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养老还算不上一门“生意”

近年来,但凡提及“银发经济”,资本圈和产业界总会不自觉地亢奋。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超2.9亿,庞大的人口基数,叠加加速的老龄化趋势,让银发经济被视作下一个“万亿级”,乃至“十万亿级”的超级风口。

从适老化改造到抗衰老医美,从老年文旅到智能机器人,赛道内可谓欣欣向荣,然而,拨开喧嚣的表象,养老这个赛道,看似还不算是一门真正的“生意”。

繁荣的错觉

贝詹养老认为,银发经济的“繁荣”,很大程度上是一种结构性错觉,如果我们深入产业链的跟脚,会发现行业呈现出明显的“冰火两重天”。

真正发展得好、甚至利润丰厚的,往往是那些带有“悦己”属性或“享受型”特征的细分行业,例如老年康养旅游、高端抗衰医美、以及部分保健品。这些行业迎合了特定人群的需求,客单价高,现金流转快,具备了典型“消费升级”的商业特征。

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占据养老需求绝对主体的“刚需”行业,却普遍过得十分挣扎,最典型的如居家养老照护、普惠型养老机构、社区日间照料中心,以及许多适老化智能硬件,这些行业面临着极低的毛利率、高昂的人力成本和极长的回报周期。

大量做居家养老的企业,本质上干的是“劳动密集型中介”的活儿,不仅难以盈利,甚至需要靠政府补贴才能勉强维持生存。需求明明在那里,但就是无法转化为可持续的商业利润。

被家庭“绑定”的中国老人

为什么刚需行业不赚钱?核心原因在于,大多数中国老年人,其资金和时间,其实是被死死“绑定”在家庭之中的。

在商业逻辑里,一个成熟的消费者需要具备两个要素:闲暇的时间与可自由支配的金钱。但中国现阶段的老年人,绝大多数不具备这两点。

从时间上看,中国存在着世界上规模最大的“隔代照料”群体,大量刚退休的低龄老人,其核心任务是帮子女带孙辈、做家务。他们不是没有需求,而是被家庭的劳务捆绑,失去了享受市场化养老服务的时间窗口。

从资金上看,中国老年人的财富形态高度集中在“房产”上,且存在强烈的“代际转移”倾向,为了让子女买房、结婚、带孙子,许多老人不仅不花钱,还在持续补贴子女。加之对“未来生病没钱治”的深层恐惧,中国老人有着全球最高的储蓄倾向和最低的消费倾向。

因此,真正被“解放”出来,能够在银发经济中自由挥洒的,只有金字塔尖的一小撮人,即高净值人群,以及体制内拿着丰厚退休金的老人等。

我们在媒体上看到的“夕阳红旅游团挤爆景区”、“高端养老院一床难求”,本质上是一种“幸存者偏差”,这一小群人的强大购买力,掩盖了底层绝大多数老人“有需求、无购买力”的窘境。

这也是为什么银发经济“市场很大,却一直不瘟不火”的根本原因。

保障与盈利的错位

这种供需错配,直接导致了国家政策导向与企业商业诉求之间的深刻裂痕。

在国家层面,推动银发经济的底层逻辑是“社会兜底与民生保障”,政策的着力点在于“保基本、兜底线”,比如建多少张养老床位、社区覆盖率达标、长护险的试点等。养老,在中国语境下具有很强的“准公共物品”属性。

但在企业层面,资本的天然属性是“逐利”,企业进入银发经济,看重的是规模化、高毛利和可复制性。当一个行业的本质是社会保障,而进入其中的玩家却带着互联网或消费品的“暴利”预期时,错位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企业抱怨政策补贴门槛高、落地慢,政府则抱怨企业只想做有钱人的生意,不愿做普惠服务。这种“两张皮”现象,恰恰印证了中国银发经济仍处于极其初期的“拓荒阶段”。在这个阶段,基础设施(如社保体系、长期护理险、服务标准)尚未完善,商业模式的土壤自然也就十分贫瘠。

解放老人,就是解放市场

要想让养老真正成为一门可持续的“生意”,仅仅靠开发几款老年APP、造几个智能拐杖是远远不够的,根本的解法,在于完成对老年群体“思想、时间和资金”的三大解放。

解放资金,需要依赖国家宏观层面的制度构建,只有当长期护理保险全面铺开,将老人失能失智的风险通过社会化共担的方式降下来,只有当养老金体系更加充实,老人才敢把捏在手里的钱拿出来消费,而不是留作“救命钱”。

解放时间,需要社会公共服务体系的托底,比如大力发展普惠性托幼服务,将年轻父母从育儿焦虑中解脱出来,进而把祖辈从“带孙辈”的家庭义务中解放出来。当老人不再是被免费使用的“全职保姆”时,他们才有了享受市场服务的时间资本。

解放思想,则需要一场漫长的社会观念重塑,要打破“老年人就该牺牲自我、默默奉献”的传统伦理绑架,倡导“为自己而活”的新型老年生活观,让情绪价值、陪伴服务、自我实现成为他们愿意买单的理由。

不可否认,银发经济的远景是极其广阔,。但眼下的中国养老行业,必须戒掉“赚快钱”的浮躁,认清“这不是一门好生意”的现实。

只有当整个社会的托底机制建好,当中国的老年人真正从家庭的幕后走到享受生活的前台,属于银发经济的商业春天,才会真正到来。

在此之前,所有的耕耘,都只能算是播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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