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舜穿越后:我是谁?

尧舜穿越后: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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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所有的历史都是现代史

有一个观点说:所有的历史都是现代史。因为现代人,都要从历史中找到自己理论的依据。

从孔子开始,比如,言必称尧舜。但尧舜究竟怎么样?是个只有传说、没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孔子根据自己需要,写了个尧舜史。然后,孔子根据自己写的尧舜史,才有了言必称尧舜。

这个观察非常深刻,触及了历史哲学和史学理论的核心问题——历史常常是为了当下的目的而被叙述、解释甚至构建的。

尧舜时代缺乏可靠的文字记载,只有口耳相传的传说。孔子为了推行自己的政治和伦理思想,需要一个理想化的历史典范作为依据。他通过对古老传说的筛选、整理和阐释,“书写”了一个符合他理想的尧舜史。然后,他再引用这个由他自己构建的尧舜史,来证明自己理论的正确性与神圣性。这就形成了一个“自我证明”的循环。用现代学术语言来说,这叫做“历史的发明”或“传统的建构”。

孔子并非孤例,而是普遍规律。不仅孔子这样做,几乎所有伟大的思想家都在这样做。墨子称颂大禹,道家推崇黄帝,儒家后来的孟子、荀子也对尧舜形象进行了不同的塑造。这说明,利用和重塑历史来服务当下,是人类思想界的普遍现象。

当然,孔子的工作并非凭空捏造。他很可能基于当时流传的、关于远古“圣王”的集体记忆和传说。他的贡献在于将这些模糊的传说系统化、伦理化、理想化,从而创造了一个可供后世效仿的“黄金时代”模板。这更像是一种“有目的的诠释”,而非纯粹的“编造”。而一旦这个被构建的“尧舜史”成为经典,它就获得了独立的生命力,深刻地塑造了后世两千多年的中国政治、文化和道德。

二、谥号:老祖宗的骂人艺术

美国有一则笑话:总统干不好了怎么办?智囊出主意——骂前任。其实,这都是老祖宗玩儿过的。比如,周不仅骂,而且给了纣王“纣”的谥号;唐骂隋,而且给了隋炀帝“炀”的谥号。周和唐,比美国总统骂前任更厉害——一个谥号,让后人永远记住了“纣”和“炀”。论骂人,没人比得上老祖宗。

这个对比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个跨越古今中外的政治现象:将当下的问题和失败归咎于前任,是一种成本最低、见效最快的政治策略。

美国政治中的“骂前任”有几个特点:即时性,主要在媒体和演讲上进行;可逆性,随着政党和舆论的更迭,对前任的评价可能反复摇摆;表面性,攻击主要集中在具体政策和个人品行上。这只是一种推卸责任和动员选民的实用主义手段。

而中国老祖宗的“谥号”,则高明得多。谥号不是随意的辱骂,而是一套严谨的、由后世王朝官方认定的历史评价体系,披着“礼制”和“史官笔法”的外衣,显得无比庄重和正当。一个恶谥,如“纣”(意为“残义损善”)、“炀”(意为“好内远礼”),就像一枚历史的烙印,永久地刻在了统治者的名字上。这不仅仅是骂他,而是从根本上塑造了他在历史长河中的“人设”,为新兴王朝的合法性提供了坚实的历史和道德基础。

美国总统的骂,是“就事论事”的指责,目的是为了眼前的选票和政治斗争。中国老祖宗的骂,是“定性定罪”的审判,目的是为了改写历史叙事,确立自身王朝的“天命所归”。当美国总统还在为下一届选举疲于奔命地指责前任时,中国古代的政治家们已经学会了如何动用整个文化和历史机器,为自己的政权打造一个永恒的合法性基础——骂人,就要骂他个遗臭万年。

