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着一手美味好牌的菲律宾,是怎样混成东南亚美食洼地的

撰文 | 魏水华
头图 | canva
如果让中国游客说出东南亚各国最有代表性的食物。
泰国是冬阴功。
越南是河粉。
马来西亚是椰浆饭与肉骨茶。
新加坡是海南鸡饭和辣椒蟹。
印尼是仁当牛肉与炒饭。
甚至连老挝,人们也能想到青木瓜沙拉与糯米饭。
轮到菲律宾时,场面往往会陷入短暂沉默。
菲律宾有什么?
许多人想半天,最后憋出一个答案:
芒果?香蕉?金枪鱼?
问题是,这些都是食材,不是菜。
如果一个国家最值得骄傲的是水果和渔获,而不是如何把它们变成令人难忘的味道,那么多少说明了一些问题。
菲律宾当然不是没有食物,阿斗波、酸汤鱼、脆皮猪肘,但这些食物很难像冬阴功、河粉、海南鸡饭那样,形成跨越国界的文化符号。
甚至很多菲律宾人自己,也很难说清什么才是真正代表本土的味道。
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因为从自然条件看,菲律宾几乎拿着整个东南亚最好的牌。
它拥有七千多个岛屿、拥有世界级渔场、拥有名目繁多的热带水果。同时还拥有东南亚规模最大的华人社会之一,以及长达三百多年的西班牙殖民历史。
在中国和西班牙两国国民的心目中,自家都是毫无疑问的美食大国,没有不讲究的道理。
如果按照常理推演,菲律宾本应成为另一个马来西亚、或是另一个秘鲁。
但现实却恰恰相反。
当人们谈论世界美食地图时,菲律宾经常被遗忘。这不是因为它没有食材,而是菲律宾人没能把这些食材组织成一套足够复杂、足够精致、足够具有传播力的餐桌文化。
菲律宾的问题,从来不是没有牌,而是拿着一手美味好牌,却始终没有学会怎么打。


对于中国人而言,评价南洋饮食其实有一个简单粗暴的标准。
哪个地方华人多,哪个地方通常就更好吃。
从马六甲到槟城,从新加坡到棉兰,从泗水到雅加达,几乎所有被公认为东南亚美食重镇的城市,都有庞大的华人社会。
原因并不复杂:移民最难舍弃的东西,往往不是语言,也不是服饰。
是舌头。
语言会遗忘、祖籍会模糊,但味觉会顽固地保留下来。
十九世纪以后,下南洋的华人把整个中国东南沿海的饮食体系带到了热带海洋世界。
潮州人带去了粿条、海南人带去了鸡饭、福建人带去了卤面和虾面、广东人带去了烧腊与点心。
最终形成今天南洋各国复杂而精致的华人世界饮食版图。

按照这个逻辑,菲律宾本应成为华人饮食影响最深的国家之一。吕宋岛是距离泉州最近的南洋贸易港,早在宋代,中国商人已经频繁往来于福建沿海与菲律宾群岛之间。元明时期,大量福建陶瓷、丝绸和铁器进入吕宋,而菲律宾的蜂蜡、鹿皮和黄金则不断运往中国。
十六世纪以后,随着马尼拉成为太平洋贸易中心,更多闽南人开始移居菲律宾。他们中的多数来自泉州、漳州和厦门。
根据学界估计,菲律宾华裔人口长期保持在千万规模上下。前总统阿基诺家族来自漳州、现总统马科斯家族来自泉州……
如果按照东南亚其他国家的发展路径,菲律宾本应出现类似槟城、新加坡那样的饮食融合奇迹。
但现实并非如此。
菲律宾当然也有炒面、有春卷、有包子、甚至有烧卖。然而这些食物往往都处于一种奇怪状态。它们看起来像中国菜。
吃起来却越来越不像中国菜,也不像东南亚菜
炒面会加入大量番茄酱、烧卖会变得异常甜腻、肉类则不断增加糖分和油脂。
最终变成一种既不像福建,也不像广东,更不像东南亚其他地区的味道。
问题出在哪里?
答案其实藏在菲律宾与东南亚其他国家最大的不同之中——混血。
菲律宾可能是整个东南亚华人与本地民族、欧洲殖民者融合最彻底的国家。
在马来西亚,华人社群依然保持相对独立。
在新加坡,华人文化甚至成为国家主体。
在泰国,潮州传统至今仍深刻影响商业与饮食。
但在菲律宾,许多华人后代早已完成身份转换。
他们不再是旅居海外的中国人,而是菲律宾人。
这种发展路径,与拉丁美洲极为相似。
华人文化没有消失、只是被稀释、被融合、被重新塑造。
这种融合并没有像秘鲁那样创造新的高峰,它更多时候只是把原本复杂的风味不断磨平,最终剩下一个模糊而缺乏个性的结果。
如果说马来西亚的饮食像一场热闹的交响乐,那么菲律宾饮食更像不同乐器各弹各的。
谁也没有真正说服谁。


