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潜鳞翔羽志》第十四回 蒙奇冤连日拘囹圄 受大德夤夜出山门

石浅原创武侠小说《潜鳞翔羽志》

第十四回 蒙奇冤连日拘囹圄 受大德夤夜出山门

石羽听见掌门说师父谢思玄已死,不敢相信耳中所闻,脱口道:“您老人家说甚么?我师父已……不……不,这必定是假的。前几日师父才托人传信,令我赶来潞州相会,怎会突然出了事?”但知洪天倪决非喜好戏谑之人,心里骤然紧张起来,再往许筠面上看过,见他尽是悲怆颜色,便已信了八九分。石羽忽觉头昏目眩、双腿松软,勉强站住了,脑里却是一片空白,半晌才问道:“我师父……现今在哪里?”

许筠道:“四师叔被人害死在潞州城北十里荒野,师弟们已将灵柩送回邙山了。我们听人说你也曾在潞州逗留,因此来找你问个明白。你果真不曾见着他么?”

石羽面容怔怔,只是摇头、却不答话。这时又听洪天倪冷哼道:“你当真不知么?我且问你,你师父既令你赶往潞州,你为何却往西边走?”

石羽被他这一声惊醒,听他口气实是疑心自己,心里更觉凄凉,强忍哀痛回道:“弟子三日前已到了潞州,却没见着师父。今日一早却有人以羽箭传信,称师父去了沁州、命我前去相见,我因此往西边寻来。”

洪天倪问:“送信之人为谁?”

石羽如实回道:“未曾看清他相貌。”

洪天倪忽地提了声气,斥道:“巧舌如簧,于事何补?你既已犯下大错,如何不敢承认?”

石羽急道:“弟子不敢有半句假话,望掌门明察!”

洪天倪只冷哼一声,却不答话。石羽正欲再辩,忽见洪天倪身子一动、已自马背跃下,眨眼间已到他身前,他未及反应肩头左右两处已被点中,登时只觉肩头发麻、浑身无力。

眼见洪天倪出手,许筠忙劝道:“师父且慢下手!眼下尚未问得明白,只怕是错怪了他。”说罢亦下了马。

洪天倪道:“你休与他讲情,这孽障犯下这等大罪,如何容得他!”仍转向石羽道:“你不肯讲,我便替你讲了罢!”

石羽仍回道:“弟子实在没有过错……”这时他才觉得手脚灵便了些,只是仍提不起真气来。

洪天倪怒道:“没有过错?你师父分明是你害死,你这般狡辩,便瞒得过我么?”

石羽辩道:“弟子冤枉。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怎会谋害他老人家?”

洪天倪喝道:“你既知他待你恩重如山,却如何下得去手!你早已暗里投效了契丹蛮夷,当我不知么?定是叫你师父发觉了,遭了责骂,你便怀恨在心,竟做出这禽兽不如的勾当来!”

石羽急道:“我从未去往契丹国,更不曾与契丹人结识,这投效一说却从何说起?”

洪天倪斥道:“你这孽障还敢狡辩!你与鲲鹏帮司徒仁、司徒信兄弟相交非浅,谁人不知!他二人便是契丹奸细,你怎会不知?”

石羽听得发愣,半晌才道:“这必是假的。他兄弟二人是爽直磊落的好汉,怎会是契丹奸细?”

许筠听了插口道:“师弟,你当真不知?他两个因私通契丹,已叫新任白虎堂主擒获,那司徒仁已被孟帮主处死,可惜叫司徒信逃走了。”

石羽大惊,复问:“果真有此事?”

许筠道:“五日前孟帮主特地遣使来我邙山通报,怎会有假?正因那使者说你与他二人勾连、一齐投了契丹,师父才领了我们来寻你回去问话,不想途中听见四师叔遭人害死……”

石羽一下呆住,不知如何答话。

洪天倪又喝道:“孽障!你还有甚么话说?那契丹蛮子许了你甚么好处,叫你背弃大义投效于他?你师父待你胜过亲生父亲,你如何下得去手?”

