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化和AI让人变蠢并淘汰弱者吗?
你是不是感觉当自己习惯了用豆包、Deepseek来写文章后,当遇到没有电、没有网、没有手机电脑的时候,无法使用这些AI工具,似乎就已经提笔忘字了,甚至无法组织起文章思路,自己的思维和写作能力在急剧下降?
还有很多人说做“一人公司”,是不是不能啥人都能持续驾驭 AI?参见 AI抢人类饭碗,人类怎样找工作
其实,人类能力一直在被信息技术重塑,作为信息处理的人脑具有节约能量、自适应的特性,在环境变迁的人类进化中,其机能持续用进废退。
前几天,有百年历史的精英咨询公司麦肯锡的CEO声称其公司60000员工中,有20000个是AI智能体的“数字员工”,并且声称未来一年半,要达到1:1的比例。
我非常好奇:当学霸出身的麦肯锡顾问们,习惯跟AI智能体做同事后,是不是也有对自己思维能力和写作能力下降的担忧?

(一)技术焦虑的本源
技术发展给人类带来的自身智能焦虑,古已有之。
早在2000年前,西方哲学开创者苏格拉底就曾经对文字的发展表示担忧。
苏格拉底认为,文字提供了一种虚假的记忆。如果人们习惯于依赖这种纸面上的符号,他们就不再需要在脑中通过深度内化来储存知识。他担心人们会变得看起来博学,实际上无知,因为他们只是读到了信息,而不是真正地掌握了真理。
苏格拉底崇尚“辩证法”,即通过面对面的实时问答来揭示真理。他认为文字是死的:如果你问书本一个问题,它只会永远重复同一套说辞——文字剥夺了知识的互动性和上下文感。
有讽刺意味的是,苏格拉底本人一生没有留下任何著作,他的思想是通过学生柏拉图记录下来的。如果没有文字保留苏格拉底的观点,我们甚至无法知道他这些担忧。

1450年左右,古登堡发明了活字印刷术。
在此之前,书籍由僧侣手抄,知识被精英阶层严格垄断。印刷术让书籍产量呈指数级增长,这引起了当时宗教界和知识界的恐慌。
精英知识分子担心平庸战胜精良,他们抱怨:印刷商为了利润,让世界充斥着愚蠢、无知、诽谤、亵渎和颠覆性的书籍。知识分子担心廉价的印刷品会稀释严肃学术的价值,就像今天我们担心社交媒体上的垃圾信息盖过严肃新闻。
而天主教会担心印刷术让《圣经》可以被任何人阅读和解读,这种知识的民主化导致思想的混乱。人们不再听从权威的统一口径,而是产生了无数种异见,这直接导向了后来的宗教改革和欧洲长达百年的宗教战争。
随着技术发展,当个体的大脑被过量的信息所淹没,尤其是错误或有害的信息,导致人们失去判断真理的能力,的确会产生社会共识的分崩离析。
从历史看,技术发展的副作用确实发生了——我们的记忆力确实不如古希腊人,社会共识也确实更难达成。但是,技术带来的人类认知外化,却让文明的总量在过去几百年里爆发式增长,人类个体的智慧也从简单的知识处理模式,变成复杂的系统性逻辑。
那么计算机出现这几十年,是在怎样改变我们的大脑和我们的社会——巧合的是,我自己的人生历程正好跟计算机从无到有这几十年同步,可以从亲身视角来观察事实、探索原理。
(二)计算机
20世纪中叶后,电子计算机出现的直接功能是数据处理自动化,包括分类、计算、汇总等;由此,人类已经放弃了心算、笔算、珠算等底层计算技能,今天大多数人对三位数的乘除法已失去直觉,心算能力可能还不如古罗马的会计师,谁还在记得多位数乘法的进位规则?
有心理学家将这种现象称为认知卸载(Cognitive Offloading),当外部工具(计算器/Excel)的准确性和效率远超生物脑时,大脑会自动关闭这些高耗能的底层回路进入区域性休眠状态。

