说经过痛苦才能成为更好的人。”我身边很少有人能理解,为什么我的工作会痛苦到让我的精神状态都出现问题,却又无法完全洒脱地离开。我一直在反复地拉扯,而人们总是让我去习惯痛苦。当时读完她的书,我写了一张小纸条,然后烧掉了。我觉得有些话不能与旁人分享,但写给她,她那么温柔、敏锐,或许能够明白我痛苦的根源。

在每一个觉得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她,她是无比温柔又过于深刻的伤口。得知她离世的消息时,我第一感觉是“走到这里,你真的尽力了,辛苦了,好好休息吧。”希望她来世能做自由的风,无挂无碍。

@Ivan,28周岁

21岁时,我确诊双相,不得不面对过去的经历。在心理医生面前梳理的时候,惊觉我的经历里有和思琪类似的部分,于是把曾看过的《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找回来看。这本书我完整地读了十七遍,每一遍都多发现一些共鸣。思琪是我认出自己经历了什么的路标,而伊纹最后对怡婷说的话点亮了我的前路。

500

伊纹写给怡婷的信

每次因为双相被排挤和区别对待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奕含。我是急诊医生,同事虽然大多比我的学历要高,但他们中很多人对精神疾病的认知和非医学专业的人员一样扁平。我去申请病假的时候,在防保科工作人员脸上看到了那个“你从哪里拿到这个的”表情,出了门就给同样读过《房思琪》的朋友打电话哭。后来我在崩溃中诞生了理性,我决定要尽我所能,在工作生活里打捞那些被误解和损害的患者。

我感觉奕含一直在我的生命里面。如果没有她的书,我也许很难发现,更不要说在七年的双相里斗争并取得了阶段性胜利,步入停药的稳定期。她对我来说是从引路人变成了战友,我也在进行一些书写,不管有没有机会发表,不管会不会有太多人看到,但能打捞上来一个就算一个。

@莲子,24岁

奕含埋下了我和朋友对“文学是否是巧言令色”的思考,也像一个自由的姐姐,留下了一个纸条:敏感不是错误,疾病不是错误,深刻不是错误。我不会忘记她,虽然很痛苦,但也让我感受到拥抱——原来你也这样过。

@晨星,26岁

我时常想起奕含。看到美丽的,忧伤的,坚韧的,痛苦的人和事,我会想起她,让我觉得自己永远不孤独,让我对爱警觉,也让我对爱依然满怀殷切。

成为一名语文老师之后,我会时常反思师生关系中的权力本质,我尽量不让自己堕入一种符号的话语体系中。我想我变得更坚韧了,我有时会觉得自己是刘怡婷——双胞胎里活下来的那一个。

我会和学生们讲起这本书。我记得第一年教书的时候,读到一本作业,印象很深:“文字的力量有时那么大,有时却又那么渺小,像尘埃一般在暗处肆意,在光亮处无所遁形,可碾碎于手心,又那么难。”那个学生还提及女性主义,提及性教育,说:“女生可以自由盛放,男生可以肆意奔放。”当时我的感动难以言表。所以,过好每一天的生活,就是对奕含最好的纪念了。

@汤汤

对我来说,林奕含的存在是一颗种子,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早早地种下,发现的时候已经长成我心中女性主义森林的第一棵树。

初中第一次读《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我非常懵懂,在她明确表达痛苦的字眼里才能懂她在痛,不理解隐晦的字眼,可那个墙角、老师的家和画面,都印在我的脑海里。

直到上了大学,我才真正知道奕含经历了什么,并开始接触更多与女性主义相关的内容。她在我心里种下的种子,使我在不公的言语下做出反抗,反抗那些在别人的脑子里根深蒂固的思维,也一点点地撕掉粘在我身上的标签,撕掉我的厌女思维,使我能够包容女性的一切模样。

@小葛,17岁

初二的某个深夜,我在手机上刷到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相关话题。

当时我刚结束一场让我很无力的矛盾调解,整个人陷在对“世界为什么会这样”的怀疑,意识到有些伤害连说出口都需要很大的勇气。奕含让我直面语言暴力和权力不对等的伤害,让我开始警惕那些温柔的规训。以前我自我怀疑,遇到什么只会说没关系。现在我已经会学着说“我不想”。我开始认真对待自己的感受,不再为了懂事而抑制自己的意志,也更坚定了要学文学,写那些被忽略的声音的想法。