石羽又气又悲,禁不住两眼尽湿,哽咽道:“弟子实在没有投效契丹,师父遇害一事更是不知。望掌门莫要轻信他人谮害的话。”

许筠亦劝道:“师父息怒。那鲲鹏帮使者也只是一面之词,未必当的真。石师弟向来恭敬,若说是他害了四师叔,实难叫人信过。”

洪天倪道:“若是从前,我也多半不信。但前日这孽障因犯了门规,被你四师叔打了嘴巴、又罚了十日面壁,想必早已怀恨在心。近日又有鲲鹏帮司徒兄弟私通契丹事发,这孽障正好离了山门,眼下恰又是往西边赶路,若不是叫我拦住了,明日他便到了河东刘氏辖地、再难寻到他了。天下有这般赶巧的事么?且你四师叔武功何等高明,寻常人等莫说害他性命,便是进到他身旁也难,除非那凶手是他熟知之人、因此未加防备,这才遭了暗算。”又转向石羽道:“分明是你背弃大义在先、犯下弑师大罪在后,自知中原再容你不得,便往西边避走、指望逃到蛮夷之地保住这条小命。这会还有甚么话说?”

石羽万般委屈,却又乱了思绪、不知如何辩解,只是摇头道:“弟子先前犯错,原也不怪师父责罚。且师父待我恩重如山,莫说加害于他、就是争论一句也是万万不敢。弟子实无过错,望请掌门明鉴。”

洪天倪见他仍不认罪,气得须发直颤,怒道:“你这孽障!眼下叫我拿住了,还不肯承认!”说罢抬手便要往石羽头顶拍下。

许筠忙劝道:“师父息怒!眼下尚无实据,且先留手。万一错怪了他,岂不再生遗恨?不如先带他回山里看住,待查明真相后再惩处不迟。”

洪天倪听了强压怒火,沉思半晌道:“你与我回山去。若不是你,自然还你清白;果真是你所为,便将你千刀万剐也抵不了你的罪过。”三人即刻动身折回,石羽叫洪天倪制住了穴道,手脚虽自动得、却提不起气力,便由许筠提上了马,三人一齐往邙山宗门赶来。

赶了数百里路程,那邙山派宗门大院已在眼前。洪天倪领头迈入,许筠携着石羽臂膀跟从,石羽心间恍惚、只愣愣地由他牵着往前走。走近正中大堂,那素白的巾带早已张起,石羽一见,心知师父确然已死了、再无侥幸存活机会,禁不住眼里一热、便有两行清泪淌下。

此刻大堂正中摆了两条长凳,上边放着一副黑色棺木,旁边早有邙山弟子身着素衣、不分昼夜守了几日。到了门前,石羽望见屋里光景,再忍不住心间悲痛,挣开许筠几步奔上前去,扶着棺木往里探看,那里头躺着不是谢思玄却又是谁?数日前他师徒二人尚盼于潞州相会,如今却已天人相隔了。石羽见了谢思玄尸身,脑里一轰,哽咽叫出一声“师父”便瘫倒在地。

众弟子早有悬疑在心,此刻见石羽回来,一齐围上欲问个因果明白。袁盛含泪道:“石师弟,当真是你所为么?”石羽脑里昏昏,无心答话,只是摇头。众人急问近日行迹,石羽虽满腹委屈,却答不出一字来。田鞅道:“先莫问了,掌门自有裁决。”

说话间洪天倪也入了堂里,两眼往面前众人扫过,问道:“薛胜何在?”

人群里一个青年答道:“弟子在。”

洪天倪问:“前日交代你的事可查出些端倪?”

薛胜踌躇道:“这……”方才开口却又打住。

洪天倪喝道:“有便是有、无便是无,如何不讲?”

薛胜低头道:“徒儿不敢隐瞒,请师父过目。”说罢自怀里摸出一封书函,上前递与洪天倪。


洪天倪取出纸笺看了,眉头忽地收紧,复问:“这信函从哪里来的?”

薛胜道:“徒儿谨遵师命,去往石师弟住处查检证物,这书函便放在书柜格子里,并无他物遮挡,故而轻易找见了。”

众人皆听得迷糊,石羽亦大惑不解,不知这信里写了甚么、亦不知这信函是从何而来。忽听洪天倪喝道:“将这孽障拿下了!”

