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魂小说连载-1

雪 魂 【长篇小说】

※董江竹

【小引】

早春二月,雪花飘零;

梦靥意涵,清晨清冷。

转圜心绝执念,长吟人间诗情——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王冕·《白·梅》

我躬身骑车奔向20里外的县城,任飞雪扑面、冰粒刺眼、身心倥偬……

春秋六载遇逆风,恰这一程风雪路过:俱往矣。我,终是小城过客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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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我“三十初度”。在Z国县委宣传部报道科干了六年新闻干事,也算是宣传部的“老人儿”了。

时在1994年初,老部长张平被调往小米县当县长。官别旧部留念想----临走前,他和我交心说:“没别的要求,希望能在报纸上常看到你的名字。还有……”还有,呈报我为报道科长的报告已送组织部了。

原本我官欲淡漠,经他这一撩拨,也便认为自己该有“科长”这一说了……

谁知,新部长高粱刚“移栽”到位;便把“报告”撤了回来。且找我谈话说:“你要接受新的考验。”还真就“一朝天子一朝臣”了。“谈话”结束时,我从他桌上拿起一盒“555”牌香烟,抽一支刁上点着,当面对他喷了几股狼烟,亲口对他说:“我真想把你母亲、媳妇和女儿背到高粱地里,灌她们一壶高粱酒。”高粱万没想到我如此倾爱他的亲人,“你、你——你”了半天,葱头鼻子都气歪了。临走,我把他的香烟装进裤兜里,“算你孝敬大爷的!”又将一口浓痰“啐”到他面前的玻璃板上。掼门而出。断想,而立之年,运程反转----既然没能“立”起来;自信何妨低处是前程:干脆我抛家舍业,告别在农村生活的妻儿。只身离开Z国县城----“出国”来到滏阳市的《滏阳早报》采访部,当上了一名“特约记者”。

迎着初春的飞雪,我来到《滏阳早报》报到。

清晨清冷的报社大院中,雪铺满地,了无人影。

寂寥的寒风中,忽然飘出一红衣少女的身影。一点朱红耀素裹,只见她在楼头外挂的铁梯拐弯处,正手拿黑板样的薄板片,躬身“推堆雪人”,很是埋头苦干的样子。

我趋前仔细一看,“这不肖叶记者吗?堆雪人玩呢。”她回身打量着我,惊奇叫道:“董干事,这么早,来送稿呀?来,帮忙把雪人再堆大一点儿!”

我只好接过那板片,去帮她把雪人推——堆起来。肖叶告诉我,昨晚她在“夜间记者站”值班;醒来喜看雪舞漫天,想趁早堆一雪人儿,留待大家上班来欣赏。

眼见我助推雪人“高大上”了,她笑着说:“看,我们合作成功!这样,”她让我先上楼到她办公室暖和会儿,等上班再找编辑交稿。复转指雪人道:“我再帮它穿衣、戴帽,安鼻子、眼睛,跟它整精神了……”

等她把“雪人整精神”时,我则整洁过“我们的办公室”,在她对面的办公桌前“安身坐定”。

肖叶知我所为何来,瞬时恍悟,遂抚掌客套:“哎哟,真没想到。欢迎董干事加盟。”我谦逊拜托:“以后,请多多关照。”

在我刚到早报时,采访部主办一“夜间记者站”专栏。因我“外来单身无家事”,便被安排在“站内”值守了一段时间。所接“热线”都是市民们关心的户籍是否放开、自来水泛浑、楼道牛皮癣小广告、电话收费不透明等街谈巷议的话题。第二天,或写稿编发、或找有关部门了解情况,晚上尽可能给人个“满意或不满意”的答复。

这时,和我轮流“在站守候”的记者肖叶,因我在县报道组“接待”过她下县采访,彼此认识,说话投缘;今“同一站线”了,她自称也是“单身汉”,便免不了谈起互相“认知”的往事。肖叶年方22岁,青春靓丽、聪颖娴静,待人热情。她说看过我的中篇小说《盟国雪夜》,称其乡土气息浓郁;报告文学《魂系Z国》浑然大气,还拿出她“早年间”摘抄我的“名言佳句”笔记本,以示“所言不虚”。我夸她的散文小资格调,志趣别样,意境清奇。互相吹捧也都相信彼此言为心声。她念我抛家舍业的“董大哥不容易。”故在我初来乍到早报时,给了我许多帮助和提示。这样过了些日子,待我“站住脚”了,便想多参加些会议采访活动。肖叶说:“你主动要求呀?该争取时就争取才能证明你自己。”于是,我就跟部主任提了提“争取出访”的意思……

头一次接受采访任务时,总编室六主任神秘兮兮地问我:“你是党员吗?”