尽管十多年前,中国学校课堂里还在就允不允许使用电子计算器产生争议,但是今天人们可能已经接受了放弃算术的能力的现实,因而,人类将算术能力外包给机器后,转而获得了定义算法和解释复杂模型的能力,例如处理气候变化或金融市场的大规模计算,人们只关心模型和算法,而不关心计算执行。
这类似于人类学会开车后,腿部肌肉可能甚至不如原始人,不再能长途跋涉,但活动半径却扩大了。
(三)互联网
上世纪 90 年代开始普及的互联网,因其带来的联结便捷性,使得我们的认知能力和共情能力被潜移默化地被改变。
在互联网出现前,我们要研究一个问题要趴在图书馆里抱着厚厚一摞书,连续几天废寝忘食;人与人之间的联系通过邮局的书信和电报,写信时字斟句酌,我念大学时,信封上贴邮票的位置都代表着心意,要是发电报,更是惜字如金。
然而,互联网的网站、Email、论坛等服务打破了地域限制,让信息变得实时可得、简单轻盈。
人类知识获取方式从深度垂直转向广度水平。过去,获取知识需要翻阅纸质书籍,这个过程伴随着人脑的深度编码,即对文字反复理解、分析——所谓“书读千遍、其义自现。
而互联网将知识点分解为超链接,超链接思维重塑了大脑——研究表明,在网页间跳转会增加认知负荷,导致信息在进入长期记忆前的编码过程被打断。大脑在不断跳转中产生了认知的灵活性,但牺牲了长期记忆的稳定性。
数字化和互联网的信息过载导致人类的审美疲劳。我在 80、90 年代酷爱非主流摇滚,那时候能够找到心仪曲目的打口碟或者录像带是非常不容易的事,读到美国朋友寄来的《滚石》杂志,也只能看文字过干瘾。MP3 让大家获得了很多只知其名、未闻其声的歌曲,然而二十年前当虾米音乐出现时,人们的审美方式被彻底改变了。
在人类情感方面,虽然情感连接并未消失,但连接的权重被摊薄了——过去你一个晚上可能只有精力给 5 个女朋友写情书,有了互联网,你可以写封情书同时发给 500 个女朋友;书信时代的仪式感促使大脑进行更多的情感模拟,面对面和书信沟通也存在着礼节顾虑,而数字化却让沟通变得瞬时、廉价,导致我们对他人的共情深度在机器界面的面前有所衰减,你很难想象隔壁那个见了老鼠都会尖叫的邻居大妈,在网上可能是一个喊打喊杀的自由斗士。

在互联网上,没人知道你是一只狗,所以互联网时代开始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网暴现象。网络喷子在起早期,更多还只是善意的玩笑,今天,由于互联网导致的社会割裂愈演愈烈,吃甜粽子的人群恨不得吃咸粽子的人都该死(参见《Troll & Flame| 果总文章评论区为啥特别好看》)。

(四)搜索引擎
2003 年前后开始普及的在线搜索引擎,是又一次对人脑和社会的重塑。
2005 年我和朋友们联合重新创立当时国内最大的IT 和管理咨询公司时,那年夏天我们在上海第一次搞校招,从复旦、财大、同济等一线高校招聘了 20 多位同学。他们进公司后接受为期一个月的新人培训,其中第一周是管理咨询知识培训,我担任总教官。
课堂上,我发现这批年轻人有着我们这代人没有、过去我也从来没见过的习惯——当我说一个名词或概念时,例如“物料需求计划”,他们会马上用面前电脑上的搜索引擎去搜;还让我有点意外的是,那时候国内还可以用谷歌,他们似乎更爱用国产的百度,而非我常用的谷歌。
这样让我一方面提醒自己讲课不能胡说八道——这些学生掌握的信息比我还多,说错了会有失师道尊严,另一方面,我有些感慨现在年轻人的知识不是在自己脑子里,而是在一个外挂的硬盘上。
今天这些年轻人大多数已经成为了各大咨询公司的合伙人了。
其实不仅是我感叹人心不古,几年后,看到美国一位研究信息技术对社会影响的独立学者尼古拉斯·卡尔(Nicholas Carr)的《浅薄》一书,他也认为搜索引擎导致记忆退化,从而导致大脑机能衰退。我在前些年写过《互联网如何毒害了我们的组织》。
有了搜索引擎,人类不再记忆事实,只记忆“在哪里能搜到这个事实”,有心理学者称之为“交互记忆系统”(Transactive Memory),大脑将互联网视为一个外部存储装置。研究发现,如果实验参与者相信电脑会保存信息,他们对信息本身的记忆力会明显下降,但对存储路径的记忆却会提升。
人脑记忆机能可能本身并没有消失,而是从“存储模式”变成了“索引模式”。
直觉(Intuition)是脑内存储的大量异质信息无意识碰撞的结果,而当大脑自身内部缺乏足够知识积累时,人类就无法在脑内完成跨领域的直觉式联想。
这就像阿基米德发现浮力原理,他是在浴缸里完成灵感发现,如果他还需要借助上网搜索,将脑子里的灵感火花串成线的话,显然没法插电的浴缸是很难帮助他实现 “啊哈时刻(Eureka Moment)”的。
所以,人们认为搜索引擎可能降低了人类基于直觉的创造力。