众人虽早知石羽有犯下大罪之嫌,却多半未肯相信,因此听了洪天倪发令竟是面面相觑、并不动手。田鞅劝道:“掌门息怒。石师弟断非凶暴狠辣之人,想来不至犯下这等弥天大罪,只怕个中生了误会、错怪了好人。”

洪天倪道:“你是个没心机的,不知这孽障暗里做些什么勾当。也亏他藏得深,若非遭了这一回大事,我又如何看得清他的真面目!”又转向石羽道:“是不是误会,你自个早已知了。如今还有甚么话说?”

众人听见洪天倪这般说道,心间猜疑又添了几分,一齐往石羽看去。石羽仍是不解,回道:“弟子实未见过这书函,更不知里头讲了甚么。”

洪天倪将纸笺递与田鞅,命道:“你将里头写的念与他听!”

田鞅接下了,照着念到:“鸣皋贤弟:曾记昔日与弟相识,各自倾心,并无半分猜嫌。观现今武林年少而贤者,非弟莫属……”未曾念完却不自觉收了声。

石羽只觉奇怪,自田鞅手里取来纸笺一看,那后面尚有几行字:“盼贤弟速往故地相会,以践前日之约。切勿相负。愚兄长揖。”再看时,下方分明落了司徒仁姓名。那纸上的字迹的确与司徒仁笔迹一般无二。

石羽看完,正迷惑时,又听洪天倪道:“你只混说是去寻你师父相会,这等鬼话说与谁听!分明是见了这封书函才急急出门,只盼与那两个叛徒见了,一齐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现今还有什么话说?”

石羽忙辩道:“掌门明鉴。弟子出门的确是为师父,当日乃是师父故人龚余隆前辈来传话,决非司徒仁使来。”

    洪天倪道:“若如此,这封信却从何而来?”

石羽道:“弟子实在不知。”

洪天倪道:“信中讲了与你约定近日相会,你又如何说?”

石羽想了半晌,回道:“前几日弟子听他兄弟二人说起鲲鹏帮卫堂主遇害一事,曾允诺助他查案寻凶。这信中所讲前日之约多半便是这回事。”

洪天倪尚不肯信,忽听田鞅道:“掌门容禀。这信函虽是在石师弟住处找出,他却未必见过。或许是近日送到,当值的未见着人便搁在他屋里了。且当日的确有位龚余隆前辈前来求见,弟子可与他作证。”

洪天倪听完眉头一皱:“你认得他?”

田鞅道:“不曾相识,当日亦未见着,但当日此人来时我正与石师弟练功,因此听他讲了此人来头。”

洪天倪仍疑道:“只怕是他诓你,胡乱诌了个名姓。”

石羽忙道:“弟子不敢诓骗师兄,更不敢欺瞒掌门。曹朗师弟与刘杭师弟皆可与我作证。”

洪天倪喝道:“曹朗、刘杭何在?”

石羽四下望过,却不见曹、刘二人。这时听袁盛道:“当日我们分头去寻石师弟,今日仍不见他两个回来。”

田鞅忧道:“这几日四师叔遭难之事早已传遍江湖,他二人若再外边听见了,也早该回来了。莫不是有甚么变故?”

    洪天倪颜色稍变,沉思半晌,吩咐薛胜道:“明日你去北边打听打听,若找见了速领他二人回山。”薛胜遵命。洪天倪又转向石羽道:“你话里有几分真假,现今却难得辩得明白。待他两个回来,一问便知。”于是命人将石羽锁了,投到一处偏僻暗室里看管起来。

不知觉间又是两日过去,石羽戴着脚镣被关在昏黑囚屋中,身心俱伤。他反复回想这一回北上际遇,原以为得与师父相会,谁料竟是这样一般结果!如今谢思玄惨死,他非但不能报仇,还被掌门误认作凶手、背上了弑师的罪名,实在令他心难平静、胸腹之内尽是悲苦委屈。

屋外天色渐渐的黑了。石羽始终靠墙半卧,分毫不动、眼神空茫。又是大半时辰过去,恍惚间他缓步走出屋子、立于门前,忽见月光下谢思玄迎面行来,问道:“羽儿,这几日剑招练得如何?”他应道:“已熟练了些。”谢思玄嘱咐道:“本派武功高深莫测,你须勤加练习,不可荒废。”他忙点头答应。谢思玄又道:“鳞儿年幼,你须好生照看,莫叫为师牵念。”言罢转身而去。石羽急道:“师父往哪里去?”谢思玄不答,行走愈急。石羽跟随而去,却见前方谢思玄与一个恶人斗了起来,他急忙赶上前,恰见谢思玄中招倒地。他大喊一声“师父”,迈步要去相救,却是一脚踏空,身子倾倒在地。起身一看,哪里有师父和那恶人,眼前只是一片昏黑,自个分明还困在这囚室中。

