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给她穿上羽绒服

作者 | 鹿

来源 | 视觉志

今年央视跨年晚会的舞台上,人们注意到一些不一样。当镜头扫过,主持人、演员们没有穿着以往那些单薄华丽的礼服,而是换上了羽绒服,系上了围巾,裹紧了保暖的外套。这个变化简单,直接,却被无数观众一眼捕捉。

弹幕和评论区里,一句话反复出现:“这次跨年,是暖的。”      

这“暖”,当然首先是指身体。告别了瑟瑟发抖的优雅,物理上的温暖得以回归。

但这句话里,还藏着另一层温度——一种被看见、被容许的宽慰。

当女性不必为了符合某种舞台形象而牺牲最基本的舒适,当“美观”的标准终于向“人”的本能感受微微倾斜,那些长久以来被视作理所当然的牺牲,便在这一件件平常的冬衣面前,显出了它的不必然。

这个夜晚因此显得不同。

然而,当掌声与赞誉为这份“暖意”升温时,也难免产生疑问:我们为之欢呼的,究竟是一种根本性的解放,还是一份迟来太久、本该如此的正常?

此刻的温暖,映照出的,或许是过往长久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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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要风度”到“要温度”

聚光灯下,一个微小却足以打破惯例的举动,往往比宏大的宣言更具力量。

前不久,乒乓球运动员孙颖莎在一次户外活动中的一个细节,便引发了持续讨论。

当天气温偏低,一旁身着单薄礼服的女主持人在寒风中明显有些不适。孙颖莎注意到这一点后,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自然地示意对方穿上事先准备好的羽绒服,再继续完成采访。

整个过程没有被强调,也没有被赋予额外意义,只是一个顺手的提醒。

活动结束后,当事女主持人在视频中表达了感谢:“感谢莎莎,这是我第一次穿着羽绒服上台,身心都很暖。”这段话很快在网络上传播开来。    

起初,讨论停留在对孙颖莎的体贴与善意上。但随着讨论展开,越来越多声音开始提出疑问:

在这样的户外场合,女主持人为何长期被默认要穿着单薄?为什么“忍着寒冷完成工作”,会被当作一种无需解释的职业状态,而且这种忍耐往往更多落在女性身上?

不久之后,央视2026 年跨年晚会的舞台给出了一个直接的回应。

观众注意到,主持人和演员们穿着厚实的外套、围着围巾,坦然站在冬夜的舞台上。“这次跨年,是暖的”成为刷屏的感慨。没有解释,也无需说明,羽绒服就这样自然地出现在舞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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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递出的一件羽绒服,到集体选择的冬装,这一变化戳破了长期存在的一个误区:吃苦并不等于敬业,忍耐也不必然代表专业。职业形象,本就应该服务于人,而不是反过来要求人去适应不必要的消耗。

同样引发共鸣的,也并不是“谁提醒了谁”,而是提醒本身的自然程度。没有人需要为保暖道歉,也没有人为这一选择附加道德标签。正是这种无需解释的状态,反衬出过往的反常——为什么女性在类似场合照顾身体,反而需要被说明、被权衡,甚至被犹豫?

在很长一段公共叙事中,“体面”常常意味着克制。意味着收紧身体、隐藏不适,把个人感受放在场面之后。而女性,往往被默认承担着执行这套标准的责任。她们的衣着、妆容和状态,被视作构成“场面”的一部分,只要站在镜头前,身体就仿佛进入了一种必须被管理的状态。

而这一次,人们清楚地意识到:体面并不必然建立在身体的牺牲之上。穿得暖和,并没有削弱采访的严肃性,也没有破坏跨年的秩序感。相反,它让这一切显得更真实,也更符合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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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为如此,讨论的焦点很快不再只是一件衣服。穿衣这件再日常不过的事,背后牵动的,是女性对自身身体究竟拥有多少决定权。

当“穿得暖和”被当作一种值得称赞的进步时,我们便该听见,那根捆绑女性身体已久的无形绳索,正在发出崩裂的声响。

但它同时也提醒着我们,有些尚未消失的束缚依然存在:必须踩着高跟鞋才显得专业,被要求以全妆示人以示尊重,因为身材不符合标准而难以找到合适衣物,甚至因为身体的自然轮廓而承受不必要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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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美丽刑具”