每次看到关于女性被伤害的新闻,或者读到那些被美化的、带着控制欲的文字时,我都会想起奕含。她离世的时候我还很小,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去世很久了……每次想起,都会心痛这样美好年轻生命的逝去。

以前我觉得她是一个被伤害的受害者,后来明白她也是很勇敢的反抗者。她用自己的经历撕开了性侵受害者有罪论的遮羞布,也让更多人开始关注那些被美化的、披着文学外衣的控制。我以前会为她的离世感到惋惜,现在更想把她的力量传递下去,让更多女生知道,我们的感受是对的,我们不需要为任何人的错误买单。

奕含,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有人在认真读。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在替你记得。

500

奕含生日的前一天,我买了好几天的百合花苞开花了


500

因为林奕含,我才没有成为房思琪

@橙子,25岁

在我高考那年,林奕含的书被放在了书城“热销书”最醒目的那一栏,刚开始我以为是讲“初恋”的故事,翻开看了几页突然明白是讲什么的,我怕自己的情绪被影响,将它放回了书架。

高考后我认真读完了这本书。其实,我也曾被兴趣班的老师猥亵。那时我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也自责为什么没敢反抗,甚至给自己洗脑,认为我也对老师有好感。看完之后,发现我的想法和房思琪真的很像,于是我不再审判自己,把这个事情定性为老师的人品差,减少了很多很多内耗,非常感谢林奕含姐姐,要是没读到这本书,我或许会一直陷在自责与矛盾中。

奕含让我学会了勇敢守护自己的边界,对不舒服的事情宁愿生气也不要忍耐。我在生活中常会遇到一些不舒服的事情,每当我没有忍耐而勇于站出来发声时,我相信林奕含姐姐有看到,她会支持我继续勇敢发声。

@依依,30岁

大学的时候看见林奕含死亡的新闻,然后了解她的过去和文字。当时我还是个懵懂的小女生,也经历过她所经历的事,被男性长辈猥亵过,甚至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一种侵害,试图合理化所有的遭遇。

我痛恨过,也被动羞耻过,却惊讶地发现,在关于她的评论区有过千千万万的女孩也曾被霸凌、欺辱,和我一样懵懵懂懂,这不正常,但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们,有那么一群人企图混淆视听,将受害者的遭遇伪装成她们自身的原因。

奕含会一直在我心里。她让我们知道不可以再沉默下去,她让我们醒悟女性需要勇敢书写、抗争,即使过程是沉重而痛苦的。

谢谢奕含,谢谢她让我们的痛苦被看见。我会在企图侮辱物化女性和关于“受害者有罪论”的帖子下面,提到她的文字和故事。我觉得纪念不应该是单纯的怀念,而是要把她的精神传递下去。

@Mia,24岁

我在高中读过《房思琪的初恋乐园》,那时,我被人摸过屁股,不敢声张。上班之后,有人摸我的手,我把这件事闹到了校长那里,努力调到一个更好的学校,可周围的人却说我太敏感、太冲动。

我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至少之后那个人想摸女老师手的时候,得先掂量掂量,他怎么敢。至少他们不敢再随意调笑我们。

奕含,我会保护自己,我会保护好我们。

500

@jia,16岁

我是很典型的高敏感乖乖女,从小一直都是温顺的性格,包括男老师蹭我腿的时候,和我拉近距离的时候,他玩我的头发、握着我的手、几乎是贴着我的背的时候,我都没反抗过。我不知道怎么办,一直都是被迫接受这些事,然后自己麻在那里,日后再消化。我无数次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是我想多了、太敏感,或者觉得我为什么不反抗。奕含的写作,让我停止了自我怀疑,并且放过了自己。

奕含,我现在也站在你那个年纪了,我懂你的苦楚,你从未离开,从不是一个人。

@千树,23岁

第一次拿到奕含的书,我在辗转的公交车和声乐课之间阅读,阅至终章时,天倏地暗了下来。

在我第一次复盘遭遇性骚扰的时候,我很认真地思考这件事的应对办法,对每个身边的同学宣传这件事,没有羞于表达。还有大四时,发现我们身边的一个看上去非常老实的同学私底下竟是偷拍女同学裙底的惯犯,我联系了全年级的女生代表,还联合了全班的男同学女同学,抵制这个人参与我们后续的一切班级活动,最终都成功了,这是我内心热泪盈眶的时刻。

