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盘饺子三碟醋,《太平年》里看不见太平
文 | 天书 刘梦龙
不知道读者们有没有看最近热播的《太平年》。这个剧相当有意思,这么说不光是因为剧作内容和质量本身,这其实是一部“一盘饺子三碟醋”的作品。

首先本剧首要主题是颂扬“吴越纳土归宋,和平统一”,放在当下的历史节点,自然有一层政治意味在其中,这是第一碟醋;然后本剧第一主角是吴越钱弘俶,剧情主线大头是吴越国政争和钱弘俶成长。吴越国版图大体就是今天的浙江省,本剧的主要投资方也是浙江影视资本。所以宣传吴越一地自古暨今的繁荣富庶,文脉悠长,就成了第二碟醋。

最后一碟醋就有趣了。本剧的导演是成功执导剧版《三体》,广受好评的杨磊;编剧董哲,不光是资深编剧,还是网文界元老级历史文太监作者,作品《北唐》于2012年断更,前年底貌似恢复了更新。这两位非常有想法的编导在完成命题作文之外,实际上是将《太平年》当成了抒发自身键政观点的作品。尤其对董哲来说,《太平年》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北唐》的延续。
作为国内少有的五代历史剧,这段历史本身的混乱以及观众的陌生感让创作者有了巨大改编空间,加上编导的高水平,得以容纳下这三碟醋,不至于像之前《澎湖海战》的“东宁政权”那样大翻车。
笔者目前看到三十来集,整体评价是服化道优秀,演员演技整体在线,不少角色塑造得相当出彩,剧情神一会鬼一会,中原线精彩,吴越线褒贬不一,主角恋爱线喧宾夺主,整体瑕不掩瑜。不过看网上说最新的剧情拉了,实在可惜。

应该说编导在“三个鸡蛋上跳舞”的难度下,还是让本剧的键政水平达到了这些年国内古代史剧中少见的高度。正如国内知名UP主王骁之前在接受采访时所说“政治是亘古不变,最好的娱乐话题”。一直以来,国内相关的影视文化从业者们不是不想键政,事实上他们喜欢的要命。但由于众所周知的从业者平均文化素养问题,导致他们往往只能以厚黑阴谋,办公室斗争等阴湿腐殖气息严重的形式去键政,典型比如现在已经成为网络“显学”的新三国。
就算水平高的,作品质量固然优秀,剧情本身可称精品,但一旦创作者忍不住键政起来,内核也往往难免落了下乘。所以在我这里,《太平年》的键政内核是比《1566》要高很多的。《1566》剧情固然顶尖,但从键政的角度来说它回答不了任何有意义的问题,和它同为“两头乌角鲨”的《走向共和》一样,指向的都是一种我们非常熟悉的东西。

与影视文化从业者平均水平长期低下相对应的,是新一代文化消费者们越来越高涨的键政娱乐需求。我们当下正身处大争之世,处于民族复兴,凝聚新时代共同体意识的关键阶段,对内部和外部,从前和今天的很多事情或需要重新思考,或需要盖棺定论。这种争鸣需求自然会伴随着对文化作品价值取向的转变。
所以这些年,一方面,各种或早或近的作品被网络群体以键政的眼光,拿着放大镜不断重新审视,或者在各种二创中成为键政素材;又或者如之前的《芳华》解读一样,为了键政爽强行对伤痕文学老登产生性幻想。
在这种强烈的需求下,才出现《太平年》这种类型的作品已经是市场反应慢了。毕竟作为影视工业IP库的网文领域,老早就是各路键政大手子的乐园了。《太平年》的键政主题,个人理解就是编导在讲今天的我们该把古典中国的政治哲学理解成什么样。这句话可能有点绕,容我解释一番。
首先作为唯一连续传承至今的古老原生文明,我们在古典历史的实然历程中自然会形成一套理想的政治哲学范式。今天的人们需要它来界定“我们是谁,谁不是我们”,以缓解身份焦虑。比如这两年争论频繁的民族意识问题。
但光靠古典政治哲学范式是不够的,没有哪一种古典范式能光凭自身解决现代问题。所以今天对古典的理解是为了求取古典与现代的公约数,大家都在试图辨析出古典范式中的哪些东西能帮助我们走上正确的现代道路。
《太平年》中的几大键政名场面,从桑维翰论汉奸功罪,耶律德光论胡汉,王朴论黄巢和革命,刘承训论恒产,到冯道论封建,基本构建出了当下国人对思考古典中国政治哲学的“理想面貌”:华夷是要辩的,功罪是有分说的,阶级革命和国富民强两者都要,平天下手段是要因时因势的。

不是说这就是古典中国政治哲学的全部,但这确实回应了当下的很多争论,是一种连接古典和当代的认识建构路径。对编导的这些观点大家见仁见智,起码效果上在影视作品里是相当优秀了。
至于本剧的另外两碟醋就一言难尽了。先说宣传吴越,这点在一些剧情上显得过于刻意,比如同一集里南唐衣不蔽体,吴越太平富庶,结合其他一些剧情,反而呈现出一种很难绷的效果,仿佛编剧在强行交差了事。

