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电影“出圈”的襄阳,能火多久?

  从今年的春节档和近期红火的电影票房可以看出来,被疫情压抑的大众观影需求得到了集中释放。

  当然,中国电影业回暖不仅体现在票房上,一部电影带火一座城,也是现象之一。

  襄阳,就这样“出圈”了,以“网红”的姿态进入公众视野。

  那么,问题来了:当某影视作品的热度退去之后,如何避免襄阳影视旅游的“昙花一现”?

  文丨杨旖旎

  编辑丨崔赫翾 瞭望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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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年磨一城

  襄阳,远不是一部电影就能轻易代表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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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北襄阳古城,傍晚纳凉的市民。图|图虫创意

  在史学家严耕望笔下,襄阳繁华了 800 年,“犹先秦之邯郸,明清之秦淮。” 在金庸笔下,襄阳出现了260多次,郭靖黄蓉城破身死。而在乱世三国中,120回的《三国演义》有32回故事发生在这里,《三国志》的65卷中,有18卷写到襄阳。

  在历史中,襄阳也不是一座小城。在中国地理格局大形势中,这里既可以联动东西,又可以打通南北。南宋有了它可图收复中原。南宋失了它都城忧惧,国灭身死。

  襄阳还曾经与唐结缘,两度成为唐王朝迁都的候选地,只是事与愿违。不过襄阳与唐王朝的缘分并没有就此终结,而是在千年之后开启了新的篇章。

  2017年,陈凯歌执导《妖猫传》上映。许多观众将目光聚焦到剧中大唐极乐盛宴上,而盛宴的拍摄地就在位于湖北襄阳的唐城影视基地。

  作为中国“第五代导演”的代表人物,陈凯歌在电影拍摄时,不仅讲究“精益求精”,更是有着“形而上学”的极致美感追求。

  他被誉为“导演界的建筑师”,“拍一部电影建一座城”也成为了他极具特色的个人标签,《荆轲刺秦王》的横店秦王宫,《赵氏孤儿》的象山赵氏孤儿城。

  《妖猫传》对置景要求极高。画面不仅要大气恢弘,一草一木都要特别留意相互间的透视。人物行于景而融于境,方能契合盛唐气韵。

  当时,国内十大影视城虽然涵盖面广,但却以明清风格居多,唯独没有以盛唐时期真实长安城为规制打造的影视城。陈凯歌拒绝采用后期CGI特效制作替代,而是希望能以1:1还原建造一个适合影片拍摄的场景。

  为了给新片选景,他来到了襄阳。当时的襄阳虽然是座风景秀美、底蕴丰厚的历史文化名城,但其旅游资源却亟待最大程度上的挖掘开发。

  唐城的规划、设计和建造,前前后后耗时六年。为了还原一个既符合史实、又符合人们想象中的大唐,团队的设计者们考察了多处古建筑,并翻阅了《史记》《新唐书》《旧唐书》《通典》《唐六典》等大量典籍。

  比如宫殿中的柱子有多少根,每一根应该有多高,都会参考史料。

  以花萼相辉楼中的经典场景“极乐之宴”为例,酒池边上乌龟的设计就是来源于《史记 • 龟策列传》中“龟千岁乃游莲叶之上”。设计团队把酒池设计成莲花叶子的形状:宴会开始时,4 只乌龟从地下升起。

  唐城建筑的色彩运用也十分大胆,大量使用红、蓝、绿、金等色,让恢宏建筑在大气磅礴之余也气象飞扬。据说,这样的用色也参考了山西、浙江等地区的唐代古庙。

  此外,团队前前后后一共种植了两万多棵树,又把汉水引入城内,形成“八水绕长安” 的水系,最后才得以按照真实比例还原了长安城。

  自唐城投入建设到影片拍摄完成的6 年时间里,陈凯歌多次来到襄阳,亲自见证唐城从一处沼泽地蜕变成琼楼高宇。电影上映时,陈凯歌感叹:“老实说,我建了那么多景,但这个景(襄阳唐城)仍然让我觉得挺了不起。这是千年基业,是可以传下去的东西。”