如果说“穿羽绒服上舞台”是改变了人们习以为常的画面,那么“服美役”这个词被越来越多的人讨论,则意味着一种共同的意识正在从想法变为行动——

它不再满足于对个别“美丽冻人”场景的批判,而是将矛头直指一整套将女性外貌工具化、标准化的社会规训体系。

这场静默的革命,正从虚拟世界的热烈辩论,漫溢至现实生活的各个角落,实实在在地冲刷并重塑着那些曾被视为“金科玉律”的规则。

近年来,“服美役”从一个带有自嘲色彩的网络词汇,迅速演变为一个严肃的公共议题,其核心是质疑那些被包装成“职业素养”、“社交礼仪”甚至“女性本分”的外貌要求,是否本质上是强制性的、且常常伴随身心不适的隐形劳动。

社交平台上,“今天不想化妆”、“与素颜和解”等话题反复成为热点,其背后的集体情绪已从技术性的“如何变美”,转向了根本性的“为何必须美”。

这场讨论催生了一个清晰的共识:女性的舒适感与健康权,不应成为所谓“职业形象”或“视觉愉悦”的廉价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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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念的水位一旦上涨,便会漫过堤坝,寻找现实的出口。 

最显著的变化发生在对形象有着严格传统要求的航空服务业。

2025年,山东航空推出新制服,明确女乘务员可自选裤装或过膝裙,并以轻便的平底鞋全面取代高跟鞋。裤装便于空中作业,平底鞋则能减轻长时间站立与行走的负担,降低在颠簸航班上受伤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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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随其后,湖南航空、春秋航空、吉祥航空等也纷纷推行类似政策,“去高跟鞋化”与“自选裤装”成为中国民航业一股强劲的新风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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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日报

相关行业规范也开始明确要求,中国民用航空局在相关细则中明确提出,在飞机滑行至下客完毕期间,“客舱乘务员不应穿高跟鞋”。这意味着,对乘务员职业安全与健康的保护,正从企业自发行为升级为行业强制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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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

类似的变化,也出现在公共审美的选择中。 

不久前,在 2026 亚运会中国体育代表团礼服设计大赛中,近 6 万名网友参与投票。结果显示,人气最高的女款方案,采用的是裤装搭配平底鞋的设计,传统的裙装与高跟鞋不再占据主流。

设计方在说明中提到,该方案参考了北宋时期运动竞技中男女皆着裤装的历史惯例,强调行动便利与身体舒适。

更重要的是,它得到了大量普通人的认可。 

而在职场,尽管成文的硬性规定正在减少,但无形的压力依然存在。不少银行、酒店、高端零售场所的女性员工,仍可能面临必须化全妆、穿高跟鞋的隐形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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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是,这些要求开始被更多人质疑。

一位女教师因长期穿平底鞋授课被领导批评“不够端庄”后,选择在社交媒体发声,旋即获得潮水般的舆论支持。公众支持捍卫的,并非一双平底鞋的选择权,而是“职业尊严不应与身体痛苦挂钩”的基本权利。

另一个值得思考的例子来自考场。

在河北定州,当地教育部门一直有一个不成文却严格执行的规定:所有参加高考监考的女老师,都不能穿高跟鞋进考场——这是为了防止鞋跟声打扰考生。

这个细节让人看到:当“不穿高跟鞋”不是为了别人看着顺眼,而是为了不影响他人(考生)、做好本职工作的时候,一种更体贴、也更专注的专业态度就自然浮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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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自上而下的规则调整与自下而上的舆论声援相互激荡,共同松动着旧秩序的基石。 

脱口秀演员的表达,让这种压力被更直白地说了出来。

无论是“化妆是盔甲,但我想当逃兵”的疲惫共鸣,还是“高跟鞋是当代刑具”的尖锐讽刺,她们的段子之所以引发轰堂大笑,只因道破了千万女性共同的日常体验——那份隐藏在精致妆容与挺拔身姿下的、难以言说的身体性疲惫与不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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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服美役”的讨论也不仅停留在着装和妆容上,而是如水银泻地般渗透至日常生活的每一处细微里。