我说:“当兵时入的。”“那好,”老六说:“你去采访市长办公会议吧。”(肖叶说其他记者对开业庆典更感兴趣,采访党政会议的记者也并非就党员不可)。不过,能领受此等重任,我自感觉不错。会议自然是在市长办公会议室召开。开会时,我移位到“新闻单位”桌面后,与《北方日报》驻滏记者站长李明珠老先生坐在一起。看我面生,老李摘下眼镜,瞅着我问:“你,市电台的?”

老李的问话引起一女记者注意、侧应:“李叔,市电台我在呢。”老李“哦----”了一声:“荔枝在呀。”那叫荔枝的女记者弯眉明眸、面相白净,发辫烫卷,气质优雅。貌似一台湾女歌星,她别头对我淡淡一笑:“方荔枝,市电台新闻部。”说完,和她李叔一样“盯问”我的单位、姓名。

初次登临官方“新闻场”,怕人怀疑咱假冒记者,我忙在采访本上写下:《滏阳早报》采访部董桅!并把“夜间记者站----电话0310410”写清楚;撕下一页传递两人。

老李想了想,“呵,董桅。在Z国报道科干过?看过你写的东西,挺有才的。小伙子行啊!来市里好好发展吧。”方荔枝再看我一眼:“噢,你就是董桅?”

我谦恭回道:“以后还靠李站长、方记者多关照。”二人笑意写在脸上:“同行好说,好说。”

市长办公会开了整整一个上午。眼看中午12点了,市长理了理稀疏的头发,翻了翻金鱼眼泡:“今天多说个议题----把清理夜市的议题也议一议。下来我们争取一个月不开会,大家集中精力下去搞调研。”听市长们议论了半天,老李突然冒出一句:“我说,要考虑下岗职工摆夜摊卖个水饺、馄饨不容易。都得吃饭不是?”管市容的副市长面露不悦,皱起眉头;秘书长一愣,顺手扔给老李一支“中华”烟,摆手下压暗示他“闲话少说。”管财贸的副市长则笑对老李:“说得好。经济繁荣需要宽松的市场环境和社会方方面面的支持配合。当然也包括老李的舆论支持。”市长看了一眼背侧墙角“喝来喝去”集团“敬赠”的“明天”牌豪华落地钟:“噢,12点40!”然后冲李明珠笑道:“怎么,老李,上饭吗?”会议室立刻一阵笑语欢声。听说,有关李明珠的笑话故事在社会上流传甚多。这“上饭”只是其中一梗:尽管这些故事“说是就是不是也是;说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

不过,这次老李言称:“别在这儿上饭啦;管我饭碗的人来了---”说是《北方日报》来了一副社长,等他去见面。临走,和我打招呼说:“那个,董桅,你选个角度写吧。我下来从你们早报上选编。”也算给市长们一个交代,然后,作揖告退。但市长会议议题多多,接下来“选角度”写稿,我只把市长说的“争取一个月不开会”的“题外话”掂来;写了一篇消息《市长宣布进入“无会月”》,在《滏阳早报》头版头条发表。老李看到,打电话说:“小董,好角度。我说你行吧?”的确,这篇报道后来获得了“华北地区好新闻一等奖”。

