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新药业IPO背后:一场“现金流药企”的身份重估战

在当下的中国医药资本市场,有一种公司正变得越来越尴尬。

它们不缺利润,也不缺产品,甚至现金流比绝大多数创新药Biotech都健康得多;但只要被贴上“仿制药”标签,估值就很难抬头。

京新药业正是这样一家典型样本。2024年,公司实现收入41.59亿元、净利润7.19亿元,毛利率接近50%,账面盈利能力放在医药制造板块并不逊色。

然而,当它带着这份“稳健成绩单”冲刺港交所时,市场讨论的却不是它赚了多少钱,而是一个更尖锐的问题:这家公司,到底算传统药企,还是创新药公司?

看似简单的分类,背后却是一条估值鸿沟。一边是被集采和价格战反复压缩的仿制药逻辑,另一边是高风险但高溢价的创新药叙事。京新药业,正试图跨过这道分界线。这场IPO,与其说是融资,更像一次身份转换的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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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仿制药不再性感:一台盈利机器的“增长焦虑”

如果只看财务报表,京新药业几乎是一家教科书式的“好公司”。

连续多年保持盈利,收入稳定在40亿元区间,毛利率常年维持在48%—49%之间。相比许多仍在烧钱换管线的创新药企,它既不依赖资本输血,也没有巨额亏损压力。

60余款上市产品横跨仿制药、中药、生物制剂、原料药及医疗设备,渠道深入医院和零售终端,形成稳定而广泛的商业网络。

这种结构,曾是中国本土药企最理想的生存范式:用仿制药走量,用原料药控成本,用规模摊薄费用,然后滚动式扩张。

过去二十年,大量药企正是靠这套“工业化打法”成长为区域龙头。京新药业的发展路径,也几乎是中国制药产业演进的缩影,从中间体和原料药起家,再向制剂延伸,最终搭建起完整制造体系。

问题在于,这套逻辑正在失效。随着带量采购常态化,仿制药的利润空间被系统性压缩。价格一次次下探,企业只能依靠更大的销量维持收入规模,但规模越大,议价能力却未必越强。行业从“多卖多赚”转向“多卖少赚”,仿制药越来越像一门苦生意。

更具颠覆性的变化来自市场结构本身。根据行业预测,中国专利保护药品的市场份额将从2020年的44.6%提升至2035年的70%,而仿制药占比则将从55.4%快速滑落至30%。也就是说,未来的价值高地,将更多掌握在拥有专利壁垒的创新药手中。

当资本开始用“创新含量”而非“收入规模”来给药企定价时,京新药业这样的公司就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困境:它赚钱,但不够“性感”;它稳健,但缺乏想象力。

财报同样透露出这种天花板。2023年至2024年,公司收入增长并不多,毛利率基本横盘,增长曲线趋于平缓。在创新药故事满天飞的港股市场,这样的增速很难支撑高估值。

于是,一个现实摆在面前:如果继续做一家仿制药现金牛,企业或许安全,但估值注定平庸。对于一家希望进入港股、重塑资本形象的企业来说,这显然不是最优解。京新药业必须讲出新的故事。

把未来押在创新药上:从“现金流公司”到“专利药玩家”的跃迁

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2023年。这一年,京新药业推出了一类创新药地达西尼,用于治疗失眠症。这不仅是一款新产品,更是一张身份标签——它标志着公司第一次真正站到创新药赛道上。

选择失眠赛道并非偶然。

长期以来,睡眠障碍在中国属于“高患病率、低治疗率”的典型市场。2020年至2024年,中国失眠药物市场规模几乎停滞在17亿美元左右,但随着诊疗意识提升和新型机制药物出现,行业预计将在未来十年以7.5%的复合增速扩张,2035年有望翻倍至35亿美元。

这类慢病领域具备一个关键特征:患者基数大、用药周期长、复购率高,一旦产品具备差异化优势,商业化天花板并不低。对于已经拥有成熟销售网络的京新药业来说,这比从零搭建体系的Biotech更具现实意义。

更重要的是,公司将创新研发重点锁定在中枢神经系统和心脑血管两大领域,本质上是在押注“长期需求型赛道”。

这两个领域几乎是全球药企最稳定的现金流来源之一。全球中枢神经系统药物市场和心血管药物市场均在千亿美元规模以上,中国市场未来十年复合增速普遍超过4%。它们不像肿瘤或罕见病那样高度依赖单一爆款,却胜在患者群体庞大、需求持续存在。

换句话说,京新并没有盲目追逐最前沿的技术风口,而是选择了更符合自身基因的“可持续创新”。这种路径与纯Biotech截然不同。

后者往往从零起步,用高研发投入赌一个重磅品种,一旦失败便前功尽弃;而京新药业更像是在旧底盘上叠加新引擎,用仿制药和原料药提供现金流,用现有渠道放大创新药商业化效率,再通过IPO融资补充管线深度。

这是一种更“混血”的模式:既不像传统药企那样保守,也不像创新药公司那样孤注一掷。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资本市场到底该如何给这种公司定价?从收入结构看,它仍主要依赖仿制药;从研发投入比例看,也尚未达到典型创新药公司的激进水平;从管线厚度看,重磅品种仍在培育期。它介于两者之间,既难享受Biotech的高溢价,也不甘心接受传统药企的折价。

这正是京新药业IPO最微妙的地方。募资用途写得很清晰:加码研发、扩充销售网络、收购或引进管线、强化创新布局。但更深层的目标只有一个,通过资本市场,完成一次估值重塑。

本质上,它是在用今天稳定的现金流,去换取明天的创新溢价。这是一场时间与耐心的博弈。

如果未来几年能跑出一两款真正具备放量能力的创新产品,京新药业或许能从“40亿营收的仿制药企”升级为“拥有专利壁垒的创新制药公司”;但如果创新进展不及预期,它依然会被归类为那台稳定却缺乏弹性的盈利机器。

在中国药企集体转型的当下,京新药业并非孤例,却格外典型。它代表着一批传统制药公司共同的选择:不再满足于做现金流生意,而是试图用创新重写估值逻辑。

港股IPO,只是这场转型的起点。真正决定成败的,从来不是财报,而是下一款重磅新药什么时候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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