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规划可等同于包办婚姻

有人指出,教育规划和包办婚姻有点相似。很有道理。两者最大的共同点就是在事关孩子人生的问题上由家长做主,因为“都是为了孩子好”。

真正的包办婚姻如今较少了。在真正的包办婚姻里,父母或者对双方本人和家庭本来就认识,或者通过媒人认识,然后替孩子做主,孩子的意向不一定完全忽视,但在婚嫁决定中的比重不大。最重要的是,父母不仅有一票否决权,还有一票决定权。

现在更多的是“媒妁婚姻”。媒人或者某种婚配机构介绍人认识,两人在双方父母与婚配机构的“预审过关”后,相识相交,最后要么好合,要么好散。这是介于包办婚姻和自由恋爱之间的形式。父母依然抱有一定程度的否决权,但决定权换成建议权了。

这也是退而求其次的形式。一般是自由恋爱找不到对象后才启用的。

同时,自由恋爱也不只是“私定终身、私奔了事”一种方式,这其实还是极端了。大部分情况下,自由恋爱还是有某种“中介”的,同学、朋友介绍的很多,在婚庆、爬梯上碰到的也很多,一般也都会带回家给父母看看。父母更多的是知情权,都不一定有否决权。

自己带回家,双方父母都满意,其实也就是“差不多就行”的自由恋爱也不少。这在实质上是自己操办的媒妁婚姻。

差别是主导权和追责权。婚姻会有波折,会有破裂。那时候是“都是你们招来的好媳妇/好女婿”,还是“我们毕竟真爱过”,有时就是决定婚姻存亡的关键因素。

在很多人里,一般认知是:婚姻就是过日子,爱情不爱情的也就是五分钟热度,时间一长,反正都是平淡如水。父母的生活经验多,把把关很重要。同时,老同学聚会结果老房子着火的传闻也不少,说明水面平静、水下流急并不罕见。说到底,谁没有对激情的一点念想呢?“如果……”永远是人生最大的不解难题。在“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的感叹下,充满的是被生活作为赚钱养家和生养孩子的工具的不甘。说到底,就是对成为家庭的牛马的不甘。

婚姻和教育当然不是一回事,但确实是影响人生的两件大事。“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说得就是这个。现在其实女也怕入错行,男更怕娶错娘(子)。另一方面,这也都不是“初选错误毁一生”了。婚姻可以再婚,事业可以改行,很多人也确实在换道中找到归宿。

婚姻和教育其实是挺可比的。自由恋爱vs包办婚姻可以与兴趣/激情驱动vs教育规划相比照,娶妻嫁郎可以与专业选择相比照,孩子可以与事业相比照。

首先,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所以“凡存在的皆合理,凡合理的皆存在”。张雪峰大火,肯定有存在的道理,而且这道理被很多人所接受。

张雪峰教育规划的主旨(可能总结错了,欢迎指正)是:

1、“择业错误毁一生”

2、“普通家庭孩子没有资格谈兴趣,你的兴趣应该是先让自己活下来”

马斯洛将需求分为五个层次:

1、生理需求 (Physiological Needs): 最基本的需求,如食物、水、空气、睡眠等生存必需品。

2、安全需求 (Safety Needs): 寻求稳定、安全、受到保护、有序的环境,如工作保障、健康保障、社会治安。

3、归属与爱的需求 (Love and Belonging Needs): 社交需求,追求友谊、爱情、家庭成员的亲密关系以及归属感。

4、尊重需求 (Esteem Needs): 尊重的需求,包括自尊(自我认可)和被他人尊重的尊严。

5、自我实现需求 (Self-Actualization Needs): 最高层次,渴望实现个人潜能、理想、创造力以及个人价值的满足。

张雪峰式的教育规划将教育的目的锁定为“活下来”,事实上是将需求锁定为生理需求。

不能好高骛远是一个问题,但通过家庭、学校、社会的力量堵死更高层次的需求同样有害。张雪峰事实上鼓吹的是“普通人孩子只配做牛马”,而且在教育和择业上就锁定这一条路,锁死了由兴趣、激情和内驱驱动的学习和发展道路。如果张雪的例子比较极端,那梁文峰、王兴兴、汪涛和更多成功的创业者都没有被生理需求锁住,而是冲向自我实现需求。不是说人人都能成为梁文峰、王兴兴、汪涛,但用显性或者隐性的教育规划去锁死通向自我实现的路,这是不对的。

自我实现也有不同层次,尤其是不需要和大小伟人相比。Be all you can be是美国陆军的征兵口号,排除这个因素的话,其实是一句挺不错的励志口号,差不多就是追求卓越、突破自我、“做最好的自己”的意思。但教育规划常常强调的反而是“就业才是硬道理”,“自己”其实无关紧要,“你”的命就是如何做好打工人。

张雪峰也说过当你的梦想和现实有冲突的时候,你先要去挣钱,不停地挣钱,有了一定经济基础后再去追求梦想(大意如此)。这可以看做法律文书的免责申明,因为“不停挣钱”是没有尽头的,“有了一定经济基础”也实际上不存在,真到了那一天,很可能已经过了追求梦想的的时代和窗口了,留下的只是无尽的遗憾。

而且这已经在很大程度上不是“你”的决定,而是家庭和社会通过教育规划帮“你”决定好了。有很多焦虑的人,总觉得钱不够,条件不够成熟,只能放弃梦想,忍着恶心做事情讨生活。有“高考斩杀线”的问题,有天子一般而家庭条件不好的孩子可能因为选择错误而落到斩杀线的另一侧。但现实是,很多人其实经济和条件都可以,可以去追求更高层级的享受,但是别人告诉你不行,自己也就放弃了。不管是家长还是社会上,有太多肚子满满、脑子空空的人,他们才是教育规划的土壤。反过来,张雪要是没有初中后就辍学,而是去考了一个大学,你以为他会不知道自己要考哪里、学什么专业吗?

