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塔什干到撒马尔罕(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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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补充上贴遗漏的一些内容:
第一天清早的闲逛,还走到了塔什干的纪念与荣誉广场(Square of Memory and Honor),也常被称为“悲伤母亲纪念碑”,这是塔什干市中心最具分量的二战纪念地之一。广场最初是1975年为纪念二战胜利30周年而建的无名烈士墓,墓中安葬着一位在莫斯科保卫战中牺牲的乌兹别克士兵遗骸,墓前的永恒之火从点燃起便从未熄灭。乌兹别克斯坦独立后,广场于1999年彻底改建,以“悲伤的母亲”青铜雕像 取代了原无名烈士纪念碑,雕像原型来自一位在二战中失去5个儿子的乌兹别克母亲,象征着所有失去亲人的母亲的悲痛。广场正式更名为“纪念与荣誉广场”,永恒之火被保留至今。广场两侧各有一道长廊,名为 “记忆之书”,用金属板做成书页模样,上面镌刻所有为苏联/乌兹别克牺牲的士兵姓名和生卒年代。除了二战卫国战争中牺牲的四十多万烈士,也收录了上世纪八十年代阿富汗战争中阵亡的一千多名乌兹别克籍军人,最后一名阵亡者的牺牲时间就是1989年。同一个广场,承载了两场战争的记忆,也让这座永恒之火的意义,从单一的二战纪念,延伸为对所有为国捐躯者的永恒致敬。

悲伤母亲雕像后方的弧形矮墙上的乌俄两语铭文是“你永远在我们心中,我们的骨肉”

广场两侧长廊的“记忆之书”,可以翻动的金属板,上面都是战死者的姓名和生卒年月,按地区和年代划分
廊柱采用乌兹别克斯坦(中亚)传统建筑中极具代表性的中亚木雕柱式,也被称为“乌兹别克木柱”,是当地伊斯兰建筑的标志性元素之一

最后一页战死士兵的卒年是1989年,倒在和平之前
上图是随便翻到的一页,看年龄都是十八九二十来岁的小伙子
需要指出的是,二战时期苏联从乌兹别克地区征召的军人总计不超过200万人,战死40多万,还有70多万致残和失踪,这个比例相当恐怖了。
下面继续第二天的行程。
二、奇遇:苏联遗世 “太阳炉”,荒原之上的工业暴力美学
如果说首日探访的伊斯兰文明胜迹,是游人络绎不绝的经典打卡地,那第二天的行程,便是一场出人意料的荒野探秘。女儿特意安排,带我们去往坐落于塔什干东北约 45 公里帕尔肯特区(Parkent Tumani)的“太阳炉”。清晨一早,我们用 Yandex 网约车叫了一辆比亚迪,向着西天山(West Tianshan)余脉深处进发,去寻访这座隐于荒原山间的科学秘境。
乌兹别克斯坦至今没有国内那种全封闭、全立交、配套完善的标准化高速公路。自塔什干向东,起初是半开放的准快速路,往后便渐渐驶入人车混行的乡间公路。在塔什干与撒马尔罕出行,我们大多依赖网约车,司机诚信没什么问题,服务态度也很端正,就是开车风格比较泼辣激进,抢道加塞习以为常,跟车距离极近,两车交会几乎贴身而过,稍不留意便让人捏一把冷汗。街头所见,以雪佛兰居多,身形小巧酷似早年奇瑞 QQ,如同二三十年前遍布北京街头的天津夏利,是妥妥的国民代步车。路上也常见比亚迪、奇瑞、红旗等中国汽车的身影,甚至偶遇一台理想(在当地应该算得上是妥妥的豪车标配了吧)。乌国此行我们基本都是搭乘网约车,比亚迪坐过五六次,红旗、雪佛兰各一次。那位红旗车主格外健谈,还借助翻译软件打听同款车型在国内的售价,奈何我对车市不甚了解,只能含糊应答,草草聊过作罢。