很多时候,特别是涉及到女性议题的时候,我会试想奕含如果还在,她会怎么表达和见解。每年在她的生日附近,我会看她在部落格上写过的她曾读过的书。她的精神一直激励着我,在人生的不同阶段自救。

奕含,如果你还在就好了,你是我少年时代里璀璨的一道烟火,但我更希望你是长存的篝火,一直一直,越演越烈。


500

被林奕含改变的我

@来来,24岁

我在大一暑假看了《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看完那天是夏天傍晚,我看到铺天盖地的粉色,和那本书的色调一样,明明很浪漫但我却感到压抑,粉色的光把我笼罩,我感觉粉色的天空像有重量一样,让我呼吸不过来。

500

我写了长长的读后感,写完后将它投给喜欢的公众号,被接收了。为什么我会决定将那篇读后感投稿呢,就像我在文章中写的:我觉得如果我不为此做些什么,那么我就是那些男老师举杯感谢的一员。

关于奕含带给我的,除了想法、态度的变化之外,我更想说的是“契机”——这个契机让我开始产出,和林奕含一样,我也用文字、用一篇篇推文对读者产生影响。

我能够感受到奕含的痛苦,所以我不能请求她不要离开。我希望她幸福,如果在这里不能做到的话,希望她真的在天堂。

@苔,21岁

大一时,我才真正读了奕含的书,读完十分疯狂地去找能找到的关于她的内容来看,反复读她的文章、与她相识的人写的纪念文章。

奕含让我对别人的痛苦要有想象力,无论何时都要有同理心,尽量“站在别人的鞋子里”。因为她,我去了解很多关于性侵的知识,知道一桩事件背后可能存在的复杂问题;她不用辱女词,我也开始不用辱女词,并且告诉朋友们辱女词的坏。

在绝望无助、想要被理解的时候,奕含的存在于我而言,是“痛苦”这种情感发生的证明,她把我难以形容的感受说出来、写出来,从她那里,我仿佛也看到了自己。

“我想要成为一个对他人的痛苦有更多想象力的人”,这句话提醒我,永远不去指责受伤的人。谢谢奕含留给我们的书,谢谢她用自己的生命经验写下许多文字,谢谢她在某些时刻给我带来力量,也希望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她以别的方式存在着,那是从未受过伤的奕含。

500

奕含生日那天,我会买蛋糕纪念她

@Lizzy,22岁

我第一次知道她,是在我上初中时候,妈妈买的《房思琪的初恋乐园》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再次熟悉林奕含,是高二那年,我朋友听说我有这本书便找我借,印象很深刻的是,她在物理课上坐我身旁边读边皱眉,后来读完告诉我太痛了。

第三次真正认识林奕含和房思琪,是在大一下学期,我窝在宿舍的小床上,读一会儿就得缓一下。即使我再有共情力,也无法体会到奕含所承受的巨大痛苦。当时读完,我的心像被掏空了,智能手表提示我压力过大,两三天我都没有走出来。

奕含让我开始具有反抗的意识。以前我觉得某些行为令我不舒服,但我会忍着,而林奕含教会我勇敢——她痛苦着,但没有“忍着”,她通过写作的方式把她的巨大痛苦展示出来,这是痛苦的指数倍。现在的我,把她的力量内化为对抗世界的勇气,我会反抗,会立刻指出别人令我不舒服的行为。

@ordinary girl,44岁

我是一个女孩的妈妈。三十多岁时,我在思考给女儿进行安全教育和性教育,读到了林奕含的书。

读的过程中,我恨透了书中的老师,也恨透了那些看不见、听不见,试图大事化小的旁观者们。我甚至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咬、死命地咬,在第一次被伤害的时候。后来我明白了,学校、家庭、社会,所有层面都没有人,没有任何一个人教过她。我和她的唯一区别在于我更幸运。