在AI时代,学习和职业有了全新的要求:打工人不再只是打工人,还必须是团队领导,只是团队里未必都是有血有肉的同事,很可能还有AI同事。为此,需要不断学习,善于构思,而不仅仅是“做好份内事”、做好打工人。

张雪峰也说到不断学习:“真真正正能让你(立足)在这个社会上的,……是什么呢,一就是持续学习能力,……第二点,……你看待事情的思维格局高,那么你就可能会走到一个更高的高度;你看待事情的思维格局低,你的高度可能就不会那么高”。

但这是要超越打工人了,与他的教育规划的主旨是冲突的,也可以看做教育规划主旨的免责申明。

很多人认为张雪是特例。他的经历确实很特别,他的路不容易走通。张雪的意义不在于彻底摆脱学校和结构化、系统化的教育而自学成才,而是在于以坚定的目标、坚强的毅力不懈的奋斗。这是兴趣和激情驱动的学习,这样的内驱动模式才是重要的,也是中国教育里最欠缺的,不管是家庭还是学校。

中国教育里还有“万般皆下品,唯有考试高”的问题,这是另外一个话题了。

但教育规划的最大问题还是拒绝给孩子对自己人生的自主权。当然,这都是以“不让孩子走弯路”为名。

不错。很多孩子缺乏天赋缺乏自律,缺乏执行力,但不大有人考虑的是:孩子要长大,最终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什么时候才是放手的时刻?

其实天赋这一点上我家LP有不同看法,她可以看到班上每一个学生的闪光点,并下力气发掘之。这个闪光点未必是读书,可能是文艺,或者是做人,但挖掘出闪光点可以极大增强学生的自信,撬动其他课程的自信,不断有学生和家长给她送感谢信,家长追到学校里来要请吃饭,这是加拿大学校里极端罕见的事情。老师不能光抓学生成绩,教书更是为了育人,但这里就不接着吹了。

谁都不敢保证人生里不走弯路,张雪峰更是从不保证。但自己的选择错了,跌倒了再爬起来,自己的人生就走上了更高的境界;别人为自己的选择错了,跌倒了可能首先抓住的是怨天尤人的选项,是否爬得起来就不一定了。

张雪峰说过:“不要用兴趣绑架前途,兴趣不能当饭吃时,先吃饱再说”。现实恰好是有太多人实际上吃饱了,但困于没有兴趣和激情的前途,而怨天尤人。他还说过:“不要活在别人的嘴里,要活在自己的路上。”但教育规划在本质上就是用别人的嘴来规划自己的路。他更是说过:“人生最大的遗憾,不是我不行,而是我本可以。”他是在消除遗憾,还是在制造遗憾?

他遇到真正有才华有能力的孩子和有条件的家庭,会说娃喜欢什么就干什么,干什么都会成功的,叫家长支持。遇到家庭条件很好的,直接告诉家长,你又不图啥,娃干喜欢的最重要,你养着,为国家在小众领域培养一个人才。

真正有才华有能力的孩子配上有条件的家庭,是不需要到张雪峰这里来的。他们来,是多一道保险而已。同样没有必要的是有家庭条件但没有才华和能力的情况,他们选什么专业都一样,到张雪峰这里来是浪费时间。出问题的事有才华有能力但没有家庭条件的孩子。

现在社会上戾气很重,是因为太多的打工人不愿意再做牛马。我没法说这里面有多少是有才华但被埋没的,也没法说有多少是“只有牛马的才,该认牛马的命”。但几乎没有牛马认为自己天生是牛马的命。“帝王将相宁有种乎”已经深入人心了,继续告诉你我他“你只有牛马的命”不利于社会和谐,要是牛马们悟出自己只有牛马的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有主观能动性。太多的规划是把人当做螺丝钉。张雪峰只是在社会这台大机器里,为螺丝钉找一个更加适合的螺孔,并且通过社会的力量,使得人们都认为这本来就是宿命。

生活里不乏巨婴,不是孩子不聪明、不努力,而是太习惯于对自己人生的各种规划,以至于“忘记”了这最终是自己的责任,或者习惯于别人(家长、领导、老师)为自己规划而不敢接棒。

现在是巨婴的时代。巨婴不仅拒绝对自己负责,也拒绝对社会负责,当然最终也拒绝对家庭负责。这与家庭和社会对孩子的过度规划有脱不了的干系。在这一点上,必须说,张雪峰越是成功,对过度规划大趋势的负作用越大。

当然,对教育规划不应该一概排斥,但主体应该明确,决策权、否决权、知情权应该明确。这事还真和婚姻很像。

但现在不是这样。孩子在决策权、否决权、知情权里,只有最小的权重,但这是他们的人生。他们人生的集合,就是社会的未来。

不知道为什么,很有中国教育再次走入科举末年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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