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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写 | 那个在雷神山建医院的青年,说“一亿次直播没有故事”

作者:周锐

转载来源:烯观察(ID:xiguancha01)

2月12日距离武汉雷神山医院交付使用的日子已经过去了4天,医院一共收治了88位新型肺炎重症病人。这座总建筑面积为7.97万平方米的医院,拥有1600张病床、可容纳2300名医护人员,在12天内拔地而起——风尘翕张里是超过9000名建筑者的昼夜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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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平安是这9000名建筑者之一。他是国内装饰集团的一名职工,虽然公司本部在上海,但2019年他受公司调遣,下半年都呆在武汉地区工作,另一层面,武汉是他的故乡。于是在新型肺炎爆发之时,杨平安跟所有武汉大众一样,经历新闻爆炸、封城隔离、交通管制、居家留守,从1月21日公司休假开始,他在家呆了14天。

2月3日晚上,他刚刚被朋友拉着玩了一盘剧本杀,第一次玩凶手牌却很轻松的赢了,躺在床上准备入睡之时,手机微信里弹出了公司群里的信息,“紧急通知:武汉雷神山医院急需补充项目生产管理人员,希望在武汉周边城市的同事积极报名,明天上午就得项目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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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武汉封城12天,城内新型肺炎情况并不乐观,确诊人数与疑似病例快速增加,共同交通关停,部分地区出现物资哄抢与紧缺的情况,所有人戴上了口罩,一声咳嗽就能大大刺激到身边人的神经。而武汉火神山、雷神山两座医院在迅速进行交付、施工工作,各类社交平台上都能看见劳务人员累得席地而睡的图片。——武汉地区没有人想现在出门,但疫情前线缺乏人力资源。

公司群里有几个同事已经报名了,杨平安给公司联系人发送了消息,“我报名。”

这过程并不复杂,决定也显得很简单,没有与任何人商量,也没有做过多的考量。当时杨平安在想什么?武汉青年的使命感、故土情怀或者社会责任心、亦或是身为建筑人员的职业精神?

“没有想什么,就跟你中午到点要吃饭一样。”杨平安说。他似乎有意回避了主流新闻里的各类宏大命题与高尚精神,将一切归于下意识的反应。事实上或许也是如此。

但这一晚杨平安没有睡好,他的脑子无意识预想着在雷神山工地可能遇见的状况,精神上有种面对未知情况的紧张感。“现场肯定很多人,可能没有人能告诉我该干什么。”

第二天,他和家人一起吃了休假回来后的第一顿早餐,也在这时候家人得知杨平安马上要出发去雷神山。

家人没有反对,他们只是反复嘱咐杨平安“勤洗手勤消毒”“不要到处摸东西”“注意自身安全”。2月4日,杨平安自驾开车前往雷神山医院工地,这里距离他的家59公里。

“没有故事”的雷神山工地

杨平安真实达到雷神山工地时,一切和他昨晚脑子里预想的情况差距不大。

这时雷神山医院已经经历了三次“扩容”,近8万平米的区域里聚集着1000余名管理人员、8000名作业人员,1400多台各类大型机械设备及运输车。医院的主体建设已经完成,施工进入冲刺阶段,媒体报道,这一天武汉雷神山医院总体进度完成90%,隔离病房区完成总体工作量的85%。

如果有人能从高空俯瞰这片土地,能看见一排排纵向排列、水泥色的活动板房,褐黄色的地面上行驶着集卡车,吊车长长的臂杆刺向天空,穿着荧光背心的9000名建筑人员,变成一个个可以忽略不计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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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平安看见了与武汉清冷街道截然不同的景象。“现场人非常非常多,施工密集区域每平方米2到3人,我觉得有些混乱。我是作为管理人员来支援的,需要安排好每个工人干什么,但是我当时甚至都不知道我自己要干什么。”

武汉火神山医院从建设到交付,只用了9天时间。紧接着进入议程的雷神山医院建设施工一样是紧急的,工地上每个人都在按照计划完成任务,现场施工管理没有时间开会,所有任务指令由各个工队的领导直接下达。

“我到现场,工地上刚刚开始铺设架空地板,排水管正要安装,顶面部分风管已安装,电缆桥架未见安装,给水管还未施工,隔墙定位放线紧随架空地板。这些都是现场去了没做或者正在做的,最终要求是交付使用,那么我要做的就是安排人,或者协调外单位,去将上面没做的完成。”杨平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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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花了半下午来梳理自己要干什么,工人团队该如何安排。“花了些时间观察现场,收集情报,了解到施工任务,施工劳动力布置,以及在现在每个管理人员在现场负责什么。”

工地里哪些施工任务没完成很好看出来,花费时间的是需要去找到管理每个工序的管理人员,进行询问沟通,了解情况。“大家都忙,第一天不可能全部问完。”

杨平安在雷神山工地上呆了5天。“医院刚刚把主体钢结构做完,接下来需要完成地面架空地板铺设,给排水安装,暖通安装,机电安装,以及分户隔墙安装。”