从放下书的那一刻起,我便给女儿进行性安全教育:告诉她裤衩背心覆盖的地方,任何人不能摸;谁摸了她,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医生检查身体的话,需要妈妈在场。我是小学英语老师,我会在课堂上根据学习内容强化安全教育,给认识的妈妈推荐安全教育。

谢谢奕含,你那么勇敢,用文字和生命唤醒大众听见、看见、讨论性侵话题,让无数好人反思,保护、教育后来人,守护女孩们的安全和生命。

500

@堂堂,38岁

林奕含的存在本身即是意义。我在看完她的报道后寻找她的书,拜托台湾的朋友寄到深圳,认真地看,心里堵得慌,甚至无法一次性连续看完。

以前觉得事情发展逻辑不对劲的时候,我会盲从,现在,我会在思考后再行动。我把这本书推荐给很多人,也买了书送人,用赠书的方式来纪念她,希望有更多人可以看到人性最大的恶——房思琪式的强暴。

我想对奕含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房思琪也没有做错,是这个世界错了,它欠你一句对不起,尤其是这浩浩汤汤的文明,欠你一句对不起。

@小Y

十几岁时,我在积累写作素材时认识了奕含,看了她生前的一次采访。

奕含的感情是如此细腻,她的文字又是那么温柔,就像她这个人,一眼看过去就像温和的灯光。初识她时我的年纪尚小,不理解很多事,只是感觉好神奇,她的文字好棒,仿佛有生命一样。就像一只小蚂蚁终于找到了弄丢的触角,林奕含给了我少年时代能更深刻地感受这个世界的眼睛和耳朵。

林奕含的存在,让我的敏感不再无处安放,让我知道,我不是孤独一人。当我感到孤单的时候,我会想起她的文字,然后我就去书写,就像在和她对话。

500

奕含生前接受采访

@Donna,18岁

看林奕含的访谈,那是我第一次学会“譬喻”这种叫法,是我第一次去思考“文学是否是巧言令色的”,是我第一次尝试去理解一种深层次的痛苦:当伤害无法逃脱,当无力修正文学的错误、却又无法摆脱对文学的信仰和依赖,一个文学少女“唯一”能选择的、好受一点的路竟然是去爱上施暴者。

当时的我很震惊,不仅是对这样的选择,更是对林奕含有能力把这样的情感用文字铺陈开来的震撼。在一次心理课上,我分享了关于这本书的感悟,看着同学们认真倾听的表情,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文字、语言、表达的力量,每一次诉说都有可能在他人心里埋下一个小小的种子。

对于“名人”的死亡,我的体感总是不太真切:她的确离开了,她没有、也不能继续活着,做新的事情;但她好像还没死,她做访谈的样子还是一直存在于我的脑海和心里。林奕含启发了我去表达,给了我去生活、去写作的力量,我十分感谢她、尊敬她。

@onepiece

在“弱女叙事”的争议里,好多人都忘记了她写下了:忍耐不是美德,把忍耐当成美德是这个伪善的世界维持它扭曲的秩序的方式,生气才是美德。

@马蒂斯

我读《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时》,是在2018年毕业准备各种考试期间。

后来我顺利进入法律行业,刚入职的我们这批新人还没走完程序,所以在单位的会议室一直等着,当时人事部门让我们写岗位意向书,我写着写着便开始引用这本书中的内容,忘记如何论述了,只记得主旨是想表达帮助更多的人。

现在想想,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就算它是一架高效无误运行的机器,法律也帮不了那些处于灰色地带的受害者们。但我总觉得林奕含做到了,她的文字渗透进了无数处于深渊的人们,不论女性处于各种境地,敢于为自己发声就已经非常伟大。

@spencer,35岁

奕含的书让我知道了女学生的弱势,也让我知道了女性发声的重要性——我们要勇敢,要为其他女性发声。

每次有教师侵犯女学生的事件发生,大众不会再重复“女学生勾引老师”的陈腔滥调,而是指责实施侵害的那一方,我知道,这里面有林奕含的勇敢力量。

替所有女性谢谢林奕含,只要有人记得她,她就还存在。


500

26岁以后的世界,我们替她去看

@虾虾,22岁

那年我高三,压力特别大,想读一本会让人哭的书,然后打开了《房思琪》。或许现在看来,当时什么都不懂、没有见过月亮的背面的我,在无知地消费她的痛苦,但那时我没想太多。哭完之后,我根本无法像之前读小说一样读完就走,奕含的思琪变成了对我目前人生乃至未来影响最大的书。