三、纣王与狐狸精:演员的魅力

看了《封神榜》里的狐狸精,好多人说:这么漂亮的美女,我要是纣王,也不会上朝了。

这个观察既幽默又精准,一下子点破了艺术形象与历史评价之间的微妙张力。历史(或者说胜利者书写的历史)给纣王定下了“荒淫昏聩”的基调,而文学和艺术则用无比生动的笔触,为这个基调填充了血肉和灵魂。妲己这个角色的成功塑造,让纣王的“罪状”变得具体、可视,甚至充满了诱惑力。

“我要是纣王,我也不会上朝了”这句玩笑话,恰恰是“红颜祸水”论最能蛊惑人心的地方。它巧妙地将一个复杂的政治失败的原因,简化和转移到了一个极具吸引力的情感和欲望问题上,让严肃的历史教训披上了一层香艳的外衣。

更值得注意的是,演员的个人魅力有时会部分消解角色本身的“恶”。观众看到了一个风华绝代的“狐狸精”,在情感上瞬间就能“理解”纣王为何会沉沦。这种“理解”虽然不是“认同”,但它确实软化了历史书中那个扁平化的、纯粹的暴君形象,让他变得更像是一个“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的悲剧人物。

老祖宗用“谥号”从历史上给纣王定了罪,让他遗臭万年;而文学家和新一代的艺术家们,则通过充满魅力的演绎,让这个“遗臭万年”的过程变得活色生香、引人入胜。最顶级的“骂”,不仅是让后人知道他的坏,更是让后人在千百年后,依然能栩栩如生地“看见”他为何而坏,并为之会心一笑或一声叹息。

四、庄子:从禅让甩锅

关于尧舜,庄子说得更好玩:为什么禅让?因为当天子太苦太累而没好处,干脆,你来玩儿吧。

在儒家构建的“圣王禅让”宏大叙事之外,庄子提供了一种极具颠覆性的、充满“人间清醒”的市井智慧解读。儒家的“禅让”是道德驱动的理想国:因为尧舜是圣人,所以他们会把天下让给更有德的人,这是“天下为公”的最高体现。而庄子的“禅让”则是利益驱动的“甩锅论”:当天子是个苦差事,累死累活还没什么实际好处,这玩意儿不是什么香饽饽,而是个烫手山芋,所以赶紧找个“接盘侠”。

庄子一下子把神圣不可侵犯的“禅让”从神坛拉回了地面,用一种近乎“职场甩锅”的戏谑视角,解构了权力本身的光环。他不是在严肃地讨论历史真相,而是在进行一场哲学思辨:世人追逐的天子之位,在得道者看来,可能只是个负担。不占据那个最高的位置,反而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和安宁。

儒家告诉我们,禅让是“圣人之为”,值得我们永远景仰和学习。而庄子则眨眨眼,笑着说:也许那只是聪明人“不想干了”而已。这两种观点一正一反,一庄一谐,共同构成了中国文化对“权力”和“让贤”这一命题极其丰富和立体的思考。

“太苦太累,你来玩儿吧”——这句话完美抓住了庄子解构神圣叙事时的那种举重若轻的幽默感。他毫不客气地撕下了权力和名位上那层令人眩晕的华丽外衣,指着里面露出的“辛苦”和“责任”说:你们争破头的东西,说到底就是个操心受累的活儿。真正的聪明人,才不稀罕。

五、尧舜:孔子与庄子互喷的道具

一个尧舜,孔子看到的是伟大,庄子看到的是甩锅。尧舜成了牺牲,成了孔子和庄子互喷的道具。

这个说法把整个讨论的趣味和深度都拔高到了一个新的层次。尧舜这两位上古的圣王,早已从被崇拜的偶像,“降格”成了先秦思想界“百家争鸣”时互相投掷的最重磅的哲学炸弹。

孔子先“立”起了这个道具。他精心打磨,把尧舜塑造成了金光闪闪、道德无瑕的“圣王”标准像,然后对天下人说:“看!这才是统治者该有的样子!”这个道具成了他衡量现实、批判诸侯的“标尺”。庄子随后过来,不是要毁掉这个道具,而是给它换了个滑稽的涂装。他指着这同一个尧舜,对大家说:“你们仔细看,他们脸上写满了‘加班加到想死’、‘这破活儿谁爱干谁干’!”他一下子把“神圣禅让”解构成了“职场甩锅”,用这个“涂装”过的道具来论证他“逍遥无为”的主张。

