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升专”的学生究竟在担心什么?

  文 | dlsdyc

  每年高考的结束,也意味着招生季的开始。学校和学生之间充满了紧张而又刺激的动态博弈。但是在今年招生季开始前,却诞生了一场罕见的风暴。这场风暴主要由一些独立院校的学生及其家长带头。他们反对自己就读的独立院校和高职院校合并为新的职业技术大学。从浙江到江苏,这种反对迅速演变成新的群体性事件;甚至出现了南京师范大学中北学院院长被扣押30小时的新闻。警方和学生在院长是被迫扣押还是自愿逗留的问题上各执一词。

  在这一系列激烈的(无论是否合法)诉求表达之下,各地教育主管机构和独立院校的母体院校纷纷选择暂停或者中止独立院校和职业院校的合并计划。舆论场在这一问题上也呈现出高度分裂的态势。有同情学生利益者,也有认为学生是按闹分配;有认为这些学生歧视职业教育者,也有认为不应当由学生承担社会成本者。在某些人更为极端的语境下,这些学生同时呈现出“革命者”和“废青”的波粒二象性。至于什么本科变专科、职业本科不能考公考研的谣言更是满天飞。本文将聚焦在对问题本身进行技术性分析,还原出近日问题的前因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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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立院校的前生今世

  在过去近二十年来,XX大学XX学院多少是一个令圈外人头疼的东西。事实上,每年多多少少都会有极少数考生由于分不清XX大学XX学院和XX大学的区别,而高分被XX大学XX学院录取。这些XX大学XX学院在官方文件的正式性质就是独立学院。当然,随着独立学院的日益普及以及资讯流通速度的提高,错把独立学院和母体学校搞错的事情越来越少。当然,这也没有完全消失。毕竟就像高考总有人忘带准考证一样,统计学上的极小误差总是存在。

  高考对于中国人的重要性毋庸置疑。那么问题来了,在那么重要的高考招生环节中,为什么会出现这些可能会混淆考生理解的独立院校呢?

  对于近日的高考生而言,独立院校已经是习以为常的存在。但是在二十年前独立院校是非常新鲜的事物。它直接与1999年的大学扩招关系密切。站在二十年后看,大学扩招的成败和利弊对中国社会的影响无疑是深远的;但对当时的社会环境而言,扩招符合大部分利益方的中短期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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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何的活动都不可能在真空中运行。扩招同样需要经费支持。问题是,当年大学的经费本身就捉襟见肘,生均拨款逐年下降;地方政府除了要平衡教育投入与其他投入外,也需要平衡教育的内部投入(比如义务教育和高等教育之间的经费竞争)。这使得在一定时间内,高等院校无法得到国家充分的财政支持。

  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正是在这种条件下,独立院校诞生了。对于高校而言,这等于有了额外的经费弥补学校财政的紧张局面;对于地方政府而言,这意味着可以基本不花钱甚至出一点点钱就增加了本地的高教资源;对于学生来说,以较低的分数蹭到了母体学校的名气和师资,甚至以后可能还有直升母体院校的机会。

  在多方的助力下,独立院校在十年内迅速铺开。独立院校的招生人数迅速达到了整体比例的15-20%。

  有利必有弊。任何事物都有自己的代价,只不过还没有到支付代价的时候。成本重来不会平白无故的减少和消失;只不过它变成了表外成本,或者被分成了非常微小的份额平铺在所有人身上。

  针对独立学院较为混乱的管理模式,教育部在2003年颁布的8号文件提出了独立学院的规范化指导意见。但指导意见并没有解决问题,很多独立院校只是满足了形式上的标准,实际管理没有太多改善。

  比如为了满足独立学院的民办性质,不少学校通过突击成立公司的方式,满足了民办主体。但具体的管理方式,包括财产和师资的独立性,没有真正建立起来,本质是换汤不换药。换而言之,有不少独立学院虽然名义上是企业办校,实际上却是母体学校通过设立企业遥控办校。

