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现在的书太多了,讲我自己1975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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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现在的书太多了。讲我自己的一件事。

这是1975年的事。

同事出车,说有个朋友从北京给他捎了点东西,要我明天接站。我住在桐树店机务段,相当于北京的丰台。第二天早上8点多钟,我把这个朋友带回了机务段宿舍。告诉他,就睡在他这床。我马上也出车。他打开手提包拉链,拿出洗漱用具,里面东西很满,露出了半本书。我问什么书,他说苏联小说。什么小说?“《你到底要什么》”。我立马伸过手扽出来。“借给我看?”“不行,我后天回北京。”我心算一下,“后天我就回来了,还你。”他面露难色。“我肯定还你。”我加重语气。我们之间本不认识。叫班员叫班。我换上工作服,拎着竹筐,筐里是洗漱用具和一身替换衣服,来到运转车间报到。一个半小时后,我开着车头到襄樊站,挂上票车,准点朝武昌驶去。

多长时间没看小说了?从小学六年级我开始读小说,像《三国演义》、《水浒》、隋唐演义》、《林海雪原》。后来上初中,读外国小说。大多数是苏联人写,比如高尔基、普希金的。中学有图书馆,大部分书都从那儿借。初二时文革开始,停课闹革命,我才开始大规模读书。《安娜·卡列尼娜》、《复活》、《战争与和平》就是那时看的。得知傅雷自杀,赶忙又看了《约翰·克利斯朵夫》。没过多长时间,图书馆封了,很多书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大毒草,别说外国小说,像《红岩》的作者竟然成了叛徒。本来同学之间互相借书,后来,有人抄家时公开烧书,并且,恶狠狠的说,再发现此类书,就要怎么这么的,大家害怕了,同学之间也不敢互相借了。再后来,68年底去插队,我就再没看过一本小说了。现在想起来,当时村里破破烂烂,但街上、院子里就是看不见一片纸屑。村民上厕所从来不用纸,冬天往墙棱上蹭,夏天用土坷垃或玉米穗的叶。不信,你去大同火车站公共厕所看,墙棱都是黄的。后来,进铁路后,生活相对稳定下来,想读书却没书可读。当然,那时还有马恩列斯毛选,有鲁迅的书,但是看不下去。一晃就到了75年,五六年间,别说外国小说,就是文革前出版的《林海雪原》、《红旗谱》也找不着。机务段有图书室,由于很多科技杂志也几乎都停刊了,书架上也就放着着几十本看不下去的书。

我们这趟车一直到晚上7点才到武昌,摘钩后开到莲溪寺折返段公寓,吃完饭已经10点。然后,我放下蚊帐,躺下看书。

《你到底要什么》的作者是柯切托夫,他写的《州委书记》、《叶尓绍夫兄弟》初二时看过。印象不如《安娜·卡列尼娜》、《复活》深,但这回不一样,说的全是当时青年人所思所想。现在想不起来具体情节,只记得,躺着看累了就坐起来,然后又躺又坐,一字一行都不愿丢掉。公寓屋里的灯是不让关的,但很很暗,所以,才没影响到对面床上的同事。看着看着,突然,有人隔着蚊帐敲我的肩头,吓我一跳。“还不睡?”原来是公寓值班员李师傅。我赶忙说,“看书呢。”“早点睡。”“嗯。”他走了。这一夜,他来过4回。头两次他还劝我早睡,后来,进屋就不吭气了。我一直看到早上8点。

我起床把书掖到枕头底下,到洗手间刷牙洗脸。在楼梯又碰上李师傅,“一夜没睡?”“没睡。”“一会儿睡?”“13点的班。”“不困?”“不困。”“什么书?”“好书。”他诡秘的一笑,走了。

那天,我是半夜回到机务段的。我自己都觉得奇怪,30多个小时,我一点不困。还了书,躺到单身宿舍床上后,闭上眼,满脑袋都像有人问我,你到底要什么……我居然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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