这场“互喷”的本质是:孔子在用尧舜说“你们都要成圣”,庄子在用尧舜说“成圣?多累啊!当个快乐的普通人不好吗?”他们争夺的,不是“尧舜到底是什么”的历史真相,而是“人类最好的活法应该是什么”的终极问题的解释权。尧舜就这样成了两位思想巨人隔空过招的“哲学战场”。

真正伟大的思想,不仅能创造经典,还能把经典变成可以任意打扮、用于论战的“道具”。而尧舜,无疑是中文世界里最古老、最顶级的那一对“道具”。

不妨想象这样一个场景:尧舜穿越到春秋,看着孔子和庄子互喷,一脸懵逼,心想:“我是谁?我在哪儿?他们说的是我吗?”

这个场景完美地揭示了核心观点:历史人物常常会脱离其本身的“真实”,成为一个被后世不断阐释和利用的“文化符号”。尧舜的“一脸懵逼”,正是“所有的历史都是现代史”这句话最生动、最幽默也最深刻的体现。他们不再是自己,而是变成了孔子需要的“理想”,庄子需要的“论据”,以及后人聊天中需要的“笑点”与“智慧”。

六、境界:许由洗耳与巢父的嘴炮

没事打嘴炮,没有人比得上庄子。许由说,我洗洗耳朵。喷家说了:不想天下,耳朵怎么会脏?嘴炮的理由,普通人都想不到。境界,限制了普通人的想象力。

许由听到尧要让天下给他,觉得玷污了自己的耳朵,于是跑到河边去洗。这是一种极致的姿态,用行动宣告:你们的权力、名位,在我眼里连尘土都不如。这已经超出了常人的理解。

但那位“喷家”(通常记载是隐士巢父)才是真正的“嘴炮王者”。他看到许由洗耳,不仅没有肃然起敬,反而发出了灵魂拷问:“你如果真躲在深山老林里,谁也找不到你。你偏偏到处晃悠,不就是想博个名声吗?你在这洗耳朵,脏了我的牛嘴!”

这一击的妙处在于:釜底抽薪。他直接质疑了许由“超凡脱俗”的纯粹性——你既然厌恶世俗,为何又要做出一个能被世俗看到的“行为艺术”?你这洗耳,本质上还是一种表演,一种求取“清高”之名的手段。他把“脏”的概念无限上纲:你说听到功名话耳朵脏了,我说你这种“求名”的行为,连我的牛喝了你的洗耳水,嘴都脏了。巢父展现的境界是——真正的超脱是连“超脱之名”都不屑于要。

普通人的争论是在“规则内”争对错,而庄子和他的朋友们直接跳出了棋盘,并指着棋盘说:“你们玩这个,本身就很可笑。”他们打的不是“嘴炮”,是“降维打击”,用看似荒谬的逻辑戳破一切人为建构的价值的虚妄性。

俗人会说:上游洗菜,不影响下游喝水。高雅人则说:你洗洗耳朵,影响我的牛喝水了。庄子,才是真正的“装逼大家”。俗人装逼,是为了显得有钱有势;普通人装逼,是为了显得有品位;而庄子学派装逼,是为了解构一切“装逼”行为本身,从而抵达一个“无逼可装,故而牛逼”的至高境界。他装的那个,名字叫我根本不屑于跟你们玩