市区内宇通大巴也很常见

塔什干市郊的半封闭快速路

这车轮毂上的标志是雪佛兰,但外观毛味十足,很象伏尔加/拉达

右前方的小面也是本地雪佛兰厂出品的,叫DAMAS,与20年前国内的大发类面包车很象,就是轴距更短,所以跑在路上总给人一种很土萌的感觉

本地的折扣连锁超市哈瓦斯(HAVAS),有点类似于北京的物美,这家店在乡间公路上拍到的
载我们奔赴太阳炉的这位也是老司机,开得又快又稳。乡间公路路况普通,他的车速却能干到 80 至 100 公里。车行约莫一小时,转过蜿蜒盘山路,视野骤然开阔,眼前景象瞬间让人屏息惊叹:一座数十层楼高的巨型聚光建筑傲然矗立山巅,浑身透着冷峻疏离的未来科技感。粗犷厚重的钢铁塔身不加修饰,线条硬朗凌厉,满是冷战时代独有的工业肃杀感。62 面硕大的定日镜阵列,如披甲列阵的银色军团,错落铺展在对面山坡,齐齐朝向中心高塔;日光倾泻而下,整片镜面泛着清冽寒光,气势磅礴。它没有精致雕琢的造型,没有柔美婉转的曲线,只凭极致体量、极简几何轮廓与恢弘工程尺度扎根荒原,完美诠释出苏联独有的工业力量与暴力美学。

太阳炉远眺

62面定日镜阵列

高耸入云的聚光镜大楼

聚光镜整体就是一个钢结构大架子,内部有梯子可以爬上去。研究所怕游客出危险,就拉了一道警示带,但是这肯定也拦不住人哪
这座硬核建筑全称为乌兹别克斯坦科学院物理 — 太阳科研生产联合体材料科学研究所(Institute of Materials Science NPO “Physics-Sun” of the Academy of Sciences of the Republic of Uzbekistan),1981 年动工,1987 年正式落成。上世纪 70 年代第四次中东战争引发全球能源危机,乌兹别克科学院院士萨迪克・阿齐莫夫(Sadyk Azimov)提出巨型太阳炉构想,试图以汇聚的太阳能模拟超高温环境,为航天、军工特种材料研发提供实验支撑。谁知建成未久,苏联便轰然解体,科研工作一度陷入停滞,后续才逐步恢复运转。时至今日,太阳炉仍保持正常科研使用,按当地向导所说,这里仍是可授予学位的正规科研机构。

萨迪克·阿齐莫夫(1914-1988),与俄裔美籍科幻作家艾萨克・阿西莫夫(Isaac Asimov)没有半毛钱关系

阿齐莫夫院士的雕像就安放在大楼外
全球同规模巨型太阳炉仅此两座,另一座早在上世纪 60 年代便建于法国奥德约。两座设施体量相近,聚光镜面宽度相当,乌兹别克这座仅比法国原版略矮一米。

网上找的法国太阳炉照片,两个设施基本一模一样
太阳炉的工作原理很简单:山坡上 62 面定日镜全程追踪日光,将平行太阳光精准反射至对面的巨型抛物面聚光器;再由聚光器二次汇聚光束,聚焦到位于定日镜和凹面聚光器之间的独立技术塔的实验舱内,焦点温度可飙升至 3000 摄氏度以上。资料显示,这座隐秘科研基地在冷战岁月里曾肩负重任,实测暴风雪号航天飞机隔热瓦、洲际导弹弹头、航天器外壳特种材料,同时研发耐高温合金、特种陶瓷与半导体材料,还能模拟太空、火星地表极端高温环境,是当年苏式尖端材料研发的重要实验平台。