再比如“吴越首富”程昭悦倒台这条线,结合吴越的现实对应不免让人产生些联想,也不好说是不是创作者有意为之。以前面对编导键政表达的总结来看,地方本位主义大概不会符合他们的观点。
至于九郎搞包税制这部分,个人到觉得不算大问题,编剧也借崔仁冀之口批判了包税制的弊端,而且中原刘承佑的剧情对比也说明整体上还是在表达平天下要因时因势。
真正的问题在于,选择“吴越纳土归宋”作为创作出发点,就难免不陷入地方本位主义,这不是编导搞点键政阴阳就能扭转的。
现在人们对吴越政权一般有两种认知,这两种认知,从宋朝修五代史开始就同时存在。一种是保境安民,在五代乱世中,老百姓可以相对安稳的活下去,“至于老死,不识兵革”,这是很不容易的。在这种整体安定下,社会经济确实得到了发展,而在今天一些地方的本位叙事中,它又进一步美化为吴越太平富庶,物阜民丰。
而另一种认知,比如欧阳修的笔下,则是钱吴多税,无物不税,人人都是“负翁”,颇有今日先进金融社会的雏形。老百姓在不断压榨下生活的很辛苦,刑罚追比成了普通人的生活日常,社会风气也因此形成了唯利是图,免而无耻的趋势,引发了儒家士大夫强烈的道德批评。
从历史来说,二者是都存在的。钱吴政权要维持生存,需要远交近攻,既要维持一支有相当战斗力的军事力量,虽然号称保境安民,但也不乏攻守战事。在这个前提下,还要不断交好中原统治者,不断进行各种上贡,财政自然紧张的很。

同时,吴越的统治阶层在地盘狭小的前提下,依然占有了大量社会财富。钱婆留英雄柔情,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可称千古名句。但吴越政权的统治阶级不断繁衍,地盘又始终没有明显扩张,只能加紧对内部的搜刮。吴越统治者崇佛,留下了众多古刹名塔,但这些文化奇观的建立,依然要靠向百姓加派,每建一塔,不免要加派一次。
这种情况下,吴越对社会的压榨不可能不重,社会矛盾不能不激烈,难免形成一个高压社会。既有安定发展的一面,也有残酷榨取的一面。
本剧对吴越整体呈现的还是光鲜那一面的认知。这就不免让一些观众觉得吴越是五代时期的桃花源,甚至有些人会产生一种如果吴越一统中原会如何的想法。这显然和历史的真实面貌相差甚远,钱吴政权并非不愿,而是无法扩张,终吴越三代五王对内部的整合,仅能维持割据,其治理设若放大,必然要分崩离析。


当然,这也确实符合现下很多人对历史的认知。这两年的激进民族主义思潮中,有一部分跟地域本位主义高度重合的原因也在于此。不过一想到《太平年》里重点黑的是南唐,反而某种程度上揭示了这种“谁有钱谁就有资格搞民族+地域本位主义”的思维的问题所在。毕竟虽然历史上南唐版图包括今天南方多个省份,但大家一提起来还是会首先想到江苏省。
当然,历史上南唐的情况确实不会比钱吴好。南唐不是不想军事扩张,但几次大的军事扩张都失败了。在北方的压力下,南唐内部矛盾本来就激烈,要扩张,要防御,都要压榨民间。哪怕像李煜这样的皇帝,也不免有佞佛之讥,不惜为大建浮屠,供养僧众而压榨百姓。
为什么五代南方的割据政权,无论南唐,吴越,乃至王闽都崇佛,在并不富裕的国计民生中,挤出真金白银来营建梵宇。除了借此推行教化,柔化激烈的社会矛盾,乱世中的统治阶级往往朝不保夕,在精神的高度忧虑下,这也是一种不得已的出路。只不过,这个精神慰寄,同样要老百姓来埋单罢了。所以南唐治下老百姓确实活的不容易,也只能说是努力活着。当然,跟吴越相比,南唐老百姓大概被拉去当壮丁,打败仗的机确实会更多一些。
这两个南方政权,都是典型的割据式政权,为存在而存在,没有统一的能力。往好了说尚能维持秩序,这总比吃人的孙儒,秦宗权那样的狂人要强的多。不好的地方也很明显,典型的困死政权,事业没法突破,更何谈成功。最后只剩下努力维持,人民负担一样沉重。而且就算想当守门之犬,这样的日子也没法指望长久,越到后期,维持就越艰难,压榨就越沉重,人民也就越痛苦。