(五)移动互联网
时间又过了十年,在移动通信技术发展的支持下,移动互联网和社交媒体得以快速法发展,同时互联网的社会人群渗透率爆发。这个阶段我们能观察到不仅前述的技术改变大脑的状况在加剧外,又产生了新的认知机能变化。
2015 年,微软加拿大分公司发布了一份题为《注意力跨度》(Attention Spans)的消费者洞察报告,报告的主要目的是研究数字生活如何改变人们与品牌的互动。在这份报告的第一页,赫然印着一个对比图:

2000年人类平均注意力:12秒
2013年人类平均注意力:8秒
金鱼的平均注意力:9秒
因为这份报告挂着微软的名号,这个话题又极其适合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于是各大主流媒体纷纷引用,在互联网上形成了病毒式传播——我自己在 2017 年给客户讲数字化转型时,都经常引用这个段子。
然而,当人们去溯源信息来源Statistics Brain时,发现这个网站似乎只是一个吸引流量、哗众取宠的数据磨坊,完全查不到任何关于“8秒注意力跨度”的同行评审论文或严谨实验报告。鱼类专家和神经科学家证实,金鱼有相当不错的长时记忆,能记住数月前的事情,在寻找食物、避开捕食者时表现出极强的专注力。
这纯粹是为了衬托人类退化而编造出来的虚构数值。有意思的是,它却用谣言的方式,证实了它本身想表达的观点:
移动社交媒体带来人们的确认偏误——我们确实感觉自己在手机上切换屏幕、刷短视频时变得心不在焉,所以当一个“科学数据”告诉我们注意力下降时,我们就不加思考地相信它。
现状确实是越来越多的人无法静坐花 20 分钟读完一篇长文,我的这篇公众号长文,估计完读率也不会超过 10%。
移动互联网“以用户体验为中心、以流量获取和停留时间为商业模式”的设计,利用了中脑边缘多巴胺奖赏通路—— 人类行为动机的核心驱动系统。在推荐算法的加持下,每一次刷新、每一个短视频,都是一次不确定的奖励:这种可变比率强化会触发多巴胺释放,强化我们 “刷下一个” 的渴望,一步步诱使我们陷入刷手机停不下来的习惯性行为。
这种高频切换的信息习惯,正在重塑大脑的两大关键系统:
一是前额叶皮层—— 它是大脑的刹车与方向盘,核心负责抑制冲动、维持持续专注。长期被碎片化信息频繁打断,会让前额叶的执行功能出现认知资源耗竭、效率下降:当多巴胺驱动的刷视频渴望过强,而前额叶的抑制控制能力跟不上时,就会出现 “明知该放下手机,手却不听使唤” 的状态。
二是默认模式网络(DMN)—— 当我们不专注于外部任务、处于发呆、神游或自我反思的静息态时,DMN 就会活跃,它不仅是创造力和深度自我认知的温床,还参与自我记忆整合、理解他人心理、规划未来等核心功能。
当碎片化内容填满了我们所有的碎片时间,让大脑始终处于 “外部任务导向” 的状态,DMN 的激活时间会被大幅压缩,激活质量也会显著下降。一个成天刷手机的人,失去了放空自己、让大脑离线的时间,也就失去了深度整合自我、沉淀思考的机会。
(六)人工智能
在过去三年,大模型、生成式AI、智能体式AI、无人系统和一人制公司等概念层出不穷,同时也引起了AI会损害人类的批判性思维能力,我在《AI驱动组织变革的驱动力 | 人脑分包意愿》文中已经写过。
大模型人工智能和前述任何一个阶段的技术都不一样,它不再只是辅助人类行动的工具,而是本身就能替代人去完成行动的智能体,从形式上具备了“感知、推理、记忆、反思、行动”的人类行为闭环。
在心理学和人因工程学领域,“自动化偏见(Automation Bias)”是公认的现象:人类倾向于过度信任自动化系统的输出,即使系统出错,也容易不加批判地接受;长期依赖会导致认知懈怠、技能退化与情境意识下降。
随着飞机自动驾驶、汽车辅助驾驶的普及,研究者提出一个经典命题:机器越可靠,人类越危险。当自动化系统能处理99%的常规情况时,人类操作员会逐渐放松监控,形成“它永远是对的”的心理偏误。
同时,人类大脑本就不擅长长时间监控一个“几乎不出错”的系统——注意力资源会自然转移,一旦突发状况(如传感器失灵、系统失效)出现,反应时间会明显变长,手动操作技能也会因长期不用而生疏。