大梦初觉,石羽一摸身前后背,竟已发出大汗、沾湿了衣衫。便是此刻他深深体味阴阳相隔之痛,自知此生再不能与师父相见,不自觉两眼尽湿、泪如雨下。这一番感受原在七年前他父母亡故时亦有过,未料此时再遇这人间至悲之事。想到伤心处,禁不住心间凄凉,思道:“掌门欲将我处死,死又有何可怕?我至亲之人皆已不在人世,活着又有甚么意思?”一时竟心如死灰,渐有轻生之念。

良久,石羽方止住了泪水,心也缓缓平静下来。想起方才梦中所见,寻思道:“我死便死了,却违父母所愿,又负师父所托,有何面目与他相见于泉下?且如今我身负弑师恶名,却教那真凶逍遥自在,实难咽下这口恶气。必有一日寻得凶手、报仇雪恨,方可慰藉师父在天之灵,亦稍解我心头之恨。”于是握紧拳头猛地朝地上一击,忽地觉察手上使得动劲力,原来因时辰已久、他身上穴道早已自行解开。只是想到当下困境,心又渐凉,思道:“眼下被困于此,虽有千般冤屈,终难自辩,若不能逃过此劫,丢掉性命不说,还要永生背着弑师的恶名。只盼掌门和大师伯能查明真相、还我清白,方有日后报仇的机会。”

正思索时,闻得一声轻响,却是石门打开的声音,石羽一惊而起。门又掩上,屋里暗黑,看不见来人模样。此刻已是深夜,石羽心生警觉,直盯着来人身影,并不发声。

那人往里走了两步,轻声唤道:“石师弟,你在这里么?”

石羽凭声认出了来人,心下一动,唤道:“大师兄!”说话之间,田鞅已点亮了烛台。石羽问:“师兄找我何事?”

田鞅摆手示意他小声,道:“且莫多问,先随我出去。”说罢取出钥匙,解开了石羽脚上锁链。

石羽疑道:“是掌门叫你放我出去?”

田鞅尚未答话,却又听得一声门响,一人侧身闪入。石羽借着烛光看去,却是三师伯程砺山。他知三师伯这些年来极少进入宗门大院,此时相见,料到今夜之事决非寻常。程、田叔侄二人两面相觑,一时无言。程砺山究竟回过神来,哈哈笑道:“好小子,果然是个有情义的,没叫我看错人。”

田鞅低声道:“师叔,你也是来……”

程砺山点头,打断道:“不必多言,出去再说。”说完三人接踵而出。田鞅又将门关上落了锁。


屋外山风习习,天上弦月半缺,夜幕微暗,不可远视。程、田二人领着石羽沿屋墙急行,到大院一处暗角方停。程砺山方欲令他二人从院墙跃出,石羽却拉住他问道:“究竟发生甚么事?师伯怎会来这里?”

程砺山叹道:“我原是不愿再见他的,若非你师父出事,我怎会到这边来?这两日听你受苦,我欲救你出去,究竟拉不下脸去求他,何况求他怕也不济事。今日听闻你有大难,特地来此助你脱困。”

石羽道:“师伯相信我是冤枉的?”

程砺山道:“我虽不知个中详情,但你的品行我岂会不知?老二本是无情无义,可恨老大竟也相信那人的鬼话,当真是老糊涂了,还不如徒弟明白。”

石羽听得奇怪,接连发问:“那人是谁?又讲了些甚么话?到底出了甚么事?”

田鞅反问道:“师弟,当日你在泽州,是否和鲲鹏帮玄武堂主孟敬则起了争斗?”

石羽道:“这事是有的,他要害我性命,我总不能不还手罢。”

田鞅叹一声道:“这便是了。鲲鹏帮有个白虎堂主名唤董立,今日领了一干人找上门来,说是你杀了孟敬则,要拿你问罪。”

石羽一惊道:“孟敬则死了?”