说到底,大一统是中国人的底层政治基因代码。也是拜这些年的民族主义思潮影响,“东林党”、“江南士绅集团”等概念广为流传,其指向的地方财政割据主义在这种叙事中成为明亡天下的重要推手。
这里不讨论这些观念本身的对错,虽然广义上都属于民族主义思潮的滥觞,但显然“明亡于江南士绅”和“江南汉本位”之间存在着严重的逻辑冲突。当然,很多人的思维中可能同时存在这两种思维,这到不能说就是左右脑互搏,观念总是要经历正反合的辩证过程实现上升的。
说完了吴越这碟醋,最后要说“纳土归宋”的醋了。历史上钱吴献土的确是好事,历代都称赞,但抛开现代人的眼光,只以古典时代标准来说,这也不过是钱家做了一笔好生意。反过来说,如果吴越统治者没归宋,那么统治者过往做的一切就很罪恶了,收了重税,勉强维持,最后大家一起为割据失败埋单,承受一场终极清算,几十年的建设和无数百姓随之化为乌有。
现在,既然剧中的吴越已经按现代人的思维拔高美化,那么为了纳土归宋这个主旨,宋朝建立这个过程也就需要往更名正言顺的方向改编。所以剧中柴荣在死之前已经有意让赵大接手政权,而赵大在已经目睹过两次黄袍加身的戏码后,轮到自己时仍是非常不情愿的。

剧情内在逻辑很明显,只有赵宋“名正言顺”,先进富庶的吴越选择“纳土”才合乎情理。而且既然要赞扬纳土归宋统一的历史功绩,那么剧情上就更要宋代周的名正言顺。
只不过,本剧毕竟不光契丹也好,燕云十六州也好,“中国”这个称呼也好,创作者根本没想着回避,都端了上来。那观众的思考自然也不会止步于剧集结束,毕竟谁都知道幽云再回到中原手里都什么时候了。终宋一朝,就是因为没有收复幽云,在南方,在西北都付出了很大代价。外部干不动,内部也理不顺,从北宋到南宋,从汴京到崖山,积贫积弱到灭亡。
虽然说古典时代很多今人看似可为的事情实际上都未必真有可行性,但人们也总是仍不免畅想一番。当年赵匡胤将征服诸国所得抽出一部分设封桩库,用以收回幽云。将来与辽人交涉,用封桩库作为赎金换回幽云;如果辽人不同意,就开启封桩库作为军资把幽云打回来。只不过赵大早逝,赵二飙车,幽云成了千古惆怅,封桩库的伟大使命也就不了了之。

幽云之恨,在中国人文化意象,历史畅想中,扮演了特殊的角色,一如长江之水,滚滚不绝,长恨不休。宋朝立国,终究没能成为汉唐,开国锐气为之一搓,如蝴蝶翅膀,历史就此转向,留下了太多遗憾。
宋朝在幽云的挫折,显然消磨了国家锐气,使北宋终究不能像汉唐一样,大振天声。而这也最终决定了众多五代遗留问题的归向,北宋的统一,成了遗憾的统一,残缺的统一。国势人心往往就是,一胜百胜,一挫百败。五代遗留的定难军乃至静海军问题,本来未必不能趁开国之势得到解决,但最终它们都形成了新的割据。
有时,我们不免畅想。如果没有西夏隔绝西北,坚持到北宋初年的西域佛教国家和归义军残部,会不会也能得到一点支援,不会就此彻底不会灭亡?汉唐千年,华夏文明对西域的经营,就此毁于一旦,终究太过可惜。
毕竟,历史上的于阗国在断绝和中原联系的情况下,团结归义军余部,和喀喇汗王朝打的有来有往,完全可以说是被源源不绝的圣战者消耗殆尽。如果历史上万里佛国的西域能保留哪怕一小部分,维持一种华夏文明和中亚力量的长期拉锯,而不是一边倒,那之后西域和内地文化差异不会那么大,也会更好治理吧。
当然,以上都是对历史的幻想,或者说一种不平。历史没有如果,但历史确实总有很多遗憾。虽然很多问题在当下解决更好还是在以后解决更好,从来没有标准答案,只能事后复盘,但今天的国人应该是最想亲眼看到统一的一代人。
毕竟,不管是两岸力量的对比,还是第二岛链内中国和整个美西方的力量对比,还是中国产能在整个世界中的占比,都已确实达到了质变的程度,所以普遍心情越来越急切也难以避免。虽然说功成不必在我,但有亲眼见证历史的机会肯定谁都不想错过。
所以,今天的观众天然不会和钱吴,南唐共情,不会认同坐困愁城的行为,换成北宋也是如此。这是当代社会的一种主流情绪。以此观之,《太平年》明面上“纳土归宋”这碟醋,虽然在创作者的努力下已经比《澎湖海战》之类高太多了,但观众也很难说有多少待见。

不过就笔者看的前三十多集来说,我还是愿意给这部剧好评的,毕竟这几年实在很少见到正经些的古代史剧了(这里就不用历史正剧这个词了,定义不好统一)。前几年的《大情妇》虎头蛇尾,《天下长河》虽然质量颇高,但作为在这几年不太受待见的清代剧,加上那句“愿台湾父老重回华夏”,也没掀起多大水花。至于《大明风华》之类就不说了。
除五代之外,其实笔者也希望以后条件允许的话,国内影视剧也可以多拍拍两晋南北朝,一者这段历史本身是故事宝库;更重要的是,深入挖掘两晋南北朝的由大乱终归一统的历史,实际上很有助于今天的人们理解到底何为中国这个迫切的话题。当然,就不知道国内影视剧还能不能出现更多起码有《太平年》创作团队水准的从业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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