在这本书中,我很喜欢许伊纹的故事。亲爱的伊纹姐姐,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叫我伊纹就好喽”,怎么会有这么灵巧可爱的文字。而且感触更深的是,母亲和我也受到过父亲的家暴,尽管这么些年我能感觉到母亲一直在粉饰太平,但是读到那里时我哭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我最喜欢奕含在婚礼上的致辞,亲爱的聪明的奕含,我喜欢听你讲话。

奕含是我的女性主义启蒙。我接触这方面比较晚,从小也是被“规训”得很好的那种女生。前段时间知道奕含在十多年前就不用辱女词了,更加佩服她。有段时间我很想死,想到她,就想替她再活一下——至少要毕业,因为奕含很想要一张大学文凭。我由衷希望女孩们都能拿到大学文凭,并且也在捐款帮助女童上学的项目。

500

“才女”远远不能概括她,奕含不只是一个“才女”这么简单,她敏感的天赋、她的大脑和文字、她的勇气……我不算了解她,我的用词构不成万分之一的她,但是我会继续想她。现在我想等到四年后和她讲一句,奕含,我也26岁了,以后我比妳大了。

@圆月,22岁

高二结束时,我因为抑郁症休学了,第一次切身体会到精神疾病对人的影响,奕含写下的那些文字在我身上得到了实践。

奕含在她的婚礼上说:“我想成为一个对他人的痛苦有更多的想象力的人,我想成为可以告诉那些恨不得得精神病的孩子们这种愿望是不对的那种人,我想要成为可以让无论有钱或没有钱的人都毫无顾忌地去看病的那一种人,我想要成为可以实质上帮助精神病去污名化的那一种人。”在我三观、女性主义观还在成长的时刻,有一个人如此清晰地在表达自己的观点,指引我进行自我探索。

那一年我过得很痛苦,写下很多文字时总是能想到奕含。她的Facebook我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些我无法表达的话,奕含都替我说了出来。她说“书写,就是找回主导权”,所以即使在病中我也从未有一刻放弃过写作。很多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刻,我想到她,就会觉得还能再继续走一段路,“林奕含”这三个字对我来说就是精神支柱一般。之后和自己约好了每年都要有“房思琪月”,我告诉自己要牢牢记住思琪的苦难,记得她写下的每一个字,带着她的那一份一起去面对这个世界。

去年泰妍开solo出道十周年的演唱会,我看到官方出的巡演时间表就鼻酸了,上面写着“台北:2025年3月16日”,在奕含生日这一天,泰妍要在台北开演唱会。我们都知道奕含Facebook的最后一条就在求泰妍的演唱会门票,那时我就在心里想,这一次我一定是带着奕含的那一份去看泰妍的。后来我抢到了4.26澳门场的票,结果主办方又决定在4.27加场,我犹豫还要不要连看两场的时候,我的好朋友说:“看吧,4.26是为了你自己,4.27是为了林奕含。”我因为她这句话没忍住哭了,4.27是奕含去世的日子,原来我的好朋友也一直帮我记着。

500

后来我带着少女时代的应援棒和《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坐在澳门的演唱会场馆里,听到泰妍的歌声的第一秒,眼泪就跟倾盆大雨一样流了下来,我反复在想,“姐姐,我真的真的听到泰妍唱歌了。我带着你一起来的,我们都听到她唱歌了。”泰妍唱《Time Lapse》时,我手里拿着《房思琪》哭到身边人都看过来,这是我最最最想她的一刻,也是我第一次觉得她是不是可以再晚一点离开这个世界,或许就不要离开这个世界。

无数个时刻,我想起她。以往想起她更多是在伤心痛苦的时候,好像她总是在这种时候陪伴我、托起我;后来看到好玩的开心的也会不由自主想起她,我觉得她就是我素未谋面的姐姐。我的手机备忘录里有很多条随手写下的以“奕含:现在我在……”开头的文字,有写在旅游的路上,有写在纷纷扰扰的网络舆论下,有写了两个字就合上手机忘掉了,还有写在她的生日后,无一例外都是非常非常想她的时刻。