  《妖猫转》取得成功后,不少剧组也盯上了这块“风水宝地”,《将夜》《画江湖之不良人》等众多影视作品也陆续进入唐城拍摄。剧组与演艺明星也为唐城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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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利人和

  襄阳与影视的结合并不是无缘无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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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北省襄阳市,工作人员在影视基地进行场景布置。图|视觉中国

  首先,这要追溯到多年前八一电影制片厂湖北分厂。

  上世纪70年代初,经周总理批准,国家决定在鄂西北群山之中的襄阳谷城县建设战备电影基地。1971年,解放军某部工程兵在谷城县狮子峰下,掀起了八一电影制片厂湖北分厂建设高潮。

  1977年洗印加工了分厂建厂以来的第一部彩色故事片《槐树庄》、第一部纪录片《我们的队伍像太阳》,以及《柳堡的故事》《英雄虎胆》《大决战》等影片。

  在完成影片洗印加工任务的同时,湖北分厂充分利用自身得天独厚的环境资源优势,积极开展影视拍摄服务。全国各地军内外的影视制作单位,在这里先后拍摄了《祁连山的回声》《士兵的荣誉》《诸葛亮》《柯棣华大夫》《八路军》等数十部优秀影视作品。

  这样的历史传承下,襄阳自要借助八一厂这个东风,把襄阳影视的品牌做大做强。

  第二,襄阳的自然环境可圈可点。

  襄阳天然的自然环境可用于辅助性拍摄影视作品的旅游景区,这对于电影可谓“老天爷赏饭吃”。古隆中诸葛亮故居、广德寺、米公祠、枣阳无量台等,这也为襄阳的影视文化创作提供场地。

  第三,襄阳电影人的奋斗。

  早在2004年,平民影视人张雷和张旗,就合作摄制了时长150分钟的影片《青春攻略》,创造了襄阳市平民影视单片最长片纪录。之后,他们编导的《致我们的后青春》《爱情防线》分别获得中国襄阳大学生电影节四项大奖和中国首届海尚电影节最佳编剧奖。

  拍摄长征题材电影《天亮了我还在》《跟你走到底》,创作音乐作品百余部的王刚强也是其中一位。

  2015年,王刚强开始利用影像的力量,展现襄阳民间文化。他历时两年,采访了40多位在文学、戏剧、史学等文化艺术领域有着突出贡献的老人,做成襄阳文化人物访谈录,拍摄了《忆襄阳》系列公益纪录片。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在本土以及国内活跃发展的襄阳籍影视演员:出演电视剧《离婚律师》、电影《九层妖塔》的薛永凯,出演大型军旅题材电视剧《深海利剑》、电影《建党伟业》《十二生肖》的袁布。

  还有作为喜剧界顶梁柱的贾玲,不仅多次登上央视春晚舞台,今年更是凭借《你好,李焕英》坐上国内票房最高的女性导演宝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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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补齐短板

  唐城影视基地破土动工后,2012年3月,位于襄阳市的县级市枣阳市的汉城影视基地项目也正式开工。5年后,汉城影视基地一期正式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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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城影视基地。图|图虫创意

  汉城影视基地规划建筑面积80万平方米,总投资22亿人民币以上。中国汉宫以汉代文化为背景,主要包括汉宫、西市汉街、报恩寺等多处影视拍摄景观,定位于影视拍摄、展示汉代文化、旅游观光、市民休闲娱乐、弘扬佛学文化等,并且拥有中国最大青铜雕塑城市广场和中国最大楚汉仿古建筑群。

  电视剧《九州缥缈录》《天盛长歌》,电影《影》等作品都在这里取景拍摄。

  但是,建设影视拍摄基地只是影视产业链的一环。

  影视基地若想延长生命周期,不仅要发展影视拍摄、服装租赁等影视制作的前期服务,还要充分打造后期制作、版权交易、影视宣传、影视旅游等服务项目及衍生产品的开发,这样才能提升自身竞争力,从而形成具有长远影响力的发展模式。