  针对这种情况,在2008年教育部进一步出台了《独立学院设置和管理办法》,提出了包括独立的财产、师资等各方面明确的量化指标,要求独立学院并入、转设或者停办,并设置了五年的验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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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独立院校转设并非是今年才有的事情。只不过2013年的验收结果不如人意。在缺乏大棒威慑的情况下,大家自然是能拖就拖。2013年只有35所独立院校完成转设,占独立院校总数的10%多一点。教育部为此不得不将验收期再次延长三年。

  于是,在多方的反复扯皮和懈怠之下,独立院校转设成为了始终没有落地的靴子和年年狼来了的故事。直到2020年5月15日,靴子终于落地了。

  谁来接盘

  2020年5月15日,教育部办公厅发布了《关于加快推进独立学院转设工作的实施方案》。在该方案中,教育部首次明确,所有独立院校必须在2020年底前完成转设方案。同时为了避免再次出现雷声大雨点小的情况下,教育部在文件中明确提出了两条一般人没有关注到的要求:第一,将独立学院转设情况作为研究生招生计划下达、新增学位授权点审核及高校建设相关评价的参考因素;第二,将独立学院转设情况纳入省级人民政府履行教育职责评价。

  教育部在本次文件中为独立院校明确了三种结果,即转为公办;转为民办;停办。虽然教育部非常高大上地写了一大堆转设的原则;但在实际操作中,只有一条,就是谁来接盘。地方政府高兴接盘就转公;有企业接盘就转民;没人接盘就关门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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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证明,伟大的KPI考核对于体制内系统同样有效。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啊。教育部的大棒一下,拖拖拉拉很多年的系统终于开始了高效运作。2020年的下半年,整个地方教育系统和地方高校都处于鸡飞狗跳之中。比如浙江某高校就因为没有处理掉独立院校的问题,被教育部暂时冻结了更名为大学的进程。究竟应该如何给那么多独立院校安排出路,伤透了所有人脑筋。

  一时之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抱到大腿的自然得意洋洋;抱到政府大腿的更是欣喜若狂。但是抱不到的独立学院学生可就没那么开心了。事实上,从去年下半年开始,独立学院学生集体性“闹事”or“表达诉求”or随你怎么定性的行为就已经屡见不止。表达的诉求也很简单,凭什么比我们分数线低的学校都转公转民了,我们却转民或者停办了。

  这些学生显然没有理解,学校实力只是转设考量的因素之一。所有的地方政府都有自身的规划和考量。当然这里最重要的是经费问题。我国的高校包括各种不同经费来源模式;比如比如省部共建;比如地方直属。听名字大家就应该明白经费是怎么出资的。对于独立高校的普遍水平而言,如果转设为普通公立本科,基本等于只有地方政府出钱,而且不是省一级,只是地级市一级政府出钱。

  与此同时,维持一所普通公立本科学校的经费也远超一般人想象。基本上在东部地区,一年需要投入2-3个亿。每多养一所学校就意味着需要从别的地方扣钱。这可能是你家门口红绿灯更新维护的钱,也可能是城市绿化景观维护的钱。所有的地方政府都会在其中做出平衡和取舍。以浙江省为例,对于杭州市政府而言,在已经有杭师大之类的扶持目标之后,比起分散经费,集中投资杭师大反而更有潜力。对于宁波市和嘉兴市政府而言,本地缺乏高校,财政也有足够分担能力,自然更有动力将独立学院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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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高考分数线,显然分数线只是和学校实力呈现正相关。分数线也与所在地等各种因素有关。教育部在转设标准设置上,也摒弃了这种变动性;转而以师生比,教师副高、正高职称比等更为客观的数据作为考核标准。

  换而言之,教育部的标准是一个资格类标准,而非选拔类标准。如同国家法律资格考试一样,只要你达标过线就可以获取证书;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分越高就能进越好的律所实习。总而言之,在跌跌撞撞之中,2020年独立院校转设的进度提升迅速;当然几家欢喜几家愁也是免不了的事情。

  没人接盘的独立院校和职业学校合并

  全国那么多独立院校,由于各种原因,并不是都能找到接盘的下家。如果这些学校全部停办,也会产生大量的人员再就业和管理问题。这无疑也是令人头疼的事情。所以在转公、转民和停办以外,教育部在文件中增加了一条当时很多人没有特别注意的条款。文件指出,“鼓励各地积极创新,可探索统筹省内高职高专教育资源合并转设,也可因地制宜提出其他形式合法合规的转设路径,经教育部同意后实施。”