田鞅与程砺山相对一望,疑道:“这般说来,孟敬则不是你杀的?这却怪了。”

石羽道:“当日我只刺伤他便放他走了,并不曾取他性命。何况我本无意与他相争,只因他要害我,我不得已才出手伤他。”

田鞅道:“我也不信是你杀他。果然如此,便是误会一场,只是那白虎堂主言辞甚切,只怕不容你分辩。”

石羽道:“他道我杀了孟敬则,有何凭据?”

田鞅略一想,又问:“师弟,有一处你须实话讲来,当日在泽州,你是否见过一个人,名唤杨继业?”

石羽奇怪道:“见过又如何?”

田鞅一怔,复问道:“果真见过?”

石羽道:“的确见过,这杨继业是个任侠重义的好汉,正因有他相助我才免遭孟敬则毒手。师兄如何得知?”

田鞅摆头道:“这下可不好了!掌门本已疑你私通契丹,如今又有那白虎堂主向掌门告状,这回可难辩解了。”

石羽惊道:“我从未与契丹蛮子结交,那白虎堂主何故冤枉我?”

程砺山听了田鞅之言也是不解,道:“羽儿决不会与契丹勾连,那白虎堂主为何这般胡言乱语?”

田鞅道:“其间缘故便在这杨继业身上。师叔不知,这杨继业可不是寻常江湖好汉,他本名杨重贵,乃是前任麟州刺史杨弘信长子,只因犯了晋少帝名讳,故而改了现今名字。因他父亲曾仕伪汉刘氏,他年少便跟随刘崇左右,现今已做了太原府保卫指挥使,实是伪汉军中一员骁将。他另有个兄弟名唤杨重训,现已接了乃父麟州刺史之职,亦不受朝廷之命,却奉太原府为主。他兄弟二人皆好勇善战,实是我中原朝廷之大患。师弟与这杨继业结交,实为不智。”

石羽听了这番话,早已惊得呆住,他哪里想到这杨继业竟有这一层身份?但他心间仍有疑惑,问道:“便是这样,与契丹又有甚么干系?”

田鞅道:“师弟亦常心牵天下大事,应当知晓我中原朝廷与伪汉势不两立。那刘崇恨大周皇帝夺了他刘家江山,便自立于河东太原府,因恐军力不济,他便与契丹结为兄弟之邦,一心想南下中原、克服旧都。如今三年过去,他与契丹媾和已深,师弟与他麾下大将结交,怎不叫人生起疑心?”

石羽这才明白个中干系,心下生起一丝慌乱,忽又记起前时关帝庙遭遇,道:“我在泽州道中遇见他时,正看见他遭契丹武士追杀,因此才与他结识。果真如师兄所说,契丹人又为何要害他性命?”

田鞅疑道:“果真有此事?”

石羽道:“是我亲眼所见,那些武士皆是胡人相貌,断然作不得假。”

田鞅诧异道:“这便奇怪得很了。或许是因私怨招来的罢。”

程砺山接道:“那胡人样貌的也未必是契丹人,党项与沙陀也有别于我华夏族人。”

田鞅又道:“不论他两方是何缘故结仇,那杨继业的确是伪汉主刘崇帐下大将,这一处你便说不清了。”

石羽听了心如乱麻,一晌方道:“我原不知他是伪汉骁将,且察其言行,实是个慷慨好义的好汉,决非凶横奸邪之徒。”

田鞅尚未答话,程砺山斥道:“你这小子也是糊涂,大义当前,他自个品行又何值一提?明日他若领了胡人兵马来夺我河山,莫非你还要问他平日言行是否端正?”

石羽猛然惊醒,道:“弟子糊涂,师伯教训的是。”

程砺山叹气道:“你原不知他身份,这也怪你不得,只是以后须多加小心,莫要轻信生人。”

石羽点头称是,忽地又想到一个疑处,开口问道:“我与杨继业结识,鲲鹏帮怎会知道?”