  襄阳虽然已经成功建造了两座影视基地——唐城和汉城,但依旧任重道远。无论是最基础的群众演员,还是器材租赁、汽车租赁等产业配套,都供给不足。

  2017年5月,导演张艺谋在汉城开拍电影《影》,可是剧组寻遍整个枣阳,乃至襄阳都找不到合适且数量足够的群众演员。为了不影响拍摄进度,无奈之下,只有让汉城的工作人员救场。反观横店,那里当时在册的群众演员有30万人,长期“驻扎”横店的群演就有接近5万,能第一时间满足剧组选拔演员的需求。

  不过,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比如群众演员、群演统筹等职位也成为了当地人“转行”的首选。

  人称“莫队”的莫全新是襄阳群演圈里名气很大的群演统筹,也是影片《你好,李焕英》的群演统筹队长,是一个真正在字面意义上做到“一呼百应”的人。

  2016年入行之前, 他还是一个开网店卖护肤品的小店主。唐城影视基地建成后,第一个重大拍摄项目《妖猫传》正式入驻,他在剧组工作的朋友,看重他手上的人脉资源,便经常让他给剧组找群演。

  先是出于朋友关系帮忙招人,接下来负责起联系统筹,被发掘出各种新技能的莫全新,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跨行”进入了新领域。

  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如今,唐城拥有已经签约的群众演员约2万人,而与影视制作相关的道具、服装、演员及食宿等服务配套都在跟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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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庭若市

  电影作为短期项目,拍摄完毕后留下的影视基地如何持续经营、应对市场的挑战,才是一场真正的大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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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1年3月2日,湖北省襄阳市,游客在电影《你好,李焕英》拍摄地卫东机械厂游玩。图|IC photo

  唐城自筹划之日起,就确立了“影视为表、旅游为里、产业为脉、文化为魂”的发展战略。与其他大型影视基地一样,唐城影视基地极力打造“影视+旅游”的模型,以发展影视为主,发展影视旅游为辅,而这两项的发展也直接决定着襄阳影视文化产业的发展。

  具体而言,唐城影视基地以较低的价格吸引剧组拍摄并与剧组达成共识,在拍摄期间准许游客在一定的距离内观看,这直接为片方和影视基地带来双赢。

  一方面,影视基地为作品拍摄带来了绝佳的拍摄场景,在允许影视旅游观光的同时也可以为影视剧组所拍摄的作品做前期的宣传。

  另一方面,影视作品的宣传覆盖面大、受众多、渠道广,是其他宣传渠道无法比拟的,进而达到了促进当地旅游业的效果。 

  美国权威旅游期刊《旅游研究学报》的一份报告指出,一部成功的影视作品,在上映一年之内,其标志拍摄地可以为当地旅游业带来平均75%的经济效益增长。

  《妖猫传》开机之前,2015 年“五一”期间,唐城影视基地就已经正式面向游客营业。出于对唐城的好奇,当地市民早已急不可耐,争相前往、一探究竟。营业元年的成绩令人振奋,不过其中85% 以上都为襄阳本地游客。

  2018年元旦小长假期间,凭借电影宣传作用,到访唐城的游客比上年多了三四成,且70% 都是外地游客。仅下半年,唐城夜游项目提高了外地游客在襄留宿率24%,在之后运营过程中这个数值仍在不断攀升。近两年,唐城夜游除直接带动的门票收入连续两年破亿外,还间接带动了襄阳市的餐饮、住宿、购物等周边产业链,助推襄阳由过境地向目的地的转变。 

  2019年,唐城游客达到 152 万人次,这不仅为唐城影视基地带来了经济利益,也大大提升了唐城的知名度和影响力,使其成为襄阳市的一张新名片。

  借着这个契机,襄阳市文旅局还顺势推出了8条旅游特色线路产品,涵盖古隆中、襄阳古城、唐城、汉城等旅游景点。

  今年年初,随着《你好,李焕英》的热映和取景地襄阳的迅速“出圈”,包括唐城影视基地在内的一众旅游景点更是以爆发式的“网红”姿态进入公众视野。电影上映后的15天内,襄阳旅游搜索热度环比上涨39%。

  当地人说“以前只是有一些零零散散的人来拍照,自从电影上映以后,厂区附近两三公里的路上熙熙攘攘全是人!就连电影中主人公躲雨、拿着汽水瓶干杯的地方现在都要排队等候拍照”。

