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的滑落:从巫山神女、西施到宋徽宗与李师师

从古至今,文艺萌宠们无论地位高低,都特别耽于幻想。

而幻想“沉鱼落雁”的美女对自己投怀送抱,结果弄得青史留名被后人八卦的,最出名的大概有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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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出土的人物御龙帛画

其一是成语“巫山云雨”的故事。故事最早记载于楚国辞赋家宋玉在《高唐赋》。赋中记载“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巫山神女,对楚顷襄王的先君“愿荐枕席”。

宋玉在《高唐赋》中是这样写的:“从前先逝的君王曾经游览高唐,因为疲倦大白天躺下睡觉,梦中见到一位妇人,对他说:‘我是巫山的神女,是高唐的来宾。听说大王游高唐,愿向您进枕席之欢。’大王于是宠爱她。离别时妇人告辞说:‘我住在巫山的南坡,高山险阻之处;早晨是云霞一片,晚上是施雨的彩云。’”

这个自以为有魅力的先君,就是著名的“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的楚怀王。

最能让楚怀王熊心留名青史的,就是他把屈原从朝堂贬斥出去,然后还被郑袖和张仪戏弄。当然如果没有他和楚顷襄王接力,屈原也不会自沉汨罗,给中国创造了传承至今的端午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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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是唐代王轩、郭凝素与西施神女的故事,最早记载在晚唐范摅的《云溪友议·苎萝遇》中。知道这个笑话故事的人可能不多,全文引在下面:

王轩少为诗,寓物皆属咏,颇闻《淇澳》之篇。游西小江,泊舟苎萝山际,题西施石曰:“岭上千峯秀,江边细草春。今逢浣纱石,不见浣纱人。”题诗毕,俄而见一女郎,振琼珰、扶石笋,低佪而谢曰:“妾自吴宫还越国,素衣千载无人识。当时心比金石坚,今日为君坚不得。”既为鸳鸾之会,仍为恨别之词。后有萧山郭凝素者,闻王轩之遇,每适于浣溪,日夕长吟,屡题歌诗于其石,寂尔无人,乃郁怏而返。进士朱泽嘲之,闻者莫不嗤笑。凝素内耻,无复斯游。泽诗曰:“三春桃李本无言,苦被残阳鸟雀喧。借问东邻效西子,何如郭素拟王轩?”

故事里的王轩,在“西施石”写了首绝句,就引得战国时期的西施穿越到唐朝,神魂颠倒、投怀送抱还写下恨别之词。这真是天为什么这么黑,因为牛牛在天上飞,牛牛为什么在天上飞,因为你在地上吹啊!

离奇的是这种牛皮竟然还有人信。

萧山的郭凝素也想会会神女西施,于是经常到苎萝山下西施浣纱的越溪边,白天晚上长吟还在西施石上题诗,其结果当然是除了母蚊子连雌性动物都不理他,还把自己活成了进士朱泽和其他人写诗的笑料。

我小心翼翼读朱泽留下的诗,特别是“借问东邻效西子,何如郭素拟王轩”,读来读去就有些怀疑,朱泽是不是也被王轩的牛皮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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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武汉东湖边的楚城

其三是北宋书法家、画家宋徽宗赵道君和名妓李师师的故事,记载在张端义的文言轶事、志怪小说《贵耳集》中。

道君幸李师师家,偶周邦彦先在焉,知道君至,遂匿于床下。道君自携新橙一颗云:“江南初进来。”遂与师师谑语。邦彦悉闻之,檃栝成《少年游》云:“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后云:“严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李师师因歌此词,道君问谁作?李师师奏云:“周邦彦词。”道君大怒……

这个故事讲的是,宋代词人周邦彦正在和李师师私会,恰逢宋徽宗特地给李师师带来了江南新进贡的鲜橙,周邦彦只好躲到床底下去。

李师师纤手持并州刀,剖开了鲜橙和道君皇帝赵佶一起享用,两人有说有笑卿卿我我挤在一起,此处省略十亿精华汉字。而躲在床底下瑟瑟发抖的周邦彦,只好心头跑过十万头草泥马。

三更时分,宋徽宗要回宫了,李师师特地嘱咐他说:“三更风急,马滑霜浓,路上人少最好别回去……”这一切,都被床底下的周邦彦听得一清二楚。宋徽宗走后,周邦彦从床底下爬出来,就有了著名的词作《少年游·并刀如水》: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当然,这个故事当不得真。周邦彦要是在宋徽宗走后,真的和李师师调笑,还写下了这首词《少年游·并刀如水》,李师师也不敢后来在宋徽宗面前唱,后来还闹出一堆丑闻来。

对导致北宋灭亡的艺术家皇帝昏德公赵佶,人们也许是对他过于轻视,才把这种不堪的故事套到他头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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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观三个故事,都透出一种酸腐味:那就是伪精英们爱幻想喜吹牛,下层的文青们脑子一抽就爱跟风,然后像郭凝素一般把自己活成了笑柄。

其实就连中国人耳熟能详的“四大美女”——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也来自对中国古典哲学的矮化和歪曲。

苎萝山下的越溪旁,西施浣纱而溪中鱼沉。西施这个鬻薪的贫家女,难道真的是因为太美让鱼都羞愧了,当然是不可能的。

西施“沉鱼”的称号,来自于好事者对庄子《齐物论》的歪曲。《齐物论》中有这样一段哲理性论述:

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淆乱,吾恶能知其辩!

这段话谈论的主旨,其实是关于万事万物的相对性。其意义是:

毛嫱和丽姬,是人们称道的美人了,可是鱼儿见了她们深深潜入水底,鸟儿见了她们高高飞向天空,麋鹿见了她们撤开四蹄飞快地逃离。人、鱼、鸟和麋鹿四者究竟谁才懂得天下真正的美色呢?以我的眼光来看,仁与义的端绪,是与非的途径,都纷杂错乱,我怎么能知晓它们之间的分别!”

在庄子看来,美与丑、仁与义、是与非的标准都是纷杂错乱的,人、鱼、鸟和麋鹿各有各的审美观,以不同的人、事物的视角看待万事万物,就会得出完全不同的结果。

可惜庄子的哲理性论述,这世间没几个喜欢看,而四大美女之首的西施,其“沉鱼”的违背事理逻辑的荒诞名号,却又被情绪迷脑的好事者不断流传。同样的还有“落雁”美女王昭君,她和汉元帝的故事也颇为抽象,我在《刘解忧对比王昭君,充分印证了八卦的无穷力量》中就简要解析过。

中华传统文化中,其实还是有不少有深度的好东西的,只不过大多在流感般的文化泡沫中异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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