没过几天,我到市委宣传部审稿时,听新闻处的季节处长讲,《北方日报》对口扶贫漳县,李明珠被报社派去当“挂职副书记”。同室的两个年轻人就钦羡不已。说老李老了还能去过把“县官瘾”,真不赖滴。我顺便拐到记者站去“祝贺老李荣升。”没想到,在场祝贺的人还真不少。省报、电台、电视台记者站的人,都在兴奋起哄,欢声笑语,跟自己当官一般兴奋。据说,就连漳县报道科的同志也提前“见面”来了。老李把我介绍给各位:“董桅,有新闻敏感和写作功底。长江后浪推前浪,革命自有后来人。”大家都说知道。那就“让后浪把你拍到沙滩上‘上饭’吧——”一个留着披肩发、人叫七杯茶的男子,更进一步提示老李:“革命就是请客吃饭。咱去上饭吧。”听人吃饭,我便告退。老李“哎哎……小董;”追我到门口告诉我,《北方日报》社要办一张都市类子报《燕赵晨报》,上次副社长来时要他“推荐人才”,问我是否想去?我当然想去。诚恳道:“请您鼎力相助!”回来就把个人简历和有关获奖证书寄往《燕赵晨报》办公室。

半个月后,我接到《燕赵晨报》办公室负责招聘工作的章女士通知:说我在这批应聘者中属业绩“最出色”一名;她鼎力举荐,我可以“等通知了。”(事后方知,章为举荐我,未录用某领导推荐的人;后我多想找她说句感谢的话啊!可她已离开本报;到京华传媒发展了——我心祈福她安好顺遂!)心里有了底,我自然笑意写在脸上。

这天下午,我和采访部的韩剑、肖叶、甄贞,在办公室先是犯愁“下一篇”新闻写什么、怎么写?后又一通的互相吹捧和攻击。肖叶说“董大哥的‘无会月’写的好;在‘夜间记者站’也候了不少好稿。”韩剑马上高抬双手朝下压:“好?我可刚从校对科过来,本周2个错别字。”甄贞接道:“又不是一字千金,不就四块钱吗?”韩剑挺身叫道:“对咱们也许----但是!你别忘了,董老兄可是只拿稿费奖金呀?我的甄贞小姐!”“谁是小姐?”甄贞反感。这年头,小姐称谓变了“味”;知识女性自然也不想“当小姐”。肖叶赶紧转移话题:“最新资料显示,中国百家姓氏排列座次搞定,李氏第一,刘姓第四,赵公退位第七。肖氏跃居前30名——冯、于、董、肖,我们榜上有名。”韩剑便仰面朝天:“老韩家可要笑傲你董、肖二姓,敢不服?”甄贞狐疑道:“你们从哪儿看到的?”说着就翻抽屉,拿出她的《记者·编者·作者必备》册子;有怀疑他人偷看她工具书的意思流露。肖叶自表“《文摘报》上资料准确、翔实。”韩剑宣称:“本人,电视上搂得,有过目不忘之功,让人‘真真’的不服不行!”甄贞把小册子攒抽屉里锁上,“哼”了一声。

正这时,一个留披肩发、捋山羊胡、戴金丝圆框变色镜的中年男子推门进来,语音跌颤地喊了一声:“同志们嚎好——!”肖叶闪眼尖叫:“喔噻!”复叹一声:“如同听到远古的呼唤耶。”韩剑立马来了个“太极推拿”招式:“何方妖道?请问您是谁?”

我定睛一看,这不《北方经济报》记者站的七杯茶吗?“你咋鸩酷赖哉?”

“各位弟兄、侠妹!”七杯茶显然不是茶喝多、而是酒灌出脑平面了。他“嘿嘿”笑着,对每个人作上一揖。言称是来找一地方报记者、当然女记者更好,随他下县去“修理”一土地局长。要我们“听老兄的话,我跟你们老总哥们儿,日后能替你们说话。”甄贞一股当家少奶奶的脾气,自听不得这个,当下杏眼圆睁:“自个儿先塑造好省报记者形象,捋直舌头,有话好好说!”

七杯茶果真就吐亮出舌苔“啊、啊、啊-----”让医生看病一般。把人恶心够呛。

我赶紧“捂”他嘴:“行了,老兄。”随手端起门口“老肝炎”记者的特大号搪瓷茶缸递给他:“请喝一杯茶。”“一、一杯茶?”七杯茶“咕咚咕咚”来了一气,抹抹嘴说:“俺乃七杯茶的酒量……”吹嘘他下县采访,宣传部的人在他茶杯里倒啤酒、白酒“风交雪”,劝他喝下“七杯茶——茶不醉人人自醉”的绰号来历。又谈及他和省报、台驻滏记者站的哥们、姐们到漳县看望“太爷李”的情景闹剧。忽悠了半天,他忽然眯眼问我:“你,董桅是吧?去《燕赵晨报》的事定了吧?老李说你一朵花似的。”他这“醉话”引得同室人的目光对我“蹂儿----刷新”一遍。我忙岔开话题:“有上饭一说吗?”

