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都》,究竟废了什么?

《废都》问世三十余年了。这部小说自诞生之日起,就注定要被上个世纪争论不休。如今,随着其女贾浅浅学术不端争议的曝光,这个被尘封的话题已经引起舆论场一片哗然。
我们不妨跳出“黄书”与“奇书”的二元争论,认真问一句:这本书,究竟“废”了什么?
一、废了文学的美学底线
性,是文学的元素之一。贾平凹以他特有的市场嗅觉,敏锐地捕捉到改革开放的先机,把性元素挤进小说。或许他过于追求爆发力,以刻意挑逗的手法描述,不但内容泛滥,更加废了文学的美学底线。
《废都》里充斥着大量的性描写,以及更著名的“□□□(此处作者删去XX字)”的标注。作者似乎想以此效仿“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古典意境,可惜画虎不成反类犬。
性的文学艺术,应该具有文学价值,否则,只能是性小说。
什么是具有文学价值的性描写?《雍正王朝》里有一个细节:康熙皇帝翻起妃子的牌子,沉思片刻,又烦躁地打翻了它。没有旁白,没有独白,更没有床戏。就在这一个动作里,一个帝王的孤独、对情感的绝望、以及被国事耗尽精力的疲惫,全部涌了出来。这就是留白的力量,是艺术的升华。
反观《废都》,庄之蝶的性反复出现,功能单一,层次全无。它像一个溺水者胡乱抓扯的浮木,看似在挣扎,实则是放弃。当作者把一切都摊在桌上,把主人公最不堪的肉体和盘托出时,人物的精神世界反而被“物化”了——他失去了让人同情和共鸣的尊严。我们或许会可怜他,但更多是厌烦,因为他更像一只被本能驱使的动物,而不是一个挣扎的人。
《废都》想写一个“人”的精神废墟,却只写出了一个“动物”的生理排泄。这是第一层“废”:废了文学应有的克制与尊严。
二、废了时代的真诚记录
有人说,《废都》精准捕捉了一代知识分子在社会转型期的迷茫、无力与颓废。这个判断或许不错,但问题在于:非要用“性”来展示吗?
1990年代初,市场经济大潮冲击一切。过去神圣的文学、理想,在金钱面前迅速贬值。以庄之蝶为代表的知识分子,突然发现自己“没用”了,陷入深刻的精神危机。这种“废”是真实的。但记录这种“废”,本可以有更高明的方式。
《废都》选择了最捷径的那条路。因为“性”是禁忌,一旦放开,必然引起轰动。书中大量的“□□□”,与其说是艺术手法,不如说是精明的商业策略——它在撩拨读者的窥探欲,在用“禁果”做广告。这种轰动,不是文学的成功,而是“禁忌”本身的成功。
而当社会逐渐开放,“性”不再是禁忌时,《废都》就失去了它唯一的武器。读者发现,那些曾经让他们心跳加速的段落,不过是一些重复的、机械的描写。喧嚣过后,归于虚无。
所以,《废都》记录了一个时代的“废”,但它记录的方式本身就是一种“废”——一种文化生产上的投机与取巧。这是第二层“废”:废了文学作为时代见证应有的真诚。
三、废了知识分子的精神脊梁
然而,以上还只是文本内部的“废”。真正让人感到悲哀的,发生在文本之外。
《废都》里的庄之蝶,好歹是在“废”中挣扎,在“废”中自毁,他的颓废是一种精神症候,至少还有痛感。但小说之外的现实,却上演了一出更荒诞的剧。
据公开报道,贾平凹的女儿贾浅浅,长期以父亲为主要研究对象,发表了多篇“学术论文”。2026年4月,她被指涉嫌系统性抄袭:一篇关于贾平凹绘画的研究,被指大段抄袭至少四位学者的成果;另一篇关于贾平凹书法的论文,被指将贾平凹评价他人的语句,直接照搬来评价贾平凹自己。目前,其供职单位西北大学已启动调查。
这才是真正的“哀上加哀”。
《废都》试图用“性”和“颓废”解构传统文人的庄严形象,它至少是一种反叛的姿态。但几十年后,它的作者却成了另一种僵化秩序的源头——一个通过血缘和资源维系的、拒绝外来批评的学术堡垒。反叛者活成了自己曾经反叛的样子。
更可悲的是,这种“传承”不是创造,而是重复,甚至是抄袭。当“研究父亲”成为一个家族产业,当学术发表变成“互相抄袭”的近亲游戏时,个体的悲剧就演变成了体制的闹剧。小说里的庄之蝶在欲望中沉沦,好歹是个人的选择;现实中的“学术近亲繁殖”,却是对整个学术公平的嘲弄。
结语:从“颓废”到“腐败”
《废都》究竟废了什么?
它废了文学的美学底线——用粗鄙取代含蓄,用填充取代留白。
它废了时代的真诚记录——用投机取巧的“禁忌营销”,取代了严肃的社会剖析。
但最悲哀的,是它废了知识分子本该有的精神脊梁——当一部试图反叛僵化的小说,最终催生出一个更僵化的“学术世袭领地”;当一种记录“颓废”的文学,最终沦为“腐败”的现实注脚。
这不止是悲哀,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诞。
《废都》或许属于文学史,但它是否属于文学,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它和围绕它发生的一切,共同写就了一部关于中国当代文学的、巨大的反讽剧。这部剧的名字就叫:
《都废》
一个试图反叛经典的人,最终如何成为另一种僵化的“经典”;一种试图记录“颓废”的文学,最终如何沦为“腐败”的现实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