田鞅道:“鲲鹏帮有个弟子名唤邓澜,说是在泽州客店见过你二人同行,此人曾在府州官府当差,府、麟二州唇齿相依、往来亲切,故而他早认得杨继业。孟敬则死于你手也是由他指认。”

石羽听了咬牙道:“原来是这贼子。只怪我当日大意放他走了,他却招来孟敬则,险些叫我丢了性命,如今偏又来构陷于我,着实可恨。”又思道:“当日虽刺了孟敬则一枪,想来不至于要了他性命,他却为何死了?”细想一时究竟不解何故,只道:“孟敬则实非我所杀,他究竟死于谁人之手,我也不知。明日我自当去寻掌门,与那白虎堂主辩个明白。”

田鞅道:“师弟且住!如今再去争辩已是无用。掌门先时已认定是你害了四师叔,只因我与师弟们劝说才暂且将你囚住不杀,现下孟敬则已死,你如何自证清白?纵是与那邓澜对质,只怕掌门也不会信你。且你的确与那杨继业结识,这一处更难辩清。不须瞒你,掌门已下令明日午时将你处以极刑,我因此前来解救,只是未曾想在此遇着三师叔。”

石羽听了田鞅这番话,一下怔住。细想一晌,心里越发混乱,几次张口却没发出一句话。

程砺山问田鞅:“你如何进来的?”

田鞅道:“我暗里将看门的两位师弟制住了,盗得石门和脚镣的钥匙。他二人现下在后角屋里躺着,想必并不知是我出手。”

程砺山赞道:“鞅儿好身手,我道怎地不见有人看守,原来是你将他拿住了。”

田鞅又向石羽道:“掌门心意已决,师弟眼下须即刻离开邙山,不可耽搁!”

石羽惨然道:“大师伯也不信我了么?”

田鞅略一思索,道:“师父自然是信你的,只是……只是那白虎堂主言之凿凿,掌门也有决断,更因此事与伪汉、契丹牵连,他老人家不便强争。”

石羽闻言心下凄凉,道:“我若此时出走,大师伯和众师兄弟必认定我是畏罪而逃,岂不是令我坐实了弑师投敌的罪名?若留在这里,尚可见我心之昭昭、身之察察,纵是一死,也无愧于天地。”

程砺山喝道:“糊涂!人的死活与天地何干?你若身死,就算日后有人替你洗冤雪耻又于事何补?你只须存活于世间,便有翻身报仇的机会,将来你自行查清真相、擒得真凶、尽洗冤屈,方才是正道。若你今日死了,谁来与你师父报仇雪恨?”

石羽仍是迷茫,尚自犹豫不决。程砺山急道:“可记得你五师叔怎么死的?当日他若逃脱了,凭他的本事,必然早已查明真相、洗清冤屈,又怎会在十八年后的今日仍背着叛国欺师的罪名?莫非你想同他一样么?”

一席话直击心神,石羽魂魄一震,想到百十年后仍有人咒骂自己弑师投敌,不觉冷汗直流,当即明白自己决不可就此死去。

田鞅亦道:“师叔所言极是。你只怕此时逃走将负恶名,岂不知如若身死则断了日后洗冤报仇的机会,反教你坐定无由之罪、永难翻身。须知只要性命尚在,冀望便在。来日方长,切莫意气用事,且听师叔的话,速速离去才是上策。”


石羽已然醒悟,但想到自己一走,程、田二人必受牵连,不免心下担忧,答道:“我方才情急,心绪大乱,幸得师伯点醒。只是我若走了,师伯与师兄如何向掌门交代?”

程砺山道:“此事不须担心,我早有计量。现下不必多言,先出了山门再说。”说罢跃上院墙,向田、石二人道:“这下面是一处二十丈高的陡崖,其势虽险,却有数块大石可以受力,你我从此处下山不难。”言必跃下,落在一块平石之上。田、石二人亦跃过来,落在一处。

只片刻功夫,三人便下到了崖底,又穿过树丛,上了大道。又往前行了六七里,遇着两分岔道,一向正南、一向东南。程砺山止住田、石二人,道:“这里离宗门已远,一时不会有人发觉,就此停住罢。”又向田鞅道:“你且将那囚室钥匙交与我。”

田鞅从怀里摸出钥匙递与程砺山,问道:“此物有甚么用处?”

程砺山道:“今夜之事不与你相干,到了掌门那里,我自有说法。你不可强出头。”

田鞅未料他竟想一人承担罪责,急道:“师叔,不可!”

