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迪士尼滚出中国”很容易,然后呢?

近日,迪士尼CEO鲍勃·查佩克关于“没有中国市场也会成功”的言论引起轩然大波。有不少网友将其视为迪士尼又一次“辱华”的证据,开始了从“迪士尼滚出中国”到“不会再贡献一张电影票”的大范围声讨。但如果去深挖鲍勃·查佩克的讲话全文,再结合近二十年来中国电影业与好莱坞的紧密联系,不难发现所谓的“迪士尼滚出中国”只是部分网友的一厢情愿,因为中国与世界文化的交流从未停止。

作者 | 逍遥客(文化产业评论作者团、三川汇文旅体研究院研究员)

编审 | 时光 

编辑 | 半岛

来源 | 文化产业评论作者团

迪士尼又一次陷入“辱华”风波。

从《永恒族》中一位黑人为广岛原子弹爆炸下跪忏悔痛哭,到《尚气》公交司机佩戴的数字袖章,再到《奇异博士2》的反华媒体,近年来迪士尼与其账下头号大将漫威总是挑动国人乃至所有反法西斯同盟国的神经,此次也不例外。

500

△图源:B站@中国反邪教

但如果细究其中差别,则不难发现有许多“辱华”不可放在同一维度去类比。因为《奇异博士2》里单个镜头中一闪而过的反华媒体露出,是被中国反邪教盖章认证的“夹带私货”,而此次迪士尼“辱华”则是部分网友的发泄情绪。

5月12日,迪士尼CEO鲍勃·查佩克在财报电话会上回答股东提问时表示,“即便没有中国市场,也不妨碍迪士尼获得成功”。接着,他侃侃而谈,又发布了不少极具争议性的言论。有针对分成的,“相对其他地方,我们在中国拿到的票房分成较低”,有针对引进的,“电影的成功很少是依靠某个单一的市场来实现的”,也有针对票房的,“正在上映的电影《奇异博士2:疯狂的多元宇宙》在没有中国市场的情况下,在一周内全球票房就突破了5亿美元”。

不少网友将其视为迪士尼敌视中国的证据,认为该CEO侮辱我们国人的消费能力,并上升到“辱华”的高度,痛批迪士尼“忘恩负义”,表示“迪士尼对中国不重要”,自己以后“不会再为迪士尼贡献一张电影票”。

500

△图源:微博@中新经纬

但当情绪冷却,去细细思索迪士尼CEO的发言,你便会发现另一种事实。

“不重要”的迪士尼

某种程度上,网友说的迪士尼不重要,相当正确。

不重要,首先体现在票房分成。

不管是以迪士尼为首的好莱坞电影,还是日本电影、宝莱坞电影,都主要分为分账片和批片两种。后者多是小成片商业片与文艺片,属于买断模式,制片方不参与票房分成,不在讨论行列。

前者于中国上映时,一般只能拿下25%的票房分成,大头永远属于放映方(即影院,50%左右),剩下25%则由发行方等瓜分。而于国际惯例,这一票房分成比例为制片方35%、发行方17%、放映方48%。

以去年好莱坞电影在中国的票房冠军《速度与激情9》为例,该片票房13.92亿,分成票房12.39亿,制片公司环球只能分得2.84亿。这还是在2012年《中美电影谅解备忘录》被签署以后的最新分成比例,在2012年之前的近20年内,以《亡命天涯》《泰坦尼克号》为主的分账片更是仅能分得13%的票房。

500

△《速度与激情9》官方海报

而如果以好莱坞电影在中国的票房冠军《复仇者联盟4》为例,这个数字要更为直观。该片票房42.5亿,分账票房40.28亿,制片公司迪士尼分得9.23亿,但如果是在英日韩等国有如此票房表现,迪士尼便会分得14亿。

500

△《复仇者联盟4》剧照

所以,当部分网友怒喊着“迪士尼滚出中国”时,应当得知:每有一部由迪士尼制作的重量级分账片于大陆公映,更赚钱的是我们的一万家电影院和数十万赖以为生的从业人员。

不重要,其次体现在引进比例与影片重要程度。

1994年开始,中国内地每年引进10部分账大片。1999年,中国加入WTO,这一数字上升为20部。2012年,又额外增加了14部3D或IMAX电影。而于好莱坞来说,明显是狼多肉少。

自2019年至今,好莱坞已有《黑寡妇》《尚气》《永恒族》《奇异博士2》《蜘蛛侠:英雄无归》等多部重要影片未能在中国大陆公映,它们的制作公司大都属于迪士尼。若按“蜘蛛侠”同系列《英雄归来》的7.74亿和《英雄远征》的14.17亿来估算,即便是保守估计,有“三蛛同框”作为噱头的《英雄无归》也很可能取得10亿票房以上的成绩。

