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此刻最期待的现场,没有之一

来源 | 摇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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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流水音乐:声音碎片 - 送流水500

今日BGM,《送流水》,声音碎片

大家好,我是马拉松。

上周三,成立21年的声音碎片发行了乐队第五张全长专辑《有限身 无穷念》,随后即将开启全国巡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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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声音碎片,多年前的音乐平台这样介绍他们:

这是一支由彝族流浪诗人、山东三流神医、东北夜行骑士、西南原始摩登人、淄博长发小贝所建立的乐队。

二十年一后,声音碎片的原班人马还剩下“彝族流浪诗人”主唱马玉龙、“山东三流神医”吉他李伟和“东北夜行骑士”键盘刘光蕊(2003年加入)。

趁热打铁,我邀约马玉龙进行了一场专访,试图穿透二十一年时光的迷雾,将碎片式的声音与故事拼出一副面貌,分享给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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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师:胡湖

以下内容来自马玉龙&摇滚客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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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马玉龙出生在四川省攀枝花市盐边县,四川西南最南处,人们更熟悉的名字是大小凉山。

他自称是海拔两三千米以上的一个野蛮人,古称“luoluo”、“蛮子”。

蛮子的出身,让他在此后的生命历程中始终与文明世界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才得以身在局内而站在局外人的视角,以彝族流浪诗人的姿态吟唱在时间长河中漂流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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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童年的记忆就是自由,完全自由。

甚至都不记得有作业,大自然是玩具,花鸟鱼虫,与流水线无关。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因为无从想象,自然不必考虑。

山里没有人说普通话,现代教育急于摆脱的“外地口音”被他当作阵地坚守,那意味着不从众,语言上他是抽离的,意味着独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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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省,大凉山

1994年,马玉龙坐在西南民族大学的男生宿舍楼里,抱着一把80块钱红棉吉他,翻看着刘传编写的吉他教材。

那时候的西南之地,摇滚乐迷如同百年前的地下党般稀少。

三十年前的大学没有太多娱乐活动,某个夏天,宿舍楼吉他比武,几百人吉他大合奏,场面如八百匹骏马打过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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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玉龙年轻时(中间)

1996年,马玉龙大学毕业,在大学毕业就包分配时代,他依旧选择做个局外人,放着金饭碗不要,混迹西南各个城市的酒吧,开始流浪。

1998年,同乡曹操跑到湖南,组建了一支名为“木马”的乐队,马玉龙不服,1999年跑去北京,一待就是二十年。

在北京,他靠卖唱为生,在地下通道,在天桥,在酒吧。

那时候的北京流行唱英文歌。他的英文不大好,英文歌倒是唱得有模有样。

但其实唱的不是英文,只是把旋律学会了,词靠瞎编,听起来像英文。

每周周末,他会带上卖唱得来的几百块钱跑到五环之外的上地村,找曹操和李伟(乐队吉他手)通宵畅饮。

他唱啊唱啊,在酒吧唱歌时越痛苦,在五环外唱歌就分外通透,两相中和,竹杖芒鞋轻胜马,日子就能凑合着往下过。

2001年,他和李伟在酒吧聊足球,结果聊出了一支乐队。

酒后,Pink Floyd《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的旋律在脑海中响起,月光穿透多棱镜,将彩色的时光撒了一地,玻璃碎片泛起光芒,于是乐队取名“声音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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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玉龙和李伟喝大了

二十一年,他从地下室搬到半地下室,再搬到郊区的小院子,最后搬到鼓楼的那些胡同里,再加上七八个朋友留给他的沙发和卧室,住过无数地方。

但即使如此,大名鼎鼎的树村和霍营他没住过,因为不喜欢扎堆:

“那种金属说唱乐队,他们听起来一模一样。”

那些名不副实,被捧上神坛的过去,他不屑承认。

混摇滚圈,他还是像个局外人,在思想上守着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他爱这个城市,但爱得复杂。

他常常想逃,一个月就要逃出北京一次,去呼吸新鲜空气,去听自然的声响。

2007年,从北京的清晨中醒来,写下了这一首《陌生城市的早晨》:

经过的人没有名字

唯有城市接近不朽

最后时间得到所有光荣

北京很大,大到无数人来,无数人走,在这里可以结识无数的人,每天都可以这样重复。

因为大,所以经过的人没有名字,唯有城市接近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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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声音碎片在北京豪运酒吧演出,蔡鸣摄影

2008年到2018年,乐队在名声大振的时沉寂了整整十年,没有发表任何作品。

乐迷们一度以为声音碎片已经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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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原因是2008年和2011年,马玉龙生命中十分重要的两个人相继离世。

一位是乐队第一任鼓手王赣,另一位是哥哥马玉华。

在那之后,他对所有的作品不满意,决心换一种眼光看世界。

他想成为一个人,而不是成为一个摇滚青年、文艺青年或者大家喜欢的人。

找自己,一找就是整整十一年。

这十一年乐队成员和所有人一样,吃饭,抽烟,喝酒,结婚,离婚……活着而已。

没有惊天动地的改变,像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一样,活着而已。

2019年的5月份,乐队第四张全长专辑发行。

专辑的最后一首歌名为《送马玉华到2011年》。

弹着木吉他,马玉龙唱一句“明月送你,你送流水”,终于把哥哥送上路,让原来的归原来,往后的归往后。

送马玉华到2011年音乐:声音碎片 - 没有鸟鸣,关上窗吧500

2021年,乐队成立二十周年,发行了二十周年精选集《昔日我曾苍老》。

不惑之年的马玉龙说:

昔日我曾苍老,而今风华正茂。

有看客问,是不是太矫情了?