其中,“内衣自由”的讨论尤为典型。女性开始公开探讨不穿传统钢圈内衣的舒适体验,坦然面对可能出现的身体轮廓。

韩国作家韩江在其获得布克国际奖及诺贝尔文学奖的小说《素食者》中,就刻画了女性身体与外在规训的激烈冲突。

小说主人公英惠在决定素食后,一系列“反常”行为中便包括“不穿胸罩”。在丈夫眼中,这一行为与“不吃肉、不做爱”一样,是其精神“失常”、脱离“正常”妻子轨道的骇人征兆。

他认为,女性的身体及其修饰(如穿胸罩)并非自主领域,而是服务于婚姻秩序与观看期待的“应尽之责”。英惠拒绝的,正是这种将女性身体工具化的隐形契约。

在小说中,英惠的胸部被她自己视为“全身唯一没有杀伤力的器官”。

这个想法本身令人心痛——它暗示,在充满规训的社会里,女性身体中最被强调“女性特质”的部分,反而成了唯一让她感到可以接纳、不具威胁的部分。

“不穿胸罩”这个行为,于是成了一种微小却根本的反抗:她试图收回对自己身体的主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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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社交媒体上关于“内衣自由”的探讨,正与英惠在书中的“反叛”遥相呼应。它们共同指向一个根本问题:当一位女性说“我不想穿内衣”时,她谈论的远不止一件衣物。她实际上是在问:我是否有权为自己定义舒适?我是否有权决定,自己身体的真实样貌,该怎样被看见,或不被看见?

越来越多女性开始在这些选项中,坚定地勾选代表“自我感受”的答案。她们实践着一种温和而有力的宣言:“我可以不符合某种标准,而这丝毫不减损我的专业、我的得体与我存在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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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涓滴般的个人实践,其集体力量不容小觑,它们正在重新勘定“身体自主权”的边界——这不仅关乎“做什么”的权利,更关乎“不做什么”的自由:不化妆、不穿高跟鞋、不掩饰衰老、不迎合特定身体审美的自由。

当“必须美”的规训,从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逐渐变成一个可以商量、可以拒绝的选项时,一种更珍贵的东西便在这些具体的勇气中生长出来——

那是一种让身体先于目光、让感受先于评价的,活生生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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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服美役”到“脱美役”

要理解女性为何长期以来甘愿“服美役”,必须回到一个更早的起点。

对女性的规训,并非成年后才突然降临,而是从童年就已经开始。从被反复强调的“公主裙”“要像个小姑娘”,到青春期被提醒“注意形象”“别太邋遢”,女性逐渐学会一件事:身体并不完全属于自己,它同时承担着被观看、被评价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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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职场后,这种要求被重新包装成“形象管理”。妆容是否得体、身材是否紧致、衣着是否合乎期待,被纳入专业判断的边界之中。美在这里开始承担超出审美的功能,它影响社交关系,牵动职业评价,甚至在无形中被赋予道德意味。

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服美役”才显得顺理成章。它并不总以强制的方式出现,更多时候是通过奖惩机制被内化——符合标准的人更容易获得认可,不符合的人则需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额外成本。

久而久之,服从被理解为理性选择,而拒绝则被视为风险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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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家福柯曾用“身体规训”来解释类似的现象。他认为,现代权力并非总是通过暴力镇压来运作,而是更善于通过制定标准、区分正常与反常,来规训个体,使其主动服从,甚至自我监督。

女性在漫长岁月里对“美役”的遵从,正是这种规训的典型体现。社会制定了关于女性美的单一、严苛模板(白皙、苗条、年轻化),并通过媒体、职场、乃至日常人际比较,将其内化为女性的“自我要求”。

于是,女性打扮时要应对外界的眼光,很多时候也在用同样的标准审视自己:我的小腿是不是太粗?毛孔是不是太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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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规训的堡垒一旦出现裂痕,觉醒的力量便会涌入。今日女性广泛的“不服美役”,正是对这套规训体系的集体反抗。