石羽亦道:“师伯如此,弟子于心何安?”

程砺山轻叹一声,道:“两位贤侄,不必多虑。我虽与掌门不和,究竟有手足之情,老大尚在,也会与我说情。况且我终是本派长辈,若罚得太重,恐教晚辈弟子心寒。依我所料,最多不过去后山崖洞住上一段日子、面壁思过罢了。”

石羽惊道:“那岂不是再不能见人了?”

程砺山笑道:“这有甚么好怕的,我独居闻松院多年,只有每年祭祀的日子才往宗门大院里去,除了你们几个有孝心的常来看望,平日里又见过谁了?这思过崖与闻松院实在没甚么分别。”

石羽知道程砺山此话乃是宽慰自己,私纵罪人按门规处罚不轻,此去思过崖没个三年五载恐怕不得出来。他知程砺山是个逍遥惯了的,实难忍受面壁之罚,但眼下他也想不出甚么主意,只得沉默不语。

田鞅还欲争劝,程砺山打断道:“我意已决,你不必再说,只依了我便是。”田鞅见他言辞决绝,只得答应。

石羽想到他因自己而受罪,大感悲痛,颤抖一声道:“师伯!”双眼已尽湿。田鞅亦黯然神伤,低头不语。

程砺山见他二人神色沮丧,正色道:“两位贤侄!眼下岂是悲痛之时?男子汉大丈夫,受难时亦不失豪气,当持定信念、勉力奋斗,怎可失心丧志、自甘沉沦?”

石羽听了他的话,稍稍振作。想到此时虽已脱身、却不知该去往何方,因此不免心虚,叹道:“我自十三岁入了邙山,便以宗门为家,如今却是有家难回!这天下虽大,却不知哪里才是我的容身之所?”

    程砺山道:“羽儿勿忧,我已为你寻得一个好去处。”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递与石羽道:“你且收好了,此函于你有大用。”

石羽接下了,问道:“这是给甚么人的?”

程砺山道:“我年轻时,曾于江南结识一位豪杰,姓刘名仁赡、字守惠,为人轻财重义,与我甚是投缘。彼时江南之地尚奉杨氏为主,这刘仁赡当年乃是太尉徐知诰麾下一员将校,后来江南变天、李氏得位,他亦因精通兵事而屡获擢升,如今已任武昌军节度使,掌管一方军政大权。你持我信函去往鄂州寻他,想他念及与我旧日情谊,必会厚待于你。有他庇护,你便无性命之忧了,那鲲鹏帮势力再大,也未必敢招惹他这个封疆大吏。”

石羽尚未答话,田鞅抢道:“师叔方才提到那太尉徐知诰,莫非便是江南李氏开国之主李昪?”

程砺山点头道:“正是。这李昪曾是吴王旧臣、丞相徐温的养子,故而随了他改用徐姓。后来吴王失权,朝中之臣皆听命于徐氏,他亦得势,掌管一方重镇、手握强兵,因他平日素有信义、治理有方,江南之民多归心于他。其后徐温病死,他便以嗣子身份承继了徐氏大权,数年后逼迫吴王退位,由他登上金殿、改了国号、当了这大唐皇帝,又改回李氏本姓。虽自称皇帝,不过是一方诸侯罢了,只因这些年中原亦逢王朝更替、又遭契丹南侵之祸,无暇征讨,只好由他僭越罢了。”

石羽道:“江南李氏如何得国我原是听过的,只是不知师伯竟有一位故人当了南唐的节度使。”

程砺山道:“我与他相识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非片刻言语可说尽。现下不宜耽搁,你也不必多问,待去往鄂州见了他便知。此地前方分两路,东南一路是去向洛阳城,想那鲲鹏帮势大、城里有他耳目也未可知,你且从正南行去,穿过山林、渡过洛河后一直往南,到了荆南之地再往东走,渡过大江便可达鄂州。这封信函你可要好生保存。”言罢轻叹一声,续道:“我平日不置产业,如今竟没有银两与你作盘费,只好叫你多吃些苦头了。”

田鞅闻言道:“师叔勿忧,我早已备下了。”说罢从怀里取出一只钱袋,递与石羽道:“这些银两足够师弟行旅之用,且收好了。”

