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峰带来了什么?(转)

张雪峰去世了。

简单聊两句。

张雪峰是个褒贬不一的人物。

很多人怀念他的犀利、他的热闹、他的金句,甚至怀念他那种带着一点夸张、带着一点冒犯、却总能迅速击中家长焦虑神经的表达方式。

可如果只把他理解成一个会说话、懂流量、擅长制造热点的教育网红,那其实是把他看浅了。

张雪峰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在于他说话有多夸张,而在于他替中国无数普通家庭,做了一件过去长期没人认真做、或者没人能做得让大众听懂的事:

把那些原本藏在城市中产、教师圈层、升学顾问、招生门道和职业经验里的隐性知识,翻译成了贫民百姓也能听懂、也敢拿来做决策的明白话。

这才是张雪峰的价值。

高考志愿这件事,表面上看是公开竞争,分数出来,学校专业都摆在那里,谁都可以查。

但真正接触过的人都知道,公开不等于透明,透明也不等于可理解。

中国有几千所高校、数百个本科专业,录取线、招生计划、城市资源、专业冷暖、升学路径、考公限制、就业出口,全都纠缠在一起。

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这不是一道“填表题”,而是一道高成本的人生选择题。

有数据称,2023年高考志愿填报付费市场规模已约9.5亿元,较2016年增长数倍;与此同时,这类服务已经从大城市一路下沉到三四线城市乃至县城。

也就是说,张雪峰爆火,不只是因为他会营销,而是因为他踩中了一个极其真实的社会裂缝:

在中国,决定一个孩子命运走向的重大节点,往往并不是有没有信息,而是有没有能力识别信息的真伪、权重和后果。

很多学校、专业、行业、城市之间的差异,从来不是写在招生简章第一页上的,而是散落在无数过来人的经验、就业市场的暗流、制度门槛的细节和地域资源的分布里。

对熟悉规则的人来说,这些都叫常识;但对普通工薪家庭来说,这些常识本身,就是门槛。

媒体在一线采访中提到,县城里很多购买志愿规划服务的家庭,本身就是工人家庭;对他们来说,人脉和眼界往往局限在本地,对新兴行业、城市机会和专业差异缺乏直观认知。

还有家长直言,不是不会查分数线,而是信息量太大、专业变化太快、就业方向太复杂,很难真正弄明白。

张雪峰做的事,说白了,就是把这道门槛砸开一条缝。

他把很多过去不好意思说、不能明说、没人愿意负责任说的话说出来:什么专业名字听起来光鲜,实际就业很窄;什么学校牌子不够响,但在某些区域、某些系统里非常好用;什么选择对富裕家庭只是一次试错,对普通家庭却可能是多年成本。

围绕志愿填报,张雪峰曾明确把服务描述为要根据家庭资源、家庭情况、学生兴趣和职业发展,在城市、学校、专业之间找到平衡点。

这种思路本质上就是普通家庭在高风险选择中的“最优解”实用主义。

很多知识分子不喜欢张雪峰,觉得他太功利,太现实,甚至太粗暴。

这个批评不是没有道理。

因为一旦把教育过多地转换成回报率、稳定性和路径设计,理想主义、兴趣、人格成长这些东西就会被压缩,教育也容易滑向一种赤裸裸的生存计算。

可问题在于,对于贫民百姓来说,理想主义从来都不是免费的。

一个资源丰厚的家庭,孩子报错一次专业,转专业、考研、留学、实习、出国,都还有补救空间;而一个普通家庭,很多时候连“报错”的资格都承担不起。

所以张雪峰最深刻的地方,恰恰不在于他代表了功利主义,而在于他让人们看见了:

普通家庭并不是天生只认功利,他们只是先要活在现实里,然后才有资格谈理想。

对他们来说,“最优志愿”并不是最光鲜的志愿,不是朋友圈里最有面子的志愿,甚至也不是理论上最符合兴趣的志愿,而是在分数有限、资源有限、认知有限、试错空间有限的前提下,尽量不被坑、尽量少走弯路、尽量把孩子送到一个还过得去的未来里去。

这就是为什么他会被那么多普通人当成“自己人”。

当然,也不能把他神化。

围绕张雪峰的商业化一直有争议。

张雪峰所在平台的志愿填报服务曾出现过11999元、17999元等高价产品,而且名额紧俏,甚至需要抢购。

教育主管部门也一再强调要完善志愿填报公共服务,并提醒考生警惕“高价志愿填报指导”骗局。

这恰恰说明,张雪峰身上始终有一种复杂的双重性:他一方面在做信息平权,把隐秘规则讲给普通人听;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在一个信息焦虑被市场化的时代里,把这种“真信息”做成昂贵商品。

于是,他既像一个拆墙的人,也像一个站在墙边卖梯子的人。

但比起批评张雪峰收费,更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普通家庭在高考志愿这件事上,依然要如此依赖一个个人IP?

为什么那些本该足够清晰、足够普惠、足够可信的公共信息服务,仍然不能完全替代一个会说人话、敢说真话的张雪峰?

这其实从反面证明,志愿填报的信息鸿沟确实存在,而且大到足以催生一个庞大的市场。

所以,张雪峰去世,真正值得哀悼的,不只是一个教育顶流的突然离场。

更值得警惕的是,如果有一天连这样的人都没了,而制度性的、普惠性的、可信赖的信息服务又没有真正补上,那么普通家庭还是会重新掉回那片熟悉的迷雾里。

张雪峰留下来的,未必是一套完美的方法,但他留下了一个足够沉重的提醒:对于贫民百姓来说,教育从来不只是考试竞争,更是信息竞争。

一个社会真正的公平,也从来不只是让人参加同一场考试,更是让不同出身的人,都能接近同样真实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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