原理图,右侧的定日镜先把日光反射到左侧的凹面聚光镜,然后再从凹面镜聚光到中间的实验舱

这张全景图是从网上扒来的,从定日镜上方向凹面聚光镜方向拍摄

这张超广角仰拍也来自于网络,上方是独立技术塔和实验舱,人后面是凹面聚光镜

侧面看凹面镜和独立技术塔以及实验舱

大厅中间悬挂的艺术品是用高温烧融后形成的“玻璃”制作的。我和讲解员开玩笑说能烧成这样儿一般得上核武器,他嘿嘿嘿

曾经使用过的控制设备

试验烧穿的钢板,现场估了一下,大概厚度2厘米
如今,这座镌刻着冷战烙印的工业遗迹,依旧归属乌兹别克斯坦科学院管辖。褪去军备竞赛的时代硝烟,转身成为中亚探索太阳能与绿色能源的前沿阵地。一侧是苍茫无垠的中亚草原,丘陵绵延起伏,尽染天地辽阔;另一侧是充满科幻质感的巨型机械阵列,工业硬核与荒野自然默然碰撞,跨越岁月的疏离与震撼,久久萦绕心头。
临近正午,我们启程返程,女儿安排的午餐是去品尝塔什干赫赫有名的乌兹别克手抓饭。餐厅选在电视塔旁的别什・科宗(Besh Qozon),直译 “五口锅”,号称中亚规模最大的抓饭中心。我起初误以为这家老店便是吉尼斯最大份抓饭纪录的创造者,回来查证后才知晓二者并无关联。2017 年 9 月 8 日,为庆祝乌兹别克斯坦独立 26 周年,塔什干举办民俗美食盛典,五十余名厨师合力启用一口直径 4.2 米、重达 7.07 吨的特制大锅,一次性烹制出 8 吨手抓饭,成功创下吉尼斯世界纪录。而这家网红餐厅日常所用巨型铁锅虽不及纪录款,目测直径也有两三米,烟火气场依旧十足。

大铁锅的锅气肯定是够了,但也要看到,锅底全是油......

虽然是周五,食客一样络绎不绝,座位不好找,经常是你还在吃,边上已经有人站着等位了
抓饭米香油润、肉味醇厚,口感着实不错(上午逛了半天,也确实饿了)。当然,所谓手抓饭并非真以手进食,餐厅依旧标配餐叉汤勺,更贴合游客饮食习惯(毕竟都不是三哥)。
关于乌兹别克抓饭,据说啊(仅仅是听说),在中亚穆斯林社群中,周四素来是民间约定俗成的家庭团聚日,阖家围坐共享一锅抓饭,已经成为刻在生活里的一种仪式。这种习俗估计是伊斯兰传统时序的影响结果。在伊斯兰历法中,周五是神圣的主麻聚礼日,周四夜晚便是静心斋戒、阖家相守的前夜,当地人习惯早早放下琐事,归家陪伴亲友,慢慢形成周四聚食抓饭的传统。乌兹别克独立后官方虽继续沿用通行的周六日双休的西式公休制度,但根植民间千年的周四家庭夜传统却始终未曾被世俗周末冲淡。也正因这份民俗底蕴,每到周四,电视塔旁这家抓饭老店总是人潮涌动、烟火鼎沸。可惜我们恰逢周五到访,终究没能赶上这份热闹的市井氛围。
一餐地道抓饭过后,我们驱车前往塔什干火车南站,准备搭乘火车奔赴撒马尔罕。女儿没能抢到塔什干至撒马尔罕的高铁票,只买到普通卧铺,全程需耗时五六个小时。踏入南站瞬间,恍惚有种穿越感:整座车站仿若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县城小站,仅有一间候车室,多数旅客都在室外候车。检票大叔守着通往站台的小门,不时用当地语言高声叮嘱、疏导旅客,很市井,很粗放。

乌兹别克斯坦全境目前仍沿用苏联遗留的1520mm 俄式宽轨,卧铺车厢空间比国内更为宽敞。中下两层铺位供人休憩,上层则是行李架。不同于国内卧铺过道仅设座位,当地车厢侧边增设纵向铺位,两头固定为座椅,中间桌板可收可放,放平即是铺位中段,设计还是挺巧妙的。

阴差阳错之下,体验了一把俄式卧铺火车,也挺有意思的。而且卧铺铺位有USB充电口,应该是改装过
除却细节差异,乘车体验与多年前国内高铁普及前的普速列车相差无几。车窗外原野连绵、村镇错落,风物景致和国内西北乡间也并无太大分别。一路伴着列车哐当声响,行至夜幕降临,我们平安抵达丝路古都 —— 撒马尔罕。






沿途随拍

撒马尔罕火车站外面的有轨电车总站,我们从火车站出来时电车已经停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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