“有!”七杯茶胡子厥起,手掏项后长发抖腕一甩,自先笑了。说是李明珠到漳县,走马上任头一天,中午喝市委组织部送行酒一醉方休;晚上赴县“四套班子接风宴”,酒喝“登高热”了。夜里开全县科级以上干部大会时,李明珠端坐主席台上,但“端着端着端不住了;”有爬下昏昏欲睡的征兆。县委书记想让他先讲话走人,便宣称:“欢迎新来的李书记讲话。”老李醉眼眯朦一激灵,硬硬地坐端正了。问:“人都到齐了?”人答:“都到齐了!”全场鸦雀无声,都洗耳恭听。老李把手一举:“我没啥说的,到齐了就上饭!”听罢,我们已然都笑语无声了……

准时如约,晚6:30`我和肖叶来到位于市委西侧的“一点通”小饭馆。这里店面不大,“大堂”只30多平,设几排火车硬座的那种摆设,干净卫生。内拐一个弯,有两个背次相靠、一大一小雅间,环境幽雅。老板娘翠花40来岁,待客和善,说话到位。把我们引进小雅间,倒上茶水,递上菜谱:“二位来点什么?”我刚开口:“先上一个……”她就道:“写上了,不是苦菜吗?下一个……”肖叶接道:“来个拌杏仁、再来鸭脖、鹌鹑——”我赶紧冲翠花声称:“打住!20块钱以上的别写。”肖叶转向翠花道:“看把他吓的,抠门不?我要的是鹌、鹑----蛋!今天祝贺董大哥高升。我埋单。”翠花说:“董先生对女士不显大方。”我说:“唉,旧社会过来的人,苦日子过惯了。”翠花笑言:“大姐我还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呢。”回头准备去了。

肖叶转动茶杯,杯中窥人:“那么喜欢苦菜呀,是不是《苦菜花》看多了?别提旧社会,说你自己啊?”我便说点这苦菜的念想——我在县报道科时,县委、政府有几个主任、科长挚友,几位在官面上人五人六,但与我相处不失真诚。有次,他们相约到我家喝酒,来前打电话说:“我们去时带着好菜。”可等他们开着轿车到来时,各人手中都用报纸包着一捧(区区野菜)——苦菜。来到院中还在比较谁挖的多少,让我妻子秤量鉴定,挖得少的要“多喝几盅。”妻子接过仔细择好、洗净揉了,蒜泥拌好端上来。结果,烧鸡、肘子没人动,但苦菜却吃了个盘底精光。都感言,虽没吃过旧社会的苦,但各人奋斗到今天不再把烧鸡当好菜的地步,谁也都不容易。于是,约定以后相聚就把苦菜作为“保留菜目。”这不免让肖叶感怀动情:“你们真乃君子之交,情义无价。感谢您……把我当知心朋友!”回头喊道:“翠花,上苦菜!”

那天晚上,肖叶喝了很多白酒,说了许多感慨人生的话。说她父亲-----省委宣传部调研室副主任,原打算让她先到《燕赵晨报》当驻市记者,然后编辑部、到省城。因报社称“滏阳方面已有人选”而暂作放弃。她说:“原来那人选就是董大哥您呀?听说您的获奖证书和作品起了作用。也成,我们还在一个城市、同一‘站线’,咱哥俩‘双赢’……”肖叶如此坦诚、交心,真语相告;两性交往至此,我笃信,这位好老弟——肖叶可信、可交、可深交……

这年初冬时节,11月18日,我接到《燕赵晨报》社寄来的聘用通知书和记者证---正式成为“本报驻滏阳市记者站记者。”

由“夜间记者站”行至“驻滏记者站”,恍惚似过人生、事业两个“站口”;离开《滏阳早报》来到《燕赵晨报》,恰转眼就是两个“早——晨。”

(未完待续2026/4/28日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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