她让我看到这个世界的背面,教会我看待文学与现实,让我在女性主义的道路上坚持走下去,我的愿望一直是成为像她一样的人。我认识她时她已经离世了,不过这些年来我依然觉得她从未离开。很想念她,也很谢谢她存在。

@山山,21岁

14岁时,我通过荐书栏目了解到《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当时我在上中学,同年精神疾病爆发,从此开始精神流离的人生。

奕含的书让我不用亲历就见识到了一部分世界的背面,也让我这个精神病患者通过她的书写获得一种慰藉的共感。也是她让我第一次去思考文字的巧言令色,让彼时还没成年的我及时对一些掌权者、上位者的书写祛魅。她的以身作鉴真正帮助了很多同她一样对文学产生信仰的女孩,使她们不再一次次踏入那些已经坑害过太多女人的陷阱。

我会在所有悲伤或快乐的时刻想到她,不论对草莓蛋糕患得患失,还是享用永永远远的柠檬蛋糕,都会想到她。她对我来说是一段业已坠落但星迹仍闪烁的彗星,我想我这辈子都无法释怀她的离世,如果她身体康健,她本来还能写完很多很多优秀的作品,但如今都不能够了,我很痛苦。但我也相信,至少奕含现在再也不用受苦了,人间的蝇营狗苟与她无关了,这对她来说,或许是幸运。

每年3月16日,我都会买两个小蛋糕,一个给她一个给自己。我和她的生日在同一天,我很珍惜这个巧合。从知道我和奕含生日同天的那一刻起,那瞬间内心的震动就已告诉我,我的这份微小但坚持的纪念,会一直都在。

@RH,27岁

我永远不会忘记初遇奕含的2022年。那一年,我在日记本里摘抄了她书里的内容,曾经我也用录音的方式读过她书里的内容,“你可以选择忘记,不过同时你也可以选择记得,记得那些体验,代替她好好活着。”

直到现在,每次夏天的风“吹胖了裙子”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奕含。她依然是我的姐姐,不过我突然想到,我27岁了耶,或许某种意义上,我也可以成为她的姐姐呢。

@喜欢薯条的年糕,20岁

高二那年读完《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我第一次意识到,有些痛苦不是“想开点”就能过去的。奕含的文字让我对语言的虚伪、对他人隐秘的伤痛变得敏感很多。以前我看世界是滤镜式的,后来会不自觉地想:这句话背后有没有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经常在两种时候想起她:一是在吃草莓蛋糕的时候,二是在读到或写到关于“痛苦与创作”的议题时。她的存在对我而言,像一面镜子,她让我看到文字可以有多美,也让我看到美与痛可以如何绞缠在一起。

奕含真正影响我生活习惯的,是一件很小的事,她提过自己喜欢蛋糕,后来我开始在每年某个固定的时刻,比如她生日,或者春天,特意买一块蛋糕吃。每年吃蛋糕的时候,我会想起她,也会提醒自己:要好好对待生活里的甜,哪怕它和苦长在一起。

500

每年3月,女孩们都会为奕含吃一块蛋糕

我对奕含的论文印象深刻——读《报任安书》。司马迁的隐忍与痛楚,和她何其相似。我想,奕含或许也曾希望自己能像司马迁那样,历经磨难后依然能写出动人的作品。她本该是那样热爱生活、热爱文字的人,可最终痛苦却深到让她连认字都变得困难,每次想到这里心里就很难过。

前年,我有幸去台湾大学交换。因为奕含,我特意去了龙山寺、台南,还有高雄港。虽然只在高雄待了短短三天,但正是在那里,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她笔下的比喻有多么写实。游览的时候,我的心里始终萦绕着一种悼亡的情绪,仿佛不是在看风景,而是在走她走过的路,替她再看一次她爱过的岛屿。那些对书本的细读、对她生活过的地方的拜访,让《房思琪的初恋乐园》不再只是一本书,它让我对奕含的认识,从遥远的读者视角,渐渐化作一种无比真切的挚友关系。

现在,我不再只是替她难过,而是想替她继续读她读过的书,走她走过的路,过那些她没能继续爱下去的生活。

500

500

点击「她刊」阅读原文

站务

全部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