  这一条成为了剩下独立学院的救命稻草,也成为近日来关于“本升专”等一切问题的根源。职业技术大学是教育部在2015年的《高等职业教育创新发展行动计划(2015-2018)》提出的,意在提高职业教育的培养水平,设置本科层次的职业教育(也就是这几天事件中被反复提及的职业本科)。这类学校在命名上也有明确特,一般会冠以“XX职业技术大学”的名号。

  但改变我国社会普遍轻视职业教育的风气,显然不是朝夕之间的事情。职业技术大学的推进也不甚理想。对于教育部而言,独立学院转设正好也是一个机会。一方面,剩下的学校有了兜底接盘的政策,避免了停办产生的问题;另一方面也推动了职业技术大学的发展。同时,为了今年度的招生顺利,所有学校都尽量卡在6月份之前完成合并。这也是为何在这个月前后,出现了大量学校公示转设合并为职业技术大学的原因。

  客观上看,这件事情对于大多数利益方而言是一个相对优解。但对部分这些独立学院的学生家长而言,则具有潜在的风险。正如上文指出的那样,很多学生和家长在觉得自己学校没有转公转民不公平的情况下,现在要成为新成立的职业技术大学可能的牺牲品当然孰不可忍。

  在一些学生和家长的推波助澜的情况下,被恐惧和谣言裹挟的学生及家长群体滚雪球地增大,被病态放大地担忧,成为了近日群体性事件爆发的直接原因。在我听说,我看到,我有个朋友说的同情网络中,无论如何反复强调文件已经写明“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都无法抵消深层次的恐惧。即便在6月6日教育部专门下文件再次明确解释的情况下,恐惧依旧无法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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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因很简单,问题的关键并不是在于“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无论教育部如何保证毕业证书不变,教育部都不能保证完全消除我国长期职业教育歧视对于这些学生的可能影响。利维坦虽然强大,但并非万能。不乏有人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对政府施压,让政府强行接盘学校转公。更有人狮子大开口,直接要求本部双证。面对复杂多样的诉求,各地教育部门能做的也只能是暂停或者中止合并,视情况按照原有方式,对这些学校进行停办。

  不过在本次事件中有几个暴露出来的问题值得我们重视。第一是我国社会大环境依旧对职业本科持有某种负面态度,这种观念的转化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这需要国家为职业教育提供更多的宣传引导和硬件支持。在缺乏社会共识的情况下,强行推动职业教育反而可能引起民众的误解和不配合的情绪。

  第二,独立院校在合并为职业技术大学的过程中操之过急,缺乏与学生的沟通。教育部已经明确指出,“独立学院董事会(理事会)在做出转设决定前,应征得独立学院党组织同意,充分听取师生代表意见,适时召开教职工代表大会,确保科学民主决策。”之所以会出现如此严重的群体性事件,与学校缺乏意见沟通存在密切关系。如果学校能够尽可能地解释清楚自己合并的原因,并且加强对于政策细节的宣传,也不会有那么多学生以如此激烈的方式表达诉求。

  第三,学生和家长也需要增加对政策的了解和关注。教育部关于独立学院的政策并非今年才指定的。在选择学校钱,学生和家长也需要尽可能对自己负责,了解潜在的风险。特别是去年报考独立院校的学生,应该注意到独立院校的溢价值包含了母体学校的名声和师资。今年可能报考独立学院的学生,更是需要加倍关注相关情况,避免陷入49年入国军的尴尬场面。

  总而言之,独立学院已经不可避免地完成了它的历史周期,这种局面已基本没有改变的可能性。作为一句题外话,接下来填报志愿的同学,除了学校所在地段和专业之外,还可以关注下学校的住宿环境;许多有历史的学校,不同宿舍所建年代不同,条件差异巨大;大学四年没有独立卫生间,没有空调,没有阳台晒衣服的问题是现在的年轻人很难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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