石羽双手接过。他知此刻便要别离,心下大恸,眼眶已不自觉地热了。程砺山、田鞅亦黯然伤神。

正当此时,三人方才行来的路上隐约闪过几点火光,离此岔口不过二三里。田鞅一眼便瞧见了,沉声道:“宗门方位有人来了,应是发现师弟不见了,特地前来搜寻。只是不知是本派弟子还是鲲鹏帮门人。”

程砺山道:“不必管他是谁,先走为是。羽儿速下南道,鞅儿与我走东南道,弄出些声响,引开来人。”

石羽前行两步至程砺山身前,跪下泣道:“师伯大恩,弟子不知此生何以为报!”程砺山此刻亦难免落泪,伸手将他扶起。石羽又往前至田鞅身前,方一下拜,即被田鞅扶住道:“你我同辈,不宜如此。”石羽执意拜了。

程砺山走近,牵起石羽的手道:“此番蒙冤或是你命中一劫,若能逃过,必成大器。古人云‘祸兮福之所倚’,你若不忘本心、不畏艰难,今日之祸成你他日之福也未可知。人命多劫,但劫中亦有生机。你须持定信念、发愤图进,万不可自弃冀望、自甘沉沦,切记、切记!”

石羽含泪答应。程砺山挥泪道:“快去罢!”石羽又看了看程、田二人,知后方来人已不远、不可再耽搁,终于转过头,朝正南方而去,只一瞬便消失在夜幕中。

程砺山见石羽已走远,转头向田鞅道:“待引开那几人后,你便随我从山间小道绕回闻松院,明日掌门问起,只说是陪我吃酒醉倒一夜、诸事一概不知,明日我自当去见老二领罪,你只可求他轻罚于我,不可自揽罪责。你须记住了!”

田鞅方前虽已应下,此刻听他提起,又心生不安,道:“师叔不必如此。不如由我认下,掌门即便动怒,也必顾及师父颜面,且我在同辈中年纪最长,又与师弟们友善,他们也会为我求情。上下一齐来劝,掌门自然不会重罚于我。”

程砺山道:“我知你敢当罪责,你却不明白我的用心。你可知我为何要护你?小辈之中,只有你和羽儿天资上乘、最有望承继我宗门事业。如今他又遭了这回劫难、今后如何尚不可知,你若再出事,只怕等两个老家伙一死,我邙山派便要沦为武林中的三流宗派,果真如此,我辈有何面目与你师祖泉下相见?还有一处,老二已年过半百、还有几年好活?待你接了掌门之位,再赦免我岂不是举手之劳?再者,羽儿若有幸逃得性命,日后你可容他重归山门。若是他人接位,未必再容得下他,我也不知有无脱困的日子了。”

田鞅虽然聪慧,却哪里想到这几处?当下怔道:“继任掌门之事,我却从未想过。我本是散漫之人,这个掌门怕是当不得的。”

程砺山道:“你心地旷达、自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你师父却未必没有这番心思,老二多半也想过。现今小辈之中,旁人皆不及你,且你又年长,下任掌门非你而谁?”

田鞅稍一思索道:“许师弟为人谦和持重,又是掌门亲传弟子……”

话未讲完,程砺山便打断道:“筠儿虽也出息,却不合承继我宗门事业。其中缘故你日后自当知晓,现下却不必多问。且先不管这一处,你只道我方才说话有无道理?”

田鞅沉思半晌,心道自己虽无继任掌门之雄心,但若真接了位亦可不负宗门事业,对程、石二人更是大有裨益。想到此处,方觉程砺山思虑深远。

程砺山见他无话,知他心服,道:“你既然认为我有理,便依我之言行事,明日见了掌门不可胡乱讲话。”田鞅只得答应。

说话间,那几点火光已然近了,依稀见到十余个模糊的身影,脚步声亦渐渐地传过来了。程、田二人便起脚往东南道奔去。那十余个来人听见声响,果然朝他二人追来。程砺山因内功尽失,此刻又是全力前行,只走得三四里便觉倦累,幸有田鞅在旁,他如今功力远远胜过诸师弟、整个武林年轻一辈中也鲜有与他匹敌之人,因此携了程砺山前行仍不费力。二人又奔走十余里,料知石羽去得远了,方从小路绕行回了闻松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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