公司将团队分成了白班与夜班两个班次,杨平安多数是白天工作,上午8点前来到现场,白日由现场后勤保障工作组负责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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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现场为建筑工人们安排了大食堂,“武汉军运会的万人大食堂。”食物味道怎么样?“一般。”杨平安平淡道。同时,工地上为建筑工人们提供了N95口罩、乳胶手套等防护物品,四处可见的免费饮水发放点。“口罩一天三个,工人时工费100元/时。”

而除了午间吃饭,现场没有其他的休息时间,现场工人会在吃完午饭后抓紧时间睡一会,直接躺在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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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工工作将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深夜两点左右。“白夜班时间交叉点工人多,任务重,就需要更多管理人员进行监工。白班工人可能工作到凌晨1、2点,夜班工人我不知道具体时间,但是一般18点半左右他们就到现场了。”

对于杨平安而言,雷神山医院并不是一个完全高效的施工场地。“相对而言,雷神山医院工地有很多工人,密集施工,交叉点也多,有时候人员多,但是效率并不高,因为一部分人员工种职能重合了。”

杨平安的工作尚且不需要真正进行体力搬运,大部分时间是站立指挥或者现场勘查,但几天下来,他觉得腰疼。

2月8日,杨平安离开雷神山医院,医院正式交付使用,30位确诊病人被输送到雷神山。“我没有真正接触上患者,我们一些最后善后的管理人员可能会间接接触到病人。”

而这5天里,大部分认识杨平安的人都不知道他曾经来过这里。他的朋友照例拉着他玩剧本杀,被他拒绝之后,追问下才知道他并不在家。“你也该告诉我一声吧。”有朋友抱怨,“这是件有意义的事情。”

杨平安照例平淡的回答,“说了太不自在了。”

有很多人试图从武汉挖掘出深刻、真实或者值得铭记的故事,有人将未出生的女儿取名“媛涵(“援汉”)、有人逆流而上自愿参与工地支援、有人不问报酬日夜赶工,但是杨平安作为一个在雷神山建医院的武汉青年,来到了新闻里争相报道的一线场地,变成了重大战役里的小小士兵,他却没有故事,也没有试图去回忆一个故事。

一座医院的建成:直播狂欢与现实的距离

在火神山与雷神山建设过程里,引人注目的除了两座医院惊人的建设速度,还有建设过程中央视频开设的医院建设直播。

数据显示,从1月24日武汉火神山医院施工开始,央视频开通医院直播入口,进行24小时不间断直播,两座医院在线观看直播人数累计最高峰值近1亿人。在电影、旅游、演出等线下消费娱乐取消的情况下,这场直播意外成为了公众情绪的宣泄出口,掀起了一场娱乐狂欢。

网友将工地现场的卡车、铲车、小叉车等进行拟人化,为它们取名字。如叉车被称为“叉酱”,蓝色的挖土机被称为“蓝忘机”,白色的混泥土车被称为“送灰宗(宋徽宗)”,又叫“呕泥酱(欧尼酱)”。网友进行线上监工,自称为“闲疯帝(咸丰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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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拟人化称呼提升了共情感,也扩大公众的情感投入空间,直播热度逐步发酵。央直播一度开启了直播打榜功能,为叉酱、蓝忘机、呕泥酱开通助力,配合网友一起玩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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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平安也看了医院直播,但这场舆论狂欢对他而言存在一定距离。“雷神山医院直播镜头是固定的,大部分场地直播是看不见的。”他说。“我对直播没有太大感觉。”舆论给出的鼓舞与共情声援,没有在杨平安身上留下实际的温度。

“进了工地只要去看有什么需要干,然后去完成,其他的我不想。”

偶尔他内心出现一些波动,或许是深夜自己开车回酒店的路上。公司给他安排的住宿酒店离现场15公里,从现场驾车回去半个小时左右,因为公司不负责交通,所有人要自己想办法解决车辆问题,同事之间偶尔会彼此搭伴回酒店,但杨平安没有遇到过需要拼车的同事。

“我回酒店的时间基本没有人同行了。”于是这段时间就是杨平安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刻,回程的路比白天更冷清,也更孤独,他觉得累的时候就会在车里放歌。

最常听的一首日文歌《歌に形はないけれど》(《虽然歌声无形》),里边有句歌词是,“给我笑脸的你,在哭泣,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可以,我想要成为你的支柱。”放在这场守护武汉的战役里无不合适,可杨平安本人从来没有注意过歌词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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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8日,杨平安的一位朋友凌晨收到他的微信,询问自己武汉封城结束之后是不是就立刻离开武汉。朋友不知道杨平安在干什么、身处何地,浑不在意的回复他,“你怎么想得那么远呢,疫病可能到4、5月才能结束,你赶紧睡觉。”杨平安没有解释,回了消息,“好的呀,今年回家我还没见到你呢。”

现在杨平安已经回到家里,武汉各大居民小区加强管控,进行封闭,公司何时复工还不清楚,而他进入两个星期的自我隔离期。

这场疫情解除后,杨平安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他想了想,“交个女朋友吧。”

如果春天真正来临,一切坏日子远去,武汉樱花盛开,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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