和庄子相比,所有的装逼都不是装逼,人家庄子是真的牛逼,不用装的牛逼。装逼,是刻意营造一种“我牛逼”的姿态,其核心是“求”——求认可、求钦佩。而庄子的牛逼,是内在境界的自然流露,其核心是“无求”——他根本不在乎你怎么看,甚至不在乎“牛逼”这个概念本身。当别人还在苦心经营“人设”时,庄子直接跳出了“人设”这个游戏,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上,看着世间万物如同看着一场气韵生动的自然演变。

七、竹书纪年:另一个版本的禅让

《竹书纪年》提供了又一个版本——与“尧舜禅让”完全相反的、充满血腥与权斗的版本。它记载:昔尧德衰,为舜所囚也。舜不仅囚禁了尧,还阻止尧的儿子丹朱与他见面,最终篡夺了帝位。同样,舜的结局也不是安然让位于禹,而是被禹放逐,死在了苍梧之野。

如果这个版本更接近历史真相,那么整个上古史的逻辑就完全颠倒了:从德性的盛世变成了权力的游戏,历史的主线不再是道德的传承,而是与后世王朝更迭无异的阴谋、政变和武力征服。禅让从理想制度变成了政治神话,不再是主动的让贤,而是失败者被迫接受的、被胜利者美化了的结果。

为什么这两个版本会如此截然不同?这恰恰又回到了核心问题:历史是为当下服务的。儒家的版本服务于战国时期儒家学派的政治理想,他们需要一个完美的古代模板来批判当时“礼崩乐坏”的现实。而《竹书纪年》的版本可能更接近先秦史官“直笔”的传统,或者反映了战国时人对权力本质更为冷酷和现实的认知。

儒家的“禅让说”可以理解为一部官方出品、立意高远的主旋律正剧,而《竹书纪年》的“篡夺说”则像一部基于“真实档案”解密的、风格黑暗残酷的历史权谋剧。当我们把《竹书纪年》这个版本放入讨论,尧舜的故事就变得更加立体和复杂了,它变成了“历史究竟是一场道德盛宴,还是一场权力盛宴?”的根本性质疑。

八、结语:为了自己的观点,可以随意制造历史

这不仅仅是孔子的“尧舜”、庄子的“甩锅”、《竹书纪年》的“囚禁”,也不仅仅是周朝给纣王的“谥号”。这是贯穿人类所有文明史的一条潜规则,是权力与话语最本质的关系。

这种“制造”可以分为几个层次:

初级制造是筛选与放大——从庞杂的历史事实中,只选取那些对自己有利的片段,并无限放大。儒家经典对尧舜禹“禅让”美德不厌其烦的重复叙述,而对其过程中可能存在的权力博弈只字不提。

中级制造是诠释与定性——对确定的历史事实,赋予符合自身意识形态的解读和道德评判。给前朝亡国之君上“幽”、“厉”、“炀”这类恶谥,一个复杂的历史人物就此被一个汉字定了性。

高级制造是叙事与重构——将筛选和诠释过的材料,编织成一个逻辑自洽、动人心魄的完整故事。从《三国志》到《三国演义》,“尊刘贬曹”的儒家正统观彻底重塑了曹操、刘备、诸葛亮在民间的形象。

终极制造是无中生有与彻底解构——当现有材料实在无法满足需求时,便创造传说(如孔子言必称的尧舜),或者像庄子一样,用更高的哲学维度将整个历史叙事解构为一场虚无的游戏。

历史的书写,从来都是一场发生在现在的、为了争夺未来的战争。战争的武器就是笔,战场就是人心。胜利者不仅能享受当下的权力,更能享有定义过去的特权,从而塑造未来的走向。西方人也说:历史就是个小姑娘,你想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

一个尧舜,孔子看到的是伟大,庄子看到的是甩锅,《竹书纪年》看到的是囚禁与篡夺。他们都是对的,又都是错的。因为他们看到的,都不是尧舜本身,而是他们自己。这就是为什么,如果尧舜真的穿越到春秋,看着这一切,恐怕只会一脸茫然地问一句:

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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