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至高考季,那些痛苦与幸福交织的回忆便会涌上心头,我的高考岁月,终是此生难忘

我们这代人是带着时代的使命走进考场的
记得1977年恢复高考的喜讯传到军营时,我服役还不满一年,看着《人民日报》上的特讯,我流泪了,我要服满役期才能报名参加高考。特别是老家高中的同学们传来他们准备参加高考的消息时,我既羡慕又焦急。
在日复一日的苦急苦盼中,1978年的夏天终于姗姗而来,我终于能报名参加高考了。一年的复习备考,高中同学寄来的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成了我最珍贵的复习资料。
在吕梁山下的军营里,我无人可以求教,无资料可供复习,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成了我深夜灯下唯一的老师。反复研读,反复演算,书页边角早已被磨得发毛卷曲。
有时一道题卡住,我就在宿舍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又伏案反复推算,直到窗外的星光渐渐淡去,东方泛起鱼肚白。我的1978年,便是在这样的伏案苦读与冥思苦想中悄然走过的。
终于到了进考场的时间,炊事员为我特意蒸了一笼白胖胖的馒头,我给自己的军用水壶里灌满了温水,背上那套翻烂的数理化丛书,骑着事务长借给我的自行车,四十里山路奔向考场。
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的尘烟里,我仿佛看见无数个自己正从不同年代奔来:1977年攥着报纸流泪的少年,1978 年灯下揉红双眼的士兵。亲人们都远在千里之外的湖北,不可能来送我和陪我,我也没把参加高考的事告诉他们,只是默默把行囊装满,把水壶灌满,把心灯点亮。简单说,我要给自己的青春一个交代——不是为了抵达某个终点,而是为了确认:那个在吕梁山下攥着书角、数着星光等天亮的自己,从未被岁月抹去。
三天的考试,我就是这样背着馒头、水壶和那套翻烂的书,骑着自行车,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完了人生中最庄严的旅程。
考完回到军营,我不管不顾地倒头就睡,等我醒来时,围着我的战友们说我已睡了三天了。是呀,一年里,我每天只能睡三到四个小时,身体早已透支到极限。醒来后第一件事,是摸向枕边——那套书还在,书页间夹着的演算纸角微微翘起,像一面未降下的旗。
我轻轻抚平那翘起的纸角,仿佛抚平一段不敢松懈的时光。窗外,吕梁山的风正掠过营房,吹动桌上摊开的《数学》扉页——那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1978.7,于吕梁山下”
现在回想这段时光,我总是幸福到流泪。
卫生队的领导在我复习的一年里,很少给我安排工作,只在我实在困得撑不住时,悄悄把我的值班表往后调一班。为了我的复习,还特意为我安排了单间宿舍。
战友们主动替我承担工作,开饭时间总有战友为我打来饭菜,水壶总是被悄悄灌满温水,压在枕下的臭袜、短裤,也总在我不经意间被洗净晾好。
8月16日,录取通知送到军营时,战友们一拥而上,把通知书高高抛向空中——纸页在吕梁山午后的阳光里翻飞,像一只挣脱了绳索的白鸽。在战友们的眼里,好像是我在为他们圆梦。谁能说这不是幸福?
每当我看见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时,我总想起同学每次见面时的那句话,你的大学是我给的。我笑着摇头,但那句话却刻进了我的骨头里。谁能说这不是幸福?
那位江苏的胖胖的炊事员,我还记着他为我准备的馒头和咸菜,谁能说这不是当时最美味的食品?谁能说这不是最温暖的馈赠?谁能说这不是幸福?
卫生队领导不声不响地调整我的工作,安排我的宿舍,这份托举的分量,谁能说这不是幸福?
喜讯传到家里,父亲卖掉家里的猪、鸡,千里迢迢为我寄来有生以来的第一块手表和第一台收录机,谁能说这不是幸福?
是啊,我何其幸福,这份满溢的暖意,早已胜过千言万语。这份幸福或许现在的孩子们感受不到,当我收到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时,当我搬进单间宿舍时,当我端起战友们打来的饭菜时,当我穿着透着皂香的袜子时,当我睡眼朦胧中看着战友们焦急的眼睛时,当通知书在阳光里翻飞时,当我收到父亲的高考礼物时——每一帧都像被时光镀了金边,至今仍在我心底熠熠生辉。
感谢高考!不过,我更想感谢那个在吕梁山深处咬着牙、攥着笔、把灯光熬成朝霞的自己——那个在寂静中与自己对话的少年,终于把命运的笔尖,稳稳抵在了时代的卷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