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之一的休学率,海淀妈妈“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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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中高考,本应是全力冲刺人生下一阶段的时候,但如今,休学在家的孩子似乎越来越多了。

  在最近三联生活周刊的纪录片《我家的孩子不上学》中,焦虑的休学孩子家长在各自倾诉着烦恼,有无奈,有焦虑,但更多的是迷茫。

  到底是当下孩子的承压能力太差,还是自己的教育方法不对?

  但不可否认的是,据《2024年教育系统心理健康白皮书》显示:全国中小学生休学率较五年前增长240%,其中情绪障碍相关休学占比达67%。

  曾经,休学是在极端情况下做出的一种无奈选择,但现在它却成了一种悄然蔓延的校园现象。

  从个别学生因为生病或者意外不得不中断学业,到如今更多孩子因为心理压力、学业倦怠、人生迷茫而主动为校园生活按下“暂停键”,休学的背后,折射出当代学生日益复杂的生存状态。

  我们找到几位家长和相关从业者聊了聊,以下是他们的真实经历:

  文 | Connie

  编辑 | 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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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是甄女士成为“休学妈妈”的第二年。

  2025年3月的一个早晨,她像往常一样叫女儿珍珍起床,但没有回应。

  她拉开窗帘,阳光照到床上。珍珍把被子拉过头顶,带着哭腔说:“妈,我真的不想去了。”

  这已经是一个月里,珍珍第三次跟她说这样的话了。前两次,甄女士连哄带劝,孩子拗不过,背着书包出了门。

  但班主任反映,孩子状态并不好,上课总是走神儿,去了也不听讲。

  珍珍在北京的一所普通中学读初二,虽然才14岁,个子已经蹿到一米七,身形圆润,看起来比同龄人成熟不少。走在路上,常被人误以为是高中生,甚至大学生。

  问她为什么不想上学,她只说了句:“没意思。”

  听到这三个字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甄女士慌了。她赶紧带珍珍去看了心理门诊,医生诊断为“抑郁倾向”。

  斟酌再三,甄女士答应了女儿休学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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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 休学申请表

  “我上学那会儿,一说休学,好像是天大的事。”甄女士说,“但老师跟我说,班里已经有好几个学生休学了。”

  乔女士的儿子小宇也是休学的孩子之一。

  从去年开始,小宇开始出现厌学情绪。原本,他是班里的尖子生,平时考试都是前三名,可初二上学期的期中考试,他却意外地考了十几名。

  也是从那时开始,小宇开始频繁地头疼。乔女士带他去医院做了脑CT,医生说“没发现器质性问题。”

  既然身体无大碍,父母便让他坚持上学。但在一次物理测验中,小宇突然出现心慌、手抖、喘不上气的状况。去医院检查,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建议他们看心理科。

  心理医生确诊小宇为焦虑症急性发作,且出现了躯体化症状。从那以后,小宇至今还没去过学校。

  珍珍和小宇的经历并非个案。

  据统计,过去五年间,全国中小学生休学率增长了240%。这其中,一线城市尤为突出。

  以北京市海淀区为例,官方统计的休学率约为千分之六。这个数字听起来似乎不高,但现实要比数据严峻得多。

  2023年,海淀区单是因心理问题休学的学生就已超过2000人。有学者透露,某重点中学的初高中休学率甚至达到了十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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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学生的休学状况虽无官方公示,但据上海市疾控精神卫生分中心的数据显示,该市6至16岁的在校生当中,精神障碍的患病率高达17.5%,位列全国第一。

  在深圳,有人做过估算,180多万中小学生当中,有超2万个孩子处于休学状态,休学率为1.2%。

  不过,上述数据只统计了正式办理休学手续的学生,并未包含那些长期请假、间断性上学、或者“挂名”不去的孩子。如果把这一部分也算进去,真实的数字会更高。

  值得注意的是,过去休学多发生在初中和高中阶段,而现在,小学低年级的孩子,也开始出现在休学名单上。

  在互联网上,“休学”早已不是小众话题。

  在某短视频平台,有关“休学”的话题播放量超过32亿次,以“休学”为关键词的月均搜索量约180万次,平均每天有6万人在进行相关搜索。

  而每一次搜索的背后,都是一个正在经历挣扎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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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压垮孩子的并不是一根稻草,而是层层累积的压力。学业负担,首当其冲。

  “现在的教材难度比我们那时候大多了。我是985毕业的,辅导孩子有时都费劲,知识点多、笔记多,作业也多。”小宇的妈妈乔女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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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 新人教版二年级语文书中出现了之前四年级才会出现的古诗文

  从上初一开始,小宇基本每天都要学到半夜才能睡觉,11点多能上床就算早睡了。晚睡早起,长期睡眠不足,小宇的身体和精神始终处于透支状态。

  作为班里的“好学生”,他对自己的要求本就很高,而父母的期待更高。

  小宇的爸爸是程序员,性格内敛,负责挣钱养家;妈妈全职陪读,性格强势、专断,明确要求他必须考上海淀排名前三的高中,未来冲刺清北。

  为了不辜负父母的期望,小宇在初二就已经学完了初三的全部课程,物理和化学已经学到了高二。周六周日,课外辅导班也排得满满当当。全年365天,除了过年,小宇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