  电影宣传档期结束,各大影视作品的流量褪去,对于襄阳来说,“演出”才刚刚开始。

  根据北京大学文化产业研究院的统计,我国现有的100多个影视基地中,能够盈利的不到10%,而能盈亏相抵的仅在10%左右,剩下近80%的影视基地处于亏损状态。

  影视带火的旅游目的地红极一时自不用说。能否持续有热度仍要看当地旅游资源与实力是否过硬,景区和所在目的地应承接和消化影视作品带来的流量,将其转化为拉动旅游消费的新动力。

  不过,在当前唐城的收入中,门票收入占比 90%,影视拍摄与商业街租金不到 10%。但在参考了众多旅游景区的经验后,唐城未来的经营模式会走向“去门票化”,即通过降低景区门票的门槛吸引更多游客,以延长景区的产业经营链条,通过二次消费和周边服务来带动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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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亟待解决

  襄阳影视文化产业经过几年的发展,虽然有不小突破,作为“新生代”影视基地,襄阳唐城影视基地在快速发展的过程中,也存一些问题,甚至面对突然暴涨的客流,显得有些措手不及,更限制了其更快更好的发展。

  最重要的问题之一是,旅游项目不够丰富,旅游产品比较单一,游客参与性不强,这是直接导致唐城“回头客”较少的原因。相比于横店“梦回秦汉”“汴梁一梦”“梦幻太极”等集影视元素、科技元素与快乐互动元素于一体且推陈出新、不断升级的旅游产品,唐城能提供给游客的就有些逊色。如今,唐城景区以观赏型的旅游活动为主,即提供影视拍摄场景、服装、道具等供游客参观,参与型、体验型的旅游产品较少,并不能使游客沉浸其中。例如,在唐城影视基地,一个小池塘被用来代表珠江的水,一个模型被用来代替在暴风雨中不稳定的船。如此简单的设置无法满足游客需要,并激发游客的观光兴趣。

  另外一大问题是,影视基地的建设却对襄阳文化底蕴的挖掘不够深入。虽然襄阳是荆楚文化的发源地,孕育出了楚赋的开山鼻祖宋玉,留下了穿天节、 端公舞、牵钩戏、唢呐巫音、苞茅缩酒等楚风遗俗以及西周邓城、宜城楚皇城、 南漳楚寨群、枣阳九连墩等楚文化遗址,但这些当地文化元素却未能与景区旅游相融合,也很难激发起游客强烈的文化认同感。

  影视旅游,有着独特的产业融合特征。而针对现状,唐城影视基地的工作人员和当地政府也在积极探讨对策。

  比如,积极开展电影电视周边展业,还原电视剧或电影之间的场景,融合多种文化,让游客和影迷能身临其境,亲身感受到故事情节和情境。今年唐城景区就推出了《唐·》文化沉浸式体验项目,并在1月1日起在唐城环殿面向游客开启试营业。游客可以身着唐装,听唐乐,品唐食,赏唐舞,饮唐茶,身临其境地去感受唐朝的生活与文化。

  此外,唐城影视基地还创造了自己的品牌符号,比如开展大唐文化节活动、唐城开放日活动、 大唐灯会等吸引历史文化爱好者和古风爱好者的活动。同时也积极开创自己的品牌周边和旅游纪念品,以市场为导向,开发影视旅游衍生品,比如《天盛长歌》中的发簪、香囊、汉服等。而这些举措,不仅能打造独特的唐城元素符号,更能吸引游客,带动当地旅游产业的发展。

  影视旅游是新兴的旅游产业,也是新兴的文化产业。如何将两者完美结合,实现相互渗透、相互促进的目标,是包括襄阳、横店、象山等一众影视基地都在孜孜不倦探索的方向。

  毕竟,对于这些影视旅游目的地而言,影视的青睐终归只是一张代表幸运的“彩票”,一阵能“好风凭借力”的东风,而最后能否成功兑现巨额奖金,能否真正在文化蓝海中遨游,凭借的还是自身的实力、诚意的运营、系统性的布局和具有长久可行性的发展模式。

  文化的高度决定城市的高度。已经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各种因素,并握住了一副先天好牌的襄阳,未来将如何完成影视+旅游的课题,让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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