典型案例是2013年韩亚航空214号班机空难(上图)。官方调查显示,机组长期依赖自动驾驶与自动油门系统,手动飞行技能生疏、情境意识严重不足,在飞机进近阶段速度持续降低、即将失速时,未能及时察觉并正确干预,最终导致事故。
如今,AI正在文字、编程,以及需要基于逻辑推理进行业务行动的领域,复现这一过程。不具备精深知识的学生和初级职员若直接向AI索要结论、跳过论证与推导,就是将思考的控制权让渡给AI:
跳过中间推导:知识的核心不仅是答案,更是论证链条与因果逻辑。写代码时,从需求拆解到代码实现的逻辑推导,是训练程序员大脑因果构建、问题建模能力的关键;若直接复制AI代码,负责逻辑推理与问题解决的脑区(如前额叶、顶叶)得不到有效训练,难以形成可迁移的深层知识。
失去纠错能力:如同自动驾驶中的驾驶员,当AI产生虚假但逻辑通顺的回答时,即“幻觉”,使用者因放弃了中间推导与验证过程,往往无法识别结论中的逻辑谬误、事实错误,甚至将AI输出当作真理。
人类的批判性思维,就像认知的肌肉——用进废退。如果你一直坐在AI提供的智力轮椅上,长期不进行独立思考、论证与验证,批判性思维与问题解决能力必然会弱化。
资深专家使用AI,是为了提高效率、拓展边界,因为他们已具备扎实的底层逻辑与领域知识,能快速识别AI的幻觉与偏见,将其作为思维助手;
而学生和初级职员正处于构建逻辑底层、培养批判性思维的关键期,此时若直接依赖AI结论,可能永远无法建立起识别复杂因果关系、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
前面写的计算器普及后,人类不再依赖手算,但数学逻辑、问题建模、证明推理的核心能力并未丢失,反而转向更高级的思维层面;而今天的大模型与生成式AI,不仅能替代书写、计算,还能替代逻辑推导、论证构建的中间过程——如果使用者完全依赖,不仅会失去动手的能力,更可能丢失“为什么这么做”的因果观与批判性思维。
因此,AI时代对人类社会的影响并非均质:它更可能加剧人群的认知分化——
弱者越弱:对将AI视为“真理机器”、放弃独立思考的人,批判性思维与问题解决能力会持续弱化;
强者越强:对将AI视为“思维磨刀石”、始终保持质疑与验证的人,需要处理AI的幻觉、偏见与不完美输出,反而会倒逼更高级的元认知(对思考的思考)发展,让认知能力进一步强化。
回到文初麦肯锡公司使用 AI 的话题。麦肯锡是典型的精英组织,从初级员工向高级员工发展具有人力资源的金字塔结构;我过去也曾经有困惑——如果咨询公司初级员工的初级工作(例如资料检索、数据分析、文档撰写等)都被 AI 替代,而高级员工又都是由初级员工在实践中通过锻炼、选拔发展起来的,那么,如果都把初级员工全换掉了,高级员工从哪里来呢?
仔细思考这个问题,因为麦肯锡本身录用员工具有非常高的标准,初级员工具备高度的思维能力,其使用 AI,不是被 AI淘汰,而是被 AI 加强,所以麦肯锡应用 AI 应该改变的是其人类员工的金字塔型结构,例如,过去初级员工-中级员工-高级员工的比例是 4:2:1,未来就是 1:1:1,要维持这样的结构,也许对高级员工的 up-or-out 的压力会更大。
而对全社会来讲,麦肯锡这样的精英组织毕竟是少数,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使用 AI 造成的大脑伤害可能还没被广泛认识,大面积使用 AI 的社会伦理问题,确实是摆在我们面前的挑战——而且对于保证社会公平,中国和其他国家还有着迥然不同的意识形态差异。



企业知识开源计划创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