  直到身体报警,这样的日子才按下了“暂停键”。在长期超负荷运转之后,那根一直紧崩的弦,终于断了。

  调查表明,超过60%的高中生认为课业负担难以承受,近20%的学生产生过休学念头。早6晚11、睡眠严重不足、体育课被占用、休闲活动缺失,这是很多学生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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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 晚自习的高中生

  一边是应试的高压,一边是在温室中长大的花朵,尚不能完全经住风雨。

  甄女士介绍,女儿珍珍属于敏感型性格,父母高声说话、学校老师的批评,都会对她的心理产生重要影响。

  “孩子小时候大家都宠着、惯着,可一到初中,老师和家长都盯着成绩,管教一严,孩子就觉得爸妈不爱我了。”

  甄女士的性格比较温和,但孩子爸爸脾气暴躁,每次珍珍考不好就忍不住发火,女儿很怕他。

  在学校,珍珍的状态也不太稳定。遇到喜欢的老师,成绩就好一点;遇到不喜欢的老师,成绩就往下滑。有时,同学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也会影响她的心态和分数。因为长得比同龄孩子成熟,又黑又胖,有同学背地里嘲笑她,被她听到,心态便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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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 晚自习的高中生

  事情一件件压下来,久而久之,珍珍觉得上学特别累、“没意思”。

  此时,若是遇到善于引导的老师,情况或许会好一点;一旦遇到师德欠缺的老师,家长又不分青红皂白地站在对方一边,孩子的“灾难”就来了。

  小轩曾是让人羡慕的“别人家的孩子”。初中三年他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还拿过很多竞赛的奖项。他性格外向,乐于助人,喜欢读书,对未来也曾充满期待。

  变化发生在高一。小轩遇到了一位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班主任。

  这位班主任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动辙用各种极端词汇对学生进行贬低和羞辱。仅仅因为安慰了被老师训斥的同学几句,他就被班主任狠狠人身攻击了一通。

  小轩向父母求助,但家长也没问缘由,便本能地站在老师那边,又把他教训了一顿。

  从那以后,小轩像换了一个人。他放下了书本,不去学校,也不和父母交流,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黑白颠倒地玩手机、打游戏,从人见人夸的“好孩子”变成了大家口中的“网瘾少年”。

  小轩的遭遇并非遇到一个“坏老师”这么简单。在教育场域权力严重不对等的情况下,学生的尊严很容易被践踏。

  如果父母也不托着他们,甚至本身也是压力之源时,本就有些“脆皮”的学生只能通过“弃学”,来保护小小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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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 社交平台上网友对“坏老师”的吐槽

  事实上,压垮未成年人的诱因远不止于此。学业压力、校园霸凌、家庭暴力、情感忽视等,都可能成为最后一击。

  当这些重荷层层加码,无法疏解,也看不到解决的希望时,有的孩子甚至用轻生,来与这样的生活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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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心是一家校外教育机构的老师。因为工作关系,她经常在北京市的各所中小学间奔波。

  就在不久前,她听说朝阳区的一所重点学校,先后有四个孩子跳楼自杀。

  “跟老师们聊天的时候,很多人说,现在的孩子不好带。说不得、管不得,就怕说重了孩子想不开,做出极端行为。”

  于是,有些老师也开始“防御性教学”,有人甚至自嘲,说自己跟狱警没啥区别,“看着就行,只要不‘自由落体’。”

  也因此,一些学校从小学起,窗户就被封上了铁丝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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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 封了铁丝网的学校

  学校老师不敢管,家长不知该怎样管,一个真空地带就这样形成了。

  围绕“休学”而萌生的产业,正在悄然生长。

  从2025年起,北京、广州、上海等地的社交平台上,陆续出现“休学陪伴师”这一说法。除了专门的“休学基地”,休学陪伴师还提供住家服务。

  针对有抑郁、自闭、双相情感障碍等问题的孩子,具备高学历和相关资质的陪伴师,月薪可达3万元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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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 网络上开始出现“休学陪伴师”这一新兴职业

  当“痛苦”有了市场,“休学”便成了一门生意。一批所谓的心理成长学校、青少年训练基地、行为矫正中心也随之诞生。虽然名称各不相同,卖点却高度一致——让孩子复学。

  还有人推出所谓的技能培训课程,喊着“进入厌学休学蓝海赛道,年入百万不是梦”的口号,批量“生产”休学陪伴师。

  然而,市场总是泥沙俱下。家长动辄花费几万、十几万元,换来的往往是原地踏步,甚至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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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 休学陪伴师相关笔记

  相比病急乱投医被割韭菜,安心觉得,防止孩子出现问题,还是应该未雨绸缪。

  “要矫正的到底是孩子,还是土壤呢?”安心说,“与其等孩子倒下,不如先放下执念。”

  安心的女儿今年11岁,以前在海淀上学,现在搬到了东城。

  “以她的资质,在海淀拼成绩是拼不过的。与其让她卷到抑郁,不如培养她喜欢的特长,毕竟现在的社会,不止读书一条路。”

  珍珍刚开始休学时,甄女士也是有点不甘心的,但相比孩子的身心健康,学习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辞去了外企的工作,开始带女儿到全国各地旅居。能不能复学,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孩子现在很开心,不再愁眉不展了。

  “只要她健康快乐就行,其它的都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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