菲律宾有一个经常被忽视的身份:它曾经是亚洲最西班牙化的地方。
从1565年到1898年。
西班牙统治菲律宾长达三百三十余年。
时间甚至超过其统治秘鲁的长度。

理论上说,菲律宾应该拥有丰富的伊比利亚饮食传统。
事实上也菲律宾人今天仍然吃烤乳猪、香肠、炖肉。保留了大量西班牙语食物名称。
但这些东西和中华食物一样,也大多只保留了形式,没有保留灵魂。
同样是西班牙殖民地,秘鲁诞生了世界级料理,阿根廷创造出举世闻名的牛排文化,墨西哥形成了联合国认证的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饮食体系。
为什么偏偏菲律宾没有?
原住民传统本身也许是症结所在。
菲律宾主要民族——他加禄人、维萨亚斯人以及伊洛卡诺人,本质上都是依赖海洋渔业和贸易的南岛民族。
与大陆农业文明相比,他们始终没有诞生原发的宗教、原发的审美和原发的复杂烹饪体系。
同为南岛民族的马来人至今保留自身的群体意识与文化,但菲律宾的这些民族却与西班牙人、华人高度混血。
在传统菲律宾社会里。最常见的处理方式往往非常简单。炭烤、水煮、腌渍。

食材本身当然优秀,但缺乏精细化加工传统。
这源自西班牙的浪漫基因,与拉丁美洲类似。
问题在于,西班牙殖民者没有像在美洲那样进行大规模人口迁移,菲律宾始终缺少足够数量的西班牙本土厨师、农场主和饮食阶层。
因此西班牙饮食更多停留在上层社会,未能深入普通民众。
于是菲律宾出现了一种奇怪局面:欧洲菜来了,但没有真正扎根;本土菜保留了,却没有完成升级。
最终两边都不彻底。
这种半吊子状态,反而成为菲律宾饮食最大的特征。


如果说西班牙留下的是半成品,那么美国则直接改变了菲律宾人的饮食观念。
1898年4月,美西战争爆发。4个多月后,西班牙战败,菲律宾被转让给美国。
新的殖民时代开始了。

与欧洲老帝国不同,美国是工业时代的新兴国家,它并不热衷于贵族文化,也不崇拜传统饮食。
美国推崇的是效率、标准化、工业生产、以及消费主义。
乘坐五月花号去往美国的,本来就是一群厌恶欧洲式奢靡、抵制身体享受的清教徒。
虽然这种清教徒文化在今天的美国并不显著,但它深刻地影响了美国人和美国殖民地后来对待食物的态度。
二十世纪前半叶,美国在菲律宾建立起完整教育体系,英语成为精英语言,美国文化开始全面进入菲律宾社会。
与此同时进入的,还有快餐文化、罐头食品、工业面包、炼乳、热狗、汉堡、炸鸡。
这些东西迅速获得欢迎。因为它们便宜、方便、现代。传统烹饪则走到了落后的对立面。
今天,菲律宾是全世界最热爱快餐的国家之一。在马尼拉,人们可能不知道附近哪家餐馆做得最好,却一定知道哪家炸鸡连锁店最新推出优惠套餐。
快餐不再只是食物,而成为现代化的象征。