日本社会学家上野千鹤子精准地捕捉了这种新状态的核心,她在书中写道:“女性主义,就是让女人坦然爱自己,包括爱那个不符合标准的自己。”

这里的“坦然”,是一种巨大的力量。

它意味着将评价体系的坐标,从外部移回内部,用“我是否舒适、健康、自在”取代“他者是否觉得我美、得体、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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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股力量因名人的坦诚而愈发可见。演员凯特·温斯莱特多次拒绝杂志对其照片进行过度修图,坚持展示皮肤的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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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淇在社交媒体上随意分享带着白发与雀斑的自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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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菲被路人拍到穿着拖鞋自在逛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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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画面之所以会被反复传播,并不是因为它们有多特别,而恰恰因为它们违反了公众对“女明星”这一处于视觉规训最严苛阶层的身份预期。

她们用行动宣告:即使在这个最需要贩卖“完美幻象”的行业,女性也有权选择真实与舒适,并依然获得尊重。她们的“坦然”,为无数普通女性提供了一种珍贵的“许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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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条“坦然”之路绝非坦途,每一步都可能踩中现实的痛点。

一个女性不化妆去参加重要面试,即便能力出众,仍可能面临因“气色不佳”而导致的第一印象扣分;选择穿着宽松舒适的衣物,可能被误解为“放弃身材管理”,进而与“懒惰”、“不自律”等负面评价挂钩;若在社交媒体上坦然展示产后未恢复的腹部、不再紧绷的脸部皱纹,更可能招致刻薄的嘲讽与羞辱。

这些风险真实存在,使得每一次“不服”的尝试,都像一场需要权衡代价的微小冒险。

但正是这无数微小的冒险,汇聚成不可逆转的潮水。它们让社会逐渐意识到,那种建立在疼痛、疲惫与自我压抑之上的“美”,其内核是脆弱的、非人本的。

真正的美,理应拥有更宽广的维度——它可以关乎健康红润的气色,关乎舒适自在的体态,关乎因热爱生命而绽放的笑容,更关乎那份忠于自我、不惧审视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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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从“服美役”到“脱美役”的转变,其终极目标并非简单地抛弃所有装饰,而是夺回选择的自由:我可以为取悦自己而盛装,也可以为尊重感受而简朴;妆扮与否,紧身与否,皆应出于我的意志,而非无形规训的恐吓。

当越来越多的女性开始实践这种自由,一种更健康、更包容的审美文明,便在其坚定的身影中,透出了最初的曙光。

作家娜奥米·沃尔夫在《美貌的神话》中的论断,此刻听来已非遥远的理想:“美丽不应是一种必须履行的义务……真正的解放,是允许女性拥有‘不美’的权利。”

它将“权利”的范畴,从“追求某种美的自由”,拓展至“不参与这场追求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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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此前讨论的“羽绒服上舞台”、拒绝高跟鞋、与素颜和解,其最深层的诉求,正是这项“不美”的权利——允许身体疲惫而不强打精神,允许面容衰老而不强行掩饰,允许姿态松弛而不强绷曲线,允许存在本身先于一切观赏价值。

这并非意味着对美本身的否定,而是对单一审美霸权的反抗,是对将女性价值牢牢捆绑于外貌之上的社会契约的撕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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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福柯揭示的“身体规训”到上野千鹤子呼唤的“坦然自爱”,再到现实中无数个体微小的“不服”,其共同指向的终点,正是沃尔夫所描绘的“解放”图景:当一个女性的社会接纳度、职业尊严与自我价值,不再需要通过疼痛、伪装与自我消耗来兑换时,真正的自由才会降临。

所以,这些讨论的意义,从来不只关乎穿什么、化不化妆,而在于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一个人是否拥有对自己身体的决定权。

当“允许她只是她自己”不再只存在于书里,而是慢慢变成日常选择中的默认前提,那些曾被视作理所当然的要求,才真正开始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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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制:视觉志

编辑: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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