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什么可‘骄傲’的?

@奶霸知道:

这有什么好“骄傲”的?

这几年,“骄傲”这个词出现的频率有点太高了。它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词,而成了一种标准姿势,一种仪式化的标签。我们好像不再去思考它,只是不断地接收它、重复它,直到它变成一种“理所当然”的正确。

这让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所以,我们不如抛开那些预设的立场,只问几个最朴素的问题:

这个词,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它背后的那套道理,是怎么成立起来的?

当我们说它的时候,究竟想表达什么?

而最终,这套话语又在为谁服务?

在深入了解的过程中我发现,要回答这些,我们得往回看。

1969年,纽约石墙酒吧的一场警方突袭,演变成了持续数日的街头反抗。这件事,后来被追认为现代同性恋权利运动的象征性起点。

一年后,纪念这场冲突的游行在纽约街头出现,第一次打出了“Gay Pride March”的旗号。从此,“Pride”不再只是一个英文单词,它成了一个政治口号,一枚身份徽章,一种运动的燃料。

1970年代,美国同性恋运动逐步形成组织化结构,“Pride”作为核心动员符号,被系统性用于集会、游行、组织标识与身份认同建构中。

1980年代,在身份政治理论框架与社会运动话语体系推动下,“Pride”完成从政治口号向文化符号的转化,开始进入教育、媒体与公共叙事结构。

1990年代,“Pride”被制度化、节日化、仪式化,形成稳定传播模型,并通过全球化文化传播体系向非西方社会扩散。

1990年代末至2000年代初,通过学术翻译、国际 NGO 网络、性别研究体系、港台文化输入与互联网传播,“Pride”开始进入中文语境,被直译为“骄傲”,并逐步嵌入相关话语系统。

2010年后,“骄傲”在中文语境中完成符号化转型,从翻译词汇变成稳定标签,从概念输入变成固定表达,从外来概念变成“默认话语”。

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这个词在西方完成了一整套“进化”:从街头的呐喊,变成理论的术语;从反抗的符号,变成文化的商品;从地方的行动,变成全球化的景观。

大约在世纪之交,通过学术翻译、国际组织、网络传播和港台文化的转译,“Pride”漂洋过海,被直译成了中文里的“骄傲”。最初它只是个生硬的翻译词,但很快,它就在中文世界里扎根、蔓延,变成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正确表达”。

好了,历史看清楚了。问题也来了:词是搬过来了,但词背后的整个世界,我们搬过来了吗?

在西方,“Pride”并不是一个自然情绪词,它不是“我为自己感到自豪”,而是一个明确的政治修辞工具,是反羞耻结构中的对立符号。它的出现不是为了表达心理状态,而是为了完成结构反转:用高强度正向符号对冲长期存在的制度性羞辱结构。它服务的不是个体情绪,而是群体动员逻辑;不是自我表达,而是政治建构工程。

石墙酒吧之后的 Pride,从一开始就不是文化语言,而是政治语言。不是身份描述,而是对抗结构。不是情绪抒发,而是动员装置。它承担的功能非常明确:打断“污名—羞耻—隐匿—内化”的社会链条,重构“可见性—认同—组织化—政治主体性”的结构路径。

这就是为什么在西方语境中,Pride 的核心逻辑从来不是“我很好”,而是“你无权羞辱我”;不是“自我欣赏”,而是“结构反转”;不是“个体自信”,而是“集体动员”。

但当这个词被翻译为“骄傲”并进入中文语境时,整个结构发生了根本性错位。

因为中文文化中的“骄傲”从来不是正向价值词。它对应的是傲慢、自满、自负,与“谦逊、克制、自省、中和”构成伦理对立关系。真正的正向价值词在中文体系中是“自尊”“自重”“自持”“自省”,而不是“骄傲”。所以当 Pride 被直译为“骄傲”,本身就是一次语义结构移植,而不是文化自然演化。

更重要的是,我们这里,并没有西方那套完整的、制度化的“羞耻生产装置”(比如宗教审判、刑事定罪、系统性的警察迫害)。我们的压力,更多来自家庭内部、人情社会、以及一种无形的文化规训。这是一种“弥漫式的压力”,而非“制度性的镇压”。

于是,一个根本的错位产生了:一套为了反抗“制度性羞辱”而设计的重型武器,被空投到了一个并无此种明确靶子的战场上。

结果就是,这个词的“反抗”内核迅速被抽空,它的“身份”外壳却被无限放大。

它不再是一种“反压迫的工具”,而渐渐变成一种“身份的展示”;

它不再服务于“争取平等”的目标,而开始热衷于“划定边界”;

它从一种“解放的语言”,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一种“权力的语言”。

所以,当“骄傲”从打破标签的锤子,自身变成一枚最闪亮的标签时,我们就该警惕了。

真正关键的问题,从来不是“一个人该不该骄傲”。而是在此地并此刻,是谁在定义“骄傲”的标准?是谁在享受这个词带来的道德优越感?它正在催生一种怎样的新群体结构?它又在构建一种怎样的话语权力?

当一个词从反抗羞辱的呐喊,退化成网络世界里千篇一律的彩虹旗图片时,它的力量就已经消失了。剩下的,可能只是一个精致的空壳,和一种安全的姿态。

这,就是为什么我总想不合时宜地问一句:

在这片土地上,你们到底有什么好“骄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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