©菲律宾国民快餐炸鸡品牌:祖乐比
虽然菲律宾依然是亚洲最大的天主教国家,但美国文化长期塑造了菲律宾社会对效率和实用主义的理解。
而这种实用主义在饮食上的体现就是:能吃饱就行、能方便就行、能快速解决就行。
这种思维其实与英国和美国传统饮食非常接近。
他们不太关心食物是否精致、也不太强调风味层次、重点在于实用。
于是菲律宾逐渐形成一种奇怪的饮食哲学:有好食材,但不愿花太多时间处理;有丰富物产,但缺少复杂表达。
鱼是好鱼、虾是好虾、猪也是好猪。
但最后往往只是简单烤一烤、炸一炸、煮一煮。
然后结束。


1946年。菲律宾独立。
它是二战后最早获得独立的殖民地之一,也是美国向全世界展现理想中的战后世界、实践民族自决理念的重要样板。
与东南亚许多国家不同,菲律宾建国后并没有大规模回溯殖民前历史,它更愿意以美国为标杆,拥抱未来、拥抱现代化。
这种态度与周边国家形成鲜明对比。
缅甸不断追忆东吁王朝;泰国强调素可泰与大城时代;印尼热衷于满者伯夷帝国记忆;马来西亚强调马六甲王朝;越南则不断回望李朝、陈朝与阮朝。
这些国家都在努力寻找历史中的自己,只有菲律宾,在努力遗忘历史,不断向前看。
问题是,当一个国家与过去切割,它也会与许多文化传统一起切割。
中国移民带来的精细烹饪传统、西班牙殖民时代形成的复合风味、本土社会原本存在的发酵文化,都在现代化浪潮中逐渐边缘化。
最终留下的是一种缺乏文化纵深感的饮食体系。
菲律宾并非没有历史,而是不太愿意把历史端上餐桌,于是它逐渐失去了味道背后的叙事能力。
而现代国家餐桌文化竞争中,最值钱的往往不是食物本身,而是故事。
为什么寿司能够代表日本?
为什么河粉能够代表越南?
为什么冬阴功能够代表泰国?
因为它们背后都有一整套历史叙事。
相比之下,菲律宾食物缺少这样的文化包装。
它们只是食物,而不是文化。
今天的菲律宾,拥有东南亚最丰富的海洋资源之一、拥有全世界最好的芒果、拥有肥沃火山土壤、拥有优越航运位置、拥有庞大的海外移民网络,却依然是东南亚人均收入水平最落后的国家之一。
仅略微强于深陷战争沼泽的缅甸和东帝汶、物资人口匮乏的内陆国老挝和被红色高棉荼毒的柬埔寨。
与蒸蒸日上的越南、泰国、印尼无法相比,更别说起步更早的马来西亚和新加坡。
这种现实,又反过来又影响饮食。
当人们更关注生存时、自然不会太关注摆盘、不会太关注搭配、不会太关注风味平衡。
于是形成一种循环:越不讲究,越难形成自信与产业;越难形成自信与产业,就越不讲究。
那些本来应该成为珍馐的,或是为国家换来发展启动资本外汇的海鱼、龙虾、水果和香料,最终简单炸熟、烤熟、煮熟便匆匆上桌,成为原住民们果腹的食物。
白瞎了土地与海洋给予这个国家的馈赠。


南海问题,是摆在中国与东南亚国家之间的一道现实难题。
但换一个角度看,九段线也是连接中国与3600多万南洋华人的海上纽带。
它连接着潮州人的粿条、连接着海南人的鸡饭、连接着福建人的卤面,连接着数百年来迁徙、贸易与融合所形成的味觉共同体。
对于马来西亚、印尼和越南等国而言,历史或许复杂,但历史始终存在。
很多时候,他们更愿意把问题理解为邻里之间的矛盾,而不是文明之间的对抗。
至少,南海不仅是边界,也是桥梁。
“内部问题,内部解决”。
只有菲律宾在近几十年的国家叙事中,越来越倾向于引入美日扩大矛盾。
这当然是一个主权国家的选择,但文化从来不会凭空生长。
任何味道都有来处、任何餐桌都有祖先。
历史确实是包袱,可是否认历史的人,也会失去味觉的来处。
而当一个国家忘记自己为什么这样吃的时候。
它离忘记自己是谁,其实也就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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