他挑衅地回答,如今会“矫情”的人也属稀有品种。

他说,自己永远是小镇街头的不安份少年,永远不会丢掉外地口音,还将用接下来的二十年证明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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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乐队发行了第五张专辑《有限身 无穷念》,他写下这样的专辑介绍词:

尽量不耍花招,不使手段;

尽量不说虚妄语,不使文艺腔;

尽量不做冷眼看客,不做避世高人...

在很多人看来,这张专辑写得匆忙,张狂。

但在我看来,此时此刻,他们和我们站在一起,这比任何深思熟虑后摆出的优雅姿态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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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年来,声音碎片是马玉龙参与的第一支,也是唯一一支乐队。

声音碎片与其他所有乐队不同的是,他们同样困顿于时代之中,却始终游离在主流之外,语言上、圈子上、还有音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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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上,声音碎片以视觉感的吟唱旋律和的诗意化的开阔歌词为最大特点。

兼具优美和普世并非一件易事,更容易的是走极端,要么束之高阁,要么流于俗套写尽口水歌。

先说视觉感的吟唱旋律:

技术上,乐队固执地以四大件(吉他、贝斯、鼓、键盘)为创作基础,以此保障了音乐旋律和律动的线性法则。

除此之外,大小凉山世代繁衍的彝族基因,让吟唱成为了每一个在此生长的“luoluo”的本能,马玉龙也不例外。

比如《情歌而已》第50秒响起的合成器旋律,是古老情歌的现代表达,马背驮着新娘,从山的这头,走到山的那头,嫁妆是漫山遍野的鲜花与鸟鸣:

情歌而已音乐:声音碎片 - 把光芒洒向更开阔的地方500

比如《致我的迷茫兄弟》从一分零五秒响起的嘹亮女声,乘着鹰的翅膀盘旋在脑海上方。

那是彝族火把节上的呐喊,是母亲对丈夫的呼唤,是大地对孩子张开拥抱,是粮食走向酒杯的归途。

她说:

你母亲让你独一无二

你不是谁的一颗棋子

你不要轻易变成工具

你发誓完整你的生命

致我的迷茫兄弟音乐:声音碎片 - 致我的迷茫兄弟500

再比如《骑手的悲伤之歌》开头飘扬的口哨和在歌曲中见缝插针的呓语,人声融合其中,成为了一种乐器。

人声或配合鼓点化作骑手向前奔跑的马蹄,或填充旋律成为必经之路上的一码砖头。

骑手的悲伤之歌音乐:声音碎片 - 把光芒洒向更开阔的地方500

再说诗意化的开阔歌词:

开阔,在于歌词可阐释性的空间很大。

比如“流水”这个意象贯穿于乐队所有专辑之中,透露出乐队在不同时期对世界、对生命的看法。

在水面的镜像之中,我们每个人也得以窥见自己的世界。

在第一张专辑《世界是噪音的花园》中,流水是泥泞的沼泽,是困局:

其实你就象一条小鱼

可以畅游却不能上岸

有时你也象一棵小树

可以生长却不能行走

他坦言第一张专辑是失控的,无法掌握自己,也无法掌握的内心。

于是我们听见贝斯的自言自语,吉他游离在外,鼓发泄愤怒,人声做着离心运动。

平衡音乐:声音碎片 - 世界是噪音的花园500

第二张专辑《优美的低于生活》中,流水是无情的时代洪流:

不要问为什么

就像你不能问水为何不停流动

在《在时代华美的盛宴上》,总有人被落在河的两岸,目睹自己的流失。

三年后,标新立异的野心以及无病呻呤的脆弱逐渐褪去,视线从自己身上剥离,投向外部世界。

第二张专辑时,他们掌握了百分之八十。

站在湍急的河流旁虽然看不清倒影,但至少大方承认了自己的脆弱、紧张、怯懦和不完美。

不合时宜的忧伤音乐:声音碎片 - 优美的低于生活500

第三张专辑《把光芒洒向更开阔的地方》中,流水是顺流而下的姿势:

流水穿过了黑夜

水面闪烁着光芒

一颗星星在眨眼

偶尔提醒你

走在路上 放声歌唱

顺流而下 把梦做完

到了第三张专辑,终于所有歌曲都进入了乐队的控制范围内。

乐队熬过七年之痒的旅途,决心顺流而下,把梦做完,把光芒洒向更开阔的地方。

年轻就是找啊找,找到一个合适的姿势,然后躺下。

顺流而下音乐:声音碎片 - 把光芒洒向更开阔的地方500

第四张专辑《没有鸟鸣,关上窗吧》中,流水成为一场送别:

流水啊 别回头

流水啊

你会在多年以后等我吧

我已经放下狂野的心

在鼓楼东大街 看着黄昏星

遍地风流

在时间的流水中,他们送别亲人,送别好友,送别狂野的心,送别生命中的所有虚荣。

前三张专辑他们需要寻找表达的方式,而《没有鸟鸣,关上窗吧》是时间结成的果。

送流水音乐:声音碎片 - 送流水500

第五张专辑《有限身 无穷念》中,流水是一场痛快的大雨:

已经沉闷太久

渴望一场彻底的大雨

已经无趣到头

想念从前朋克的眼神

当我穿过人群

心里明白高墙已筑牢

野火音乐:声音碎片 - 野火500

距离上一张专辑发行不到三年,这场大雨难以忍耐,来得凶猛,来得不假思索,浇灭理性,浇灭压抑,轰的一声,肉身瞬间融化。

专辑中的《野火》、《电子荒原》、《两千万分之一》亮出真刀真枪,传统四大件打造出坚硬的马鞍,并肩作战,驮着我们跨过一座座硬桥。

评论区下,一颗苹果的红色像一场燎原的野火,正渴望一场彻底的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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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外人的代价是失掉功名利禄,好处是得以保持清醒。

他选择让凉山彝族的血液在他体内保持奔涌,成为泥沙俱下的时代之下一股难得一见的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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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过硬的业务能力,乐队同时具备了摇滚乐真正精神内核:

批判性。

当局者迷,批判首先从自己开始。

对于被无数滚青、文青吹捧的第一张专辑《世界是噪音的花园》,马玉龙如此评价:

“只是一张乐队初起步时尚处模仿阶段的作品。这样的推崇让我脸红,那些歌至今让我耿耿于怀…”

当我还在寻死觅活为赋新词强说愁时,声音碎片早已大踏步前进。

第二张专辑《优美的低于生活》,乐队粉碎了一切华而不实“优美的”事物:

“一切自以为‘优美的’其实都低于生活,妄人才会说‘来自于生活又高于生活’。”

专辑封面是一颗发光的土豆,优美得埋在地面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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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美的低于生活》专辑封面

即使是对十年磨一剑的《没有鸟鸣,关上窗吧》,即使是对二十年的创作历程,他也毫不留情:

“四张专辑,如你所讲大多数都是垃圾,有那么几首现在听来还行。但也仅仅是还行,既没有革命性也缺乏传唱度,而且还少了摇滚乐弥足珍贵的批判性。”

别的乐队是被改歌词,声音碎片是自己要改歌词,只是因为心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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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三年,他们和我们一样,受困于这个世界,感到疼,感到怕,感到愤怒,感到迷惘,感到焦虑,感到困在笼中的鸟的无能和无力。

这是新专辑的创作初衷,所有的歌都完成于去年年底和今年年初,快刀斩下乱麻。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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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

有心的听众当然能够明白,在一片嘻嘻哈哈之中作严肃状是让人尴尬的...

尴尬就尴尬吧,管不了那么多了,总不能所有人都只剩一副玩世不恭、投机取巧的聪明表情吧?

愿这些歌速朽,愿制造了这些歌的荒诞离奇时代速朽。

读这段介绍词时我几欲落下泪来,看着他们把姿态放到最低:

一个歌唱者,不希望自己的心血被传唱,因为他希望作品诞生的这个荒诞时代速朽。

他说,颂歌早已准备好,只等这个世界变好一点,才唱得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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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限身 无穷念》专辑封面

有人说,新专是声碎转型失败之作,马玉龙的回应是:

“没转任何鸟型,我们只是不想重复自己而已。”

我想,乐队的职责不是创造观众想象中的世界,而是创造他们自己想象中的世界,再与观众碰撞出一个新世界来。

也因此,在他们身上,我看到Pink Floyd式的,对自身旷日持久的批判。

人是一棵能思想的芦苇,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这时候我才明白他所说的:

“声碎再优美再沉静的歌,其实都有挣扎的那一面。”

而只有这样,批判才能被思想抛光,成为插进娱乐社会的一把钢刀。

2022年,他们是我最期待的现场,没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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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师:泽仁卓玛

2019年,马玉龙离开居住了20年的北京,义无反顾。

问及原因,他回答道:

“那个北京已经离去。”

写到这儿脑海中又响起《送流水》中重复了十六遍的“流水啊,别回头”。

声音碎片化岁月成歌,又终被岁月化成歌。

谁又能参透时间,参透时代的意义呢?

我们能做的,无非是在清晨听鸟鸣,跟随他们一起吟唱。

我们要做的,无非是去成为一个人,成为自己这个人,而不是成为一个摇滚青年,一个文艺青年,或者一个大家都喜欢的人。

即使在时代面前节节败退,也要做一只特立独行的飞猪。

只有这样才能说出那一句:

昔日我曾苍老,而今风华正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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