500

△《蜘蛛侠:英雄远征》剧照

今年,迪士尼也有两部电影于国内公映。分别是7668.21万元的《魔法满屋》和6849.78万元的《尼罗河上的惨案》,但与其旗下的漫威大片明显不在同一级别。

所以,“电影的成功很少是依靠某个单一的市场来实现的”于迪士尼来说是事实。以《英雄无归》为例,该片于去年上映后在全球共计获得18.92亿美元票房,位居全球票房排行榜第六位。而北美票房为8.04亿美元,占比42%,票房大头靠其它国家票仓支持。

 

500

△世界电影票房排行榜

不重要,还体现在电影业务本身。

以迪士尼最新财报为例,其第二季度总营收为192.49亿美元,同比增长23%,净利润为4.7亿美元,同比下滑48%。

具体到类别上,主题公园、体验及消费品业务营收66.52亿美元,同比增长110%,其中有48.98亿美元来自美国本土,海外乐园仅占11.72%,而受新冠疫情影响,上海迪士尼在该财季的大部分时间内都处于关闭状态,明显并未贡献多少营收。

500

△迪士尼财报

截止季末,迪士尼流媒体Disney+总营收为51.65亿美元,订阅用户达到1.377亿,较上季度增长790万,人数上高于市场预期的1.35亿,增长速度上则高于Netflix。其中多数订阅用户由漫威新剧《月光骑士》和皮克斯动画《青春变形记》贡献。而该项业务自始至终都未曾进入中国大陆。

500

△《青春变形记》剧照

所以,当迪士尼CEO鲍勃·查佩克说在向股东解释“没有中国市场(迪士尼)也会成功”时,是他对财报上净利润表现不及预期的说辞。其中最重要的潜台词则是——电影业务本身对迪士尼不重要(占比9.7%)。

国产电影与好莱坞相爱相杀

近年来,迪士尼逐渐“做大做强”,成为好莱坞电影业名副其实的第一股。收购了二十世纪福克斯、皮克斯动画工作室、漫威影业在内的多家于世界范围内享有盛誉的电影/漫画公司。

今年也有除迪士尼以外的好莱坞电影于国内公映,比如华纳的《新蝙蝠侠》《神奇动物3》,索尼的《神秘海域》,尽管也是大导演+大IP+著名影星,但受疫情、影片风格、影片质量、观众口味等多种因素影响,仅分别获得1.6亿、1.76亿和1.4亿票房,于观众认知中动不动破十亿的好莱坞大片明显不可同日而语。

当迪士尼一家独大时,我们甚至可以说让“迪士尼滚出中国”,便是让好莱坞滚出中国,让引进片滚出中国,这对中国电影和电影市场而言,真的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吗?

如果从国产电影发展来看,以好莱坞电影为主的分账片之引进,明显从电影规模、电影技术、电影产业等多个领域促进了国产电影的良性发展。

电影规模上,好莱坞推动中国进入商业大片时代。

1994年,时任中影公司总经理的吴孟辰观察到电影市场常年处在萧条局面,向电影局提议以国际通行的票房分账模式,引进好莱坞大片,并以部分发行收入和专项税收助推国产电影发展。该提议被获批后,哈里森·福特主演的《亡命天涯》于当年被引进,在北京、上海等6个城市创造了2500万的票房记录。张大磊导演还在《八月》中记录了这一轰动场面。

500

△《亡命天涯》剧照

随后,《真实的谎言》《泰坦尼克号》等好莱坞大片分别获得1.03亿和3.59亿票房,长期占据年度票房排行榜第一名。彼时,有不少媒体和个人认为此举不利于国产电影发展,因为这是用“中国票款养肥外国票商”。

500

△《泰坦尼克号》剧照

更严重的,还撰写《好莱坞影片大举抢滩国产片路在何方?》等类似文章,甚至认为此举“是民族电影的灭顶之灾”。但历史证明,这着实有利于扩大电影总票房,也有利于国产大片的出现。

500

△图源《影响:改革开放40年的中国电影》

2002年,张艺谋执导,李连杰、梁朝伟、陈道明等人主演的《英雄》横空出世,于国内获得2.5亿票房,占全国年度票房的25%。全球总票房则高达14亿,时至今日也是在海外最为卖座的国产电影。而当全年总票房在2018年来到600亿时代时,最高的《战狼2》也才达到150亿的37%。

500

△《英雄》海报

也是自《英雄》以后,陈凯歌执导《无极》,冯小刚拍出《夜宴》,陈可辛带来《投名状》,不论影片质量如何,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都是,国产电影全面进入了大片时代。

电影产业上,好莱坞促使中国在2018年进入了600亿时代。

在分账片引进的十多年里,全年票房冠军和票房前列多为好莱坞电影,但《英雄》打破了这一现状。2010年,《阿凡达》在国内豪揽13.39亿票房,令无数中国电影人望而却步。但2年后,徐峥执导的《人在囧途之泰囧》就同样达到了十亿级别,并一度问鼎中国影史票房冠军。

随后,这个数字多次被中国电影人打破。《西游·降魔篇》12.46亿、《捉妖记》24.34亿、《美人鱼》33.86亿、《战狼2》56.94亿、《长津湖》57.75亿。

500

△《长津湖》剧照

从灯塔专业版数据中不难发现,在15年前后几年里,国产片票房占比已经由之前被引进片压着打到并驾齐驱,在18年以后则实现了全面反超,年度票房前十中绝大多数影片也属于国产。

500

△图源:灯塔专业版

电影院数量,从14年的4800余家增长到22年的10000多家。银幕数量,则从14年的26000余块增长到2022年的73000多块。可以说,如果没有好莱坞大片的引进,没有引进片40%左右的票房占比,中国进入600亿票房的时代要往后推迟许多年。

电影技术上,好莱坞倒逼中国进行了升级换代。

2010年1月,卡梅隆执导的世界第一部3D动画电影《阿凡达》于中国公映,拿下13.39亿票房。有媒体形容买一张《阿凡达》电影票难过买春运火车票。彼时,国内能够看3D电影的影院并不多,有许多观众为了看3D《阿凡达》,不惜在零下十多度的室外排队数小时。

自《阿凡达》以后,中国电影进入3D时代,一座座3D影厅拔地而起,还多次闹出“骗钱”新闻,比如2012年的《画皮2》,被媒体批为《画上3D皮不愿脱》。

500

△图源:《新快报》2010年1月刊

2019年,李安执导的世界首部3D/4K/120帧电影《双子杀手》于国内上映,有近百家影院可以支持最高规格播放影片。而在李安更早之前的《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全球仅有5家影院可以放映4K/3D/120帧的影片。

500

△《双子杀手》海报

可以说,好莱坞大片的火热,不仅是倒逼中国电影出现技术升级,也在倒逼全球院线提高放映规格。

如今,卡梅隆十年磨一剑的《阿凡达2:水之道》定档北美12月16日,其制作公司20世纪福克斯已在2019年被迪士尼以713亿美元收购,《阿凡达》系列的《阿凡达3:带种者》《阿凡达4:祖古骑士》《阿凡达5:追寻伊娃》也已官宣并将档期最远排到了2028年。

可想而知地会引发一场又一场观影狂潮暂且不论。如果卡梅隆此次仍在技术上有所创新,则观众也必定会大饱眼福,电影院也必定会进行又一轮技术升级。

500

△《阿凡达2:水之道》剧照

而受益方除了迪士尼,自然还有院线、从业人员和数以亿计的影迷群体。

结语

随着世界文化交流的进一步密切,电影业也早已不是过去单一市场单一团队打天下的年代。

《刺杀小说家》里国产影史上制作最复杂的反派赤发鬼,使用的是好莱坞主流特效工具虚幻引擎4;曾经的国产电影影史冠军《战狼2》,有《美国队长》的动作执导,有《加勒比海盗》的水下摄影团队;如今的国产电影影史冠军《长津湖》可以看到数百位外国工作人员的名单,《甄嬛传》《白夜追凶》等优质国剧也相继出海,今年最热国剧《人世间》的版权还卖给了迪士尼……

500

△《刺杀小说家》赤发鬼

也正因此,比起一些子虚乌有的“辱华”言论,部分网友因痛骂迪士尼CEO、怒喷“迪士尼滚出中国”,才是对中国电影及市场的最大不尊重。

为他们忽略了迪士尼CEO还说会“继续送审”,忽略了院线才是最大受益者,忽略了数十万从业者赖以为生的工作。

受新冠疫情影响,影院营业率接连数月都在70%以下,最重要的上海、北京等城市的影院相继歇业。最严重时,四月影院营业率甚至不到50%,接连数天单日票房大盘都处于1000万以下,被寄予厚望的“救市之作”要么撤档、要么哑火,给上万家影院带来极大的生存压力。

500

△图源:灯塔专业版

翻看影片定档表,最近两月唯一有超10亿爆款相的,便是由环球制作定档6月10日的《侏罗纪世界3》,而如果要想真正达到“救市”的程度,在重磅国产大片迟迟不定档的情况下,最好的方式还是《阿凡达2》。

500

△《功夫》剧照

只是,当冯小刚在《功夫》中的调侃照进现实,已经有382家影院没能撑过2021年,等明年1月1日数据出炉,这个数字会继续增加吗?

身为一个影迷和半个从业者,我